赵珏长到而立, 一路基本顺风顺水, 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他唯独在三人跟前栽了跟头, 一个是赵瑾, 另外两个便是夏白泉父子了。

    受挫于赵瑾,赵珏不觉得惭愧只是憋屈, 毕竟他这七弟是个没脑子的疯子, 没谁会和疯子过多计较。受挫于夏临,赵珏不觉得憋屈却自愧不如,他俩所求大抵相似,可论智谋赵珏是比不上夏临的。而到了夏白泉,赵珏则是既惭愧又憋屈——惭愧这大魏分明是自己家的江山,他却要腆着脸去求别人出兵, 憋屈自己设局反倒困住了自己。

    夏白泉不答应出兵赵珏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汴都的局面一时僵住了。

    可整个大魏的风云变幻依旧。

    羌族南下的消息伴随自西北而来的寒风席卷过整个大魏, 就连与凉州远隔千里的岭南交州也难免人心惶惶。

    因为羌族,秦蔚于江夏汝南战场上缓缓推进的谋划只能暂时中止,以便观望各方的动向,并免去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按路春永等人的推测, 这次夏临破局而出定会立即将“北上”这一烫手山芋随便扔给谁,可出人意料的,凉军那边竟一点动作也无。

    勤王军与夏临对招多次, 见状难免有些杯弓蛇影, 生怕夏临这次又是挖了什么坑来给勤王军跳, 但也有人觉得这次是凉州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夏临没空管其他的事。秦蔚每天听两派人争论,听得头昏眼花,却又不能就此撂下走人,实在苦不堪言。

    偏偏隐藏凉军之中的岭南探子久久没有传回一次消息,秦蔚猜不到夏临的打算,也就没法让军中争吵的两派人都闭嘴。

    若是还在从前,她早就将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扔游山玩水去了,可现在却不能。她即便不用听手下人争论,也还得盯着岭南的“暗桩”煽动大魏上下攻讦夏氏。

    夏临先前扯着钦差大臣的旗号对勤王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今大魏有难,怎不见他姓夏的跳出来了?

    而这样的质疑也并非没有漏洞的。勤王军打的是匡扶赵氏正统的旗号,这样一来,羌族南下,若是勤王军不北上灭羌的话,也有些说不过去。

    如此便全看姓夏的和姓秦的哪边“煽风点火”更厉害了。

    因得夏临不作为,眼下局面是一边倒,偶尔也有人质疑为什么凉军不动勤王军也不动,但很快这么一点浪花便被压下去了,理由都是现成的——夏氏凉州大军虎视眈眈,新皇被困孤城汴都之中,勤王军怎么轻易离开,置新皇于不顾。

    这下子,便成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夏临出手。可羌族并未打算只拿下半个凉州,仍在不断向南推进。

    无可避免的,晏楚之等人将北上一事也提到了秦蔚跟前。

    按照赵珏原本的打算,勤王军本不必多走这一遭,可偏偏夏临不作回应,大魏上下除了骂他也不能做更多的事。羌族总是要有人去打的,凉州军不上,岭南军该上了吧?

    与凉军对峙保卫新皇的借口只能用一时,勤王军有六七成的可能避不开北上,与其到时候匆忙决策,不如眼下早早打算。

    于是秦蔚又多了个头疼的事。

    没旁人在时,她苦笑着与沈宿抱怨:“我这明明不是什么好人,却要兜着正派的面皮,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

    道理谁都懂,秦蔚也就随口说说过嘴瘾罢了,沈宿虽然知道她只是单纯嫌烦,却还是每次都认真措辞劝慰。

    事实上,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帮她更多。

    如今这局面,大约除了神仙,没人能使这乱麻似的一堆事迅速了结了。

    秦蔚说话做事有度,她每天装模作样变着花样给沈宿抱怨,教沈宿冥思苦想变着花样来哄她,却也不曾过分,去找沈宿容忍她的极限。

    可不知是直觉还是良好的自我感觉,她发现,沈宿对她每天唧唧歪歪的容忍似乎是没有限度的。

    她本能地想得寸进尺一些。

    可她这厢还没怎么地,就有人看不过去了。背着沈宿,晏楚之如同老学究一般语重心长道:“殿下,不是我说,您有时候冲沈军师撒娇撒得太过了,旁人看着有些碍眼。”

    秦蔚冤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呛得她连连咳嗽。等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了,手伸得就差戳在晏楚之脑门上了。她指着晏楚之道:“我撒娇?”

    晏楚之只好换个说法:“好吧,不是撒娇,您这每天折腾捉弄沈军师过分了,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秦蔚沉默思索了一会儿。晏楚之还以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有些散德行了,正准备借此机会含蓄地表达自己“虽然很乐意看到王爷能有合适的人接手但并不是很想看王爷和她未来的‘王妃’腻歪”的想法,却听秦蔚道:“谁看不下去了?”

    晏楚之一个“我”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秦蔚摩挲着下巴,皱眉道:“我就奇了怪了,琰居自己都没说什么,怎么就有人这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呢?”

