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这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仿佛羌族南下将西北的寒风也一并带下来了似的。

    临近除夕,折腾了好些时日的羌族也难得消停了, 于凉州与司州的交界拉开一条绵长的战线,战线上全是灰扑扑脏兮兮的行军帐。秦蔚之前得空,携一百近卫亲自到司州边界看了一眼,当时她距离羌人的营帐只有两百丈。这事被吴饮侦老将军知道了,自然又是揪着她一顿臭骂。

    羌人自称“逐鹰”, 有远超中原人的驭马射鹰的本事。没有重甲抵挡一二,即便是秦蔚及其近卫也不能轻易脱身。每一个被编入军队的羌族男子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箭矢与强劲的硬弓, 百丈之内, 全然是他们的领域。

    由此吴老将军的担心与愤怒不是没有由头的, 何况当时秦蔚还十分嘴欠地评价:“羌人住的那都什么玩意儿, 坟包么?”

    若是被羌人听见了新恭王这缺德话,想来就是岭南与西北之间就算隔了天堑,他们也得翻山越海赶来, 力争一箭钉穿姓秦的那好看的脑袋瓜子。

    前提是他们之中有人能闯过三十万铁甲与战刀。

    羌族人不过除夕, 也不畏惧严寒, 之所以停下来休整,皆是因为不适应凉州南骤然湿润的气候。

    以羌人的强壮体魄,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过来。秦蔚要对其出兵,时间是越早越好, 可她私心还是拖到除夕。

    只等大年初一, 勤王军两分。

    要真说起来, 勤王军这一年来其实也没怎么动过武,开国前那些枕戈待旦衔枚夜奔的传说注定是不会在这二十多万人身上重演了。驻军一向松散懈怠就不必说了,岭南军在秦蔚接手之后这些年埋头磨刀,断了于凉州的演兵,虽然达成三军齐头并进,但在实战上还是略逊于凉军。

    如果能让秦蔚自个儿选,她其实更想直接接手凉军那样以战养战的军队,奈何自家岭南既无内贼也没外敌,实在挑不出个能看的“磨刀石”,只好耐着性子一点点磨。

    直到淬炼出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三十万岭南猛虎。

    因为绝大多数士兵都不曾见过甚至听说过开国前的惨烈战况,眼下自己打了几场便觉着已经到了极限,纷纷现了疲态,以此无声地向新恭王请求休养——哪怕只除夕一夜也好。秦蔚自己也有私心,默默允了。

    以吴饮侦为首的几位老将军虽有心催一催,却也无可奈何。夏临那边自围住汴都之后便再无大的动作,而暗地里各方的棋子争斗厮杀却从未停止,局势并不明朗,勤王军没有轻举妄动的底气,不如不动。汴都动不了,凉州却还是能动上一动的,可秦蔚要多拖这么三两天,也就只能这么拖着。

    老将军们人忙事多,没工夫关心他们年轻的主子的私事,自然不明白秦蔚拖延这几天的意义在何,只能随口抱怨几句。这几句落到晏楚之与路春永耳朵里,他们也只能装聋作哑。

    除夕这天雪停,天边远远落了一个浅白的日头的影子,好比一枚光滑莹润的水煮蛋。负责辎重的一队赤虎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的缘故,紧赶慢赶竟然恰好赶在新恭王带人巡防经过炊事营时与王爷正面碰上了。

    秦蔚眼微微眯,脸上似笑非笑,并没有先开口说话。领头的那位百夫长一对上王爷那双眼,小腿肚都打颤。

    两厢沉默对望片刻,百夫长扑通跪在刚化雪的地上,勉强压着惊惶不安,大喊道:“末将见过王爷!末将未得允准离守,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跟在秦蔚身后的雷子一听这人的大嗓门就知要遭——王爷那双耳朵金贵,哪容得旁人在她跟前大喊大叫的?

    秦蔚“哦”了一声:“那你便下去领罚吧。”

    那百夫长噎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他原本想的是自己先把罪认了,王爷再问他何故告罪,可是……

    秦蔚自个儿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既告了罪,她也同意他去受罚,他怎么还挡在大道中间呢?

    然后她这才看见那百夫长身后跪着的抱着拖着大包小包的一溜儿赤虎。于是,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卖军粮去?”

    百夫长吓得险些头发都炸起来,连忙道:“回王爷的话,这不是军粮,是咱们赤虎的兄弟凑钱买的面粉……”声音越来越小。

    秦蔚这下明白了,她无奈笑出声:“怎么?本王穷到出不起除夕给这上下二十几万人吃饺子的钱了?”

