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是巧, 似乎有些惊奇的意思, 可面上却是一派平静,显然已是起了疑心——遇上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还能用偶然解释, 赵琮这回若不是故意在这儿等着他们,即便换了是个二百五都不信。

    赵琮也没打算装蒜:“琮本想拜见王爷, 却王帐无人, 于是猜想王爷与沈军师在一处,便‘抄近路’提前在此等候王爷了。”

    秦蔚皮笑肉不笑:“这样说来,是本王麻烦闽王了。”

    赵琮作揖:“琮不敢。”

    秦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微妙:“闽王是新帝亲弟,而本王不过一介异姓王,担不起闽王的礼。闽王有什么话, 大可与本王直说。”

    赵琮的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最终停在秦蔚脸上。他道:“琮想请王爷允琮北上。”

    秦蔚挑了挑眉, 有些意外:“哦?”

    赵琮平静道:“赵氏失落的江山,理应由姓赵的人收回。何况帝王许诺,没有不践诺的理由,羌族人的代价皇兄与琮都不想付, 如此便只能……”

    秦蔚却笑着偏头与沈宿道:“这样的贤明,可笑吧?”

    赵琮脸上仿佛挨了旁人一耳光般火烧火辣得疼。

    沈宿颔首,余光瞥过赵琮, 不做丝毫逗留。

    赵琮越发觉得难堪, 可面上仍是一派平静。

    先前他白龙鱼服去到岭南拜访沈礼策时说的多好, 要公有公要私有私,他把自己和赵珏说得既不无私得过分像圣人也不自私求权吃相难看,合情合理。可走到眼下这步,却难免得寸进尺。

    赵珏提前收网,将把握战局的权力抢到自己手里紧紧攥住,即便被夏临破了局,但好歹牵制住秦蔚,不至于在与岭南的联盟中继续处于被动从属。

    至于赵琮,他也在暗中动作,即便赵珏与他兄友弟恭相互扶持,但等到赵珏坐稳皇位之后呢?赵琮也得为自己想想退路,又或者走另一条路……

    若赵琮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此时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可他一开始时,是真的仅想扶赵珏拿回原本就属于皇嫡长子的皇位的。

    秦蔚先前在考虑北上的将领人选时不是没想过让姓赵的自己上的,这样一来不仅省了她自己的力气,还将日后兵权分割的麻烦丢回赵氏,让他们兄弟俩自己争去。可她左思右想,觉得不大合适,赵琮聪明,懂得崭露锋芒也知道爱惜羽毛,若他自始至终只为自保,日后无需赵珏提醒,他自己便主动自愿地将兵权交出去了,赵珏的猜忌与制衡还是得落到她秦蔚头上,得不偿失。

    没想到赵琮远比她想得有野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说到底,他是想把兵权攥在自己手里的。北上便是个极好的接过兵权的机会。

    他会得到赵珏与秦蔚的帮助,也能一战将赵氏能调的兵马的军心牢牢抓住。赵氏积弱太久了,近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来,百姓听到的记住的大多是夏氏与秦氏的故事,赵氏皇室仿佛一个悬浮半空的名字,分明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却教人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而他赵琮若是能北伐羌族大胜,他便是百姓眼中赵氏三代之后继承了高祖血脉的人,即便以后赵珏忌惮他却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那时的赵琮不止是闽王,更是百姓眼中皇室最具象的形象。他可以选择更进一步,也可不争不抢,只要他不搞出什么别的幺蛾子,史书对他总是赞美的。

    争权夺势到那样的地步,便是大多数操棋人渴慕的境界了。

    既得名又得利。

    赵琮所求原本很纯粹,如今半遮半掩的,反倒不纯粹了。而秦蔚一直很纯粹,她的野心与骄傲全都写在脸上,并为之不吝手段毒辣阴损。他这厢才装模作样地起个头,秦蔚便将他争权的心思看了个透彻。

    也正因此,她才觉得讽刺可笑。

    北风呼啸,风里仿佛裹着冰刀,能将人的脸皮一点点刮下来,赵琮养气功夫极佳,即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

    秦蔚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若他坚持,便是不识抬举。

    他低低叹了口气,躬身向秦蔚再作揖:“想必王爷心里已有合适的人选,琮便不多言了。天佑大魏,大军北伐,必将凯旋。”

    秦蔚也道:“必将凯旋。”

    赵琮道:“外头冬寒刺骨,还望王爷保重身体早些回营休息。”

    秦蔚客气道:“多谢。”

    赵琮路过沈宿身边时,微微颔首补了一句:“沈军师也是。再会。”

    待他走开老远一截了,秦蔚才道:“你只需管自己的事,不必理会他。”

    沈宿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攥得她的手有些疼,他道:“是殿下不要理会他。”

    秦蔚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汴都,灵玉别业。

    这是赵珏第三次来到这里面见敬王夏白泉。

    夏白泉一见是他都懒得再重复自己提的条件。

    赵珏则垂着眼,谦恭地执小辈礼向夏白泉作揖:“又来打扰王爷了。”

    夏白泉却连一个眼角都没有分给他。

    赵珏自顾自地坐在廊下,让随从将小火炉架好,亲自动手温酒。夏白泉终于瞥了他一眼,他便适时邀请道:“王爷可愿小酌?”