    晏楚之终于无话可说,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当初暗中撮合秦蔚与沈宿。

    好在这时路春永拿了岭南的信件进来,算是救他于尴尬的沉默之中。

    秦蔚作为藩王离开封地在外征战,封地之内的所有事都交给了节度使沈礼策与先王首席谋士路秩打理。

    这两位的本事自然是不必说的,可作为长辈,他们也不想让小辈在外分心多虑,一向报喜不报忧,秦蔚即便之后知道封地里出了什么乱子,写信询问,那两位顶多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

    偏偏秦蔚心思弯弯道道却是个铁打的实心眼儿,若是他们原原本本跟她说出了事,她兴许还不会操心,他们越是不说,秦蔚便越是要掰扯清楚。

    果不其然,这次路秩路老先生给秦蔚来信说岭南一切如常,可路春永拿来的秦蔚费尽心思在自己封地安插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却是有些不容乐观。

    岭南有些不知是哪方势力的人别有用心地四处与人说羌族南下是秦蔚的手笔。偏偏秦蔚先前处于不利,偏偏羌族南下解决了秦蔚的麻烦,又偏偏这事被编得很像秦蔚能做得出来的事。

    这回,新恭王以前装纨绔装败家子的坏处便显出来了——人们能想象的她能做的缺德事的底线格外得低。

    秦蔚颇有些哑巴吃黄连的难处。

    待她将信看完后,路春永正色道:“殿下,如今北上这事是拖不得了,您得早做决断。”

    决断什么?一是夏临不动而秦蔚得尽早寻个契机让他动,二是提前定下北上的将领人选。

    赵珏称帝之后便重新建起汴都与大魏其他地方的联系,虽然有凉州的人手时不时从中作梗,但还是有不少消息能传进传出。秦蔚从赵珏处得知夏白泉那条路多半是走不通了,而夏临那边又什么动作都没有,一时半会儿是真找不到出手的契机。

    但这第二件事,却是她考虑过后就能定下来的。

    西北辽阔,干燥且苦寒,与岭南的气候截然不同,岭南的兵马必然是无法迅速适应的。打战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做事无非两个选择,一个速战速决,一个徐徐图之。赵珏已然给秦蔚透了底,羌族这回即便有了赵珏的人出手扶助也不过是外强中干,之所以能大败鹰踏基本还是依仗赵珏的人暗中操纵。勤王军北上伐羌并非难事,赵珏的人自会出手协助。

    这样一来,便是急攻也可,慢取也行——急攻折返,岭南军无需适应西北气候,慢取凉州,岭南的兵马大致能挨住西北风沙,便能成大魏第一支真正能征战四方的军队。

    两个选择都可行,也各有利弊。前者需要的将领必然是一位曾经到过凉州或是曾在凉州行军的老将,后者对于将领的选择,则稍稍宽泛一些。

    早在路春永开口之前,秦蔚心里便有了自己的打算。只是他这一提,让她想到了本该轮到以后操心的事……

    良久,秦蔚才道:“我想让琰居去。”

    “什么?”两位谋士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秦蔚脸色平静,证实她方才所说正是他们听到的那个。

    晏楚之扯了扯嘴角,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纵是有人看着殿下与沈军师有些……嗯,有些嫉妒,殿下也不必委屈了自己,您与沈军师……”

    她与沈宿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还不知以后会不会出什么他们所不能控制的变故呢。

    秦蔚道:“我有自己的考虑。”

    沈宿沈琰居本就是两位谋士心中排在靠前的将领人选,只不过碍着秦蔚这一层,便自动将之排除了。但王爷自己都想好了,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路春永站在秦蔚的角度想了想,觉得让沈宿北上这事由秦蔚亲自去说多少有些不合适,便主动提出代她告知,却被秦蔚拒绝了。

    她说:“我亲自去。”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日秦蔚带人巡防,路过沈宿的营帐时,便叫他出来聊聊。一众近卫就这么被王爷抛下,眼睁睁看着王爷与“宿敌”并行离开。

    入冬之后,天黑得一日赛一日早。秦蔚本是照寻常那般于傍晚带人巡视,刚好能在太阳落山之后晃悠到玄甲营帐附近。而眼下却是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江夏不比番禺四季湿热,入冬后白日没冷到哪儿去,但天黑后却冻人得很。一阵风过,秦蔚缩了缩脖子,小小呼了口气。那口气在跟前凝作肉眼可见的白雾。

    沈宿这下也不说什么“恕我失礼”之类的废话了,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披风加在秦蔚肩上,仔细帮她系好了系带,不让风透进去,随后又自然而然握了秦蔚的手,用掌心暖着她泛凉的手指。

    秦蔚原本正在聚精会神琢磨措辞,被他突然靠近小小吓了一跳,将自己方才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干二净。她自顾自地懊恼了一会儿,深觉自己这样太容易被“美色”迷惑实在要不得,随后又觉得庆幸还好自己也就容易被这么一个“美色”误事,索性放弃扯犊子打铺垫,直接道:“琰居,你愿意去凉州打羌族么?”

    沈宿愣了愣,沉默片刻,问道:“什么时候?”

    秦蔚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可她心里却也不知什么滋味,总之不是高兴就是了。

    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宿道:“那便是不急了……”

    秦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可知这一去得多久?”

    沈宿顺着她的话问:“多久?”

    秦蔚语塞,突然有些不想理他,于是便冷漠地将偏头去看远处。

    沈宿的声音里依稀带了点笑意:“不知何时去,能否拖到等我与你过完年再走?不知何时能回,我总得赶在你生辰前回来。”

    秦蔚僵了僵,耳根渐渐有些红,可她仍偏着头,表情冷漠:“战事并非儿戏,岂是你说了算的。”

    她说这话便有些自打脸了。

    沈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笑,没说话。

    秦蔚嘟囔道:“总之,大过年的,估计也没谁乐意耗在戈壁上吃沙子。”

    沈宿正待说点什么,却瞥见前面有个眼熟的背影。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两人坦然地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招呼:“闽王殿下,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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