    夏白泉道:“怀柔对本王无用。”

    赵珏却摇头:“本王胜不了王爷,只能想别的路子。眼下岭南那边已答应必要时会出兵北上,本王亦会竭尽所能让其取胜轻松些。”

    夏白泉站在门后,面容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现在灯光之下,一双较之常人偏黄的狼般的瞳仁钉在赵珏身上:“可你还没有杀我。”

    赵珏仰头看他:“本王并非嗜杀之人。”

    夏白泉嗤笑:“知道本王最看不起你们赵氏什么吗?”

    赵珏很配合地追问:“什么?”

    夏白泉像是要吐出一口淤积多年的浊气般缓缓道:“口是心非,表里不一。”

    赵珏却若有所思:“高祖他……也是这样的么?”

    夏白泉只是不屑地笑。

    赵珏道:“其实王爷猜得不错,伐羌一事在本王这儿确实不算解决了,不然本王也不会隔三差五来见一见王爷,但留王爷在世,主要还是因为本王更想知道王爷当初为何打算南下。”

    夏白泉还是不搭话。

    赵珏放松地靠着廊柱,一个个数来:“是想改大魏姓夏,是为小王爷夏至报仇,是为让赵氏死绝,是想与岭南一战,还是……”他笑了笑,“可本王能数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是王爷决断的理由。”

    这次他不等着听夏白泉的回复,而是径自接着说了下去:“都说皇家父子兄弟皆凉薄,可依本王看,王爷那敬王府上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王爷放纵漠视子嗣,世子胆敢软禁亲父……就连撤出汴都,他也没想着带上您。”

    夏白泉终于开口:“夏临不带上本王,不好么?”

    赵珏语塞。

    夏白泉扯了扯嘴角,衰老却严肃的脸上裂开一个能被称作欣赏的笑:“他能自私自利,很好。他能抛下血脉羁绊,也很好。若不是他命不长,他便已是我最希望看到的新敬王了。”

    赵珏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夏白泉最重视的儿子是早夭的小王爷夏至不错,但夏至死了二十多年了,夏白泉也就只是念着他了,世子夏临原本在夏白泉远不够格继承他的王位,但夏临足够冷血足够冷静,只这一点便让夏白泉认同他。

    虽然能想通,可赵珏还是无法理解这样古怪的近乎残忍的想法。

    夏白泉炫耀般道:“本王猜你正在腹诽姓夏的是一家疯子。”

    赵珏硬着头皮道:“王爷误会本王了……”

    夏白泉抬手指着院墙,仿佛指着院墙之外的千里江山:“大魏早就从上头开始烂了。原本有南北两人夹着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可秦道庭病死了,下一个便轮到本王……赵珏小儿,你觉得本王死后,这大魏该变成什么模样?”

    赵珏答不出来,他被这位为朝廷上下暗搓搓骂了三四十年反贼的异姓王忽然的忧国忧民震惊了。

    夏白泉道:“你不必那样看着本王,本王没那闲心思管别人的事。”

    他望着挡在眼前的院墙,缓缓放下手,沉默良久,方才叹息道:“只是不想自己拿伤拿命换来的疆土烂在别人手里……”

    这下,夏白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便说得通了。赵氏自高祖赵谈英之后便再没出过合格的帝王,一连两三代都一边忌惮着两大异姓王一边依仗异姓王的震慑才勉勉强强保住四境安稳,无功无过。

    试想,秦道庭和夏白泉都去了,赵氏中人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赵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出手分割异姓王的权势以恢复皇室的显赫与威严,别说是别人坐上皇位会这么做,他自己也正这样谋划。

    那将权力从异姓王手里剥离出来之后呢?

    赵珏虽然大致设想过可能会出什么乱子,但也不过是想想,他所做的准备不足以帮他应对过多意料之外的事,而事实上他的谋划至今少说已有四成落空。

    虽说争权本就是赌博,输赢与得失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但他没有足够的家底来支撑他的失败,哪怕一次。

    夏白泉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失望道:“本王原以为你可以成为赵谈英之后赵氏的第一人。”

    赵珏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惜了,我不敢,没那个胆子与魄力。”

    夏白泉道:“你能调动多少驻军?”

    赵珏震惊地看着他。

    夏白泉冷道:“本王时间不多,没空等下一个还算凑合的人走到本王跟前了。”

    赵珏匆忙起身,不注意带翻了温酒的火炉,滚烫的酒液泼在他手上,可他无暇去管:“幽州三郡两万人,此外还能再添五千御林军。”

    夏白泉不再与他废话,回屋提刀就走。

    赵珏来不及处理自己手上的烫伤,快步跟上夏白泉。

    若是此时的他能预知以后,预知他今日所做的决定将导致他在不久之后会站在城楼之上看着满天烽火而无能为力……倘若他能,他一定会在追上夏白泉后,便立即杀了他。

    可惜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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