    跪着的赤虎们涨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来。

    秦蔚不再多话,带近卫离开。

    近来越发会看王爷眼色的雷子默默挪到队伍的后面,嘱咐道:“赤虎的兄弟们都快起来吧,王爷早让人准备了今个儿做饺子,只是没摊到明面到处给人说。你们且先去把你们买的归到军中,稍后便有人将你们的钱补给你们。”

    一众赤虎点头如小鸡啄米,纷纷站起来抱上食材钻进炊事营里去。

    雷子说完该说的,立即小跑着追上已经走出好远去的玄甲。

    其实除了面粉肉馅等物,那一队赤虎还夹带了一点私货——酒。

    与凉军对峙阵前,他们也没胆子带许多酒回军中来,上百号人也就带了两小坛,分到每人头上,也不过一人一小口的分量,醉不了人,也误不了事。

    百夫长喝酒有些上脸,就这么一口酒进肚,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就泛起两团红晕,怎么看怎么滑稽,惹得营帐中的汉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人一口酒,大家乐呵呵地开了一阵玩笑,因寒凉天气带来的倦怠一扫而空。正好饺子一个个下了锅,蒸腾的热气里裹着隐约的食物的香气,暂时将他们与冰冷血腥的战事隔离开来,仿佛他们此刻坐着聊天的地方不是营地而是家一般。

    在座的都是糙老爷们儿,既不能吟诗颂词,也不能评说时事,便只好捡那些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的瞎话侃。

    饺子出锅还有些时候。

    侃无可侃,百夫长便提起今日回时碰见王爷带人巡视这事。跟着百夫长去了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跟去的便津津有味地听着。待他吹嘘自己在王爷跟前如何机智回应时,周围一阵嘘声,更有甚者已经迫不及待开口拆台了,没去的这便知道他这是在扯淡了。

    最后,百夫长怅然道:“王爷是个好人。”

    周围这下都沉默了。岭南谁都知道新恭王曾经有多荒唐,谁都知道新恭王强横到竟以女子身份袭爵,谁都知道岭南三十万大军在她手中比老恭王在时更加强大……但她究竟算不算是个好人,没人敢下定论。

    骄矜狂妄是真的,自有经略也是真的;冷血铁腕是真的,体恤下士也是真的。

    百夫长见没人应和他,伸手推了推跟前坐着的一个新兵蛋子:“你说,王爷是不是个好人?”

    那新兵蛋子早跟百夫长混熟了,知道他的脾气,晓得这下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思说,他面上会挂不住。可他哼哼唧唧半天,只挤出来一句:“那啥,我今个儿没跟着去,没见着王爷本人,这话……咋说呢?”

    百夫长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说话呢你小子?!要是没有王爷,你吃的米、穿的衣、用的钱都从哪儿来?”

    那小子瘪了瘪嘴,小声道:“我爷娘种地……”

    百夫长重重拍了下他的头:“要是咱们岭南没王爷镇着,你爹娘哪儿有地能种?”

    那新兵还是有些不服气:“那王爷她再神,她不也就一个人么?”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他,他也晓得自己气急说错话了,默默低下头来,年轻的脸上涨红一片。

    在突然的寂静中,炊事营大帐的帐帘被人挑开,身着赤甲的青年携着化雪的寒气走进来。赤甲见近百号人在桌前围坐着,灶台上几口大锅都冒着热气,便走到他们跟前,语气和善:“劳驾,请问这里可还有能用的锅?”

    众人看着他那一身赤甲,又是羡慕又是敬畏:“有,有,我们这就去帮将军架起来——还没问将军要煮点啥……什么?”

    青年没有否认将军这个称呼:“此处可还有包饺子的材料?”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百夫长瞅着这青年不像是他们这样出身乡野的粗人,试探地问了一句:“将军是要自己动手?”

    青年颔首。

    不知怎的,百夫长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一句有点墨水的话:“将军,君子远庖厨。”

    青年笑了笑,没有搭话。

    灶台边,锅架起来了。青年洗净了双手,将怀里揣着的一枚锦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数倒了出来——只一枚铜钱,外圆内方。只见青年动手和面包饺子,动作十分熟练,待水烧开后,他先把那铜钱在水里过了一道,才将其包进饺子里。

    因为他的到来,众人一时还真不敢像方才那般肆意地说笑了,个个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眼,猜测他的身份,又怕被他发现。

    而另一边,主帐。

    秦蔚将看过批注完的文书往旁边一扔,懒洋洋靠着椅背上闭目养神。

    晏楚之端了一碗热腾腾饺子进来,放到她桌上:“殿下没吃晚饭,玄甲那边做了饺子送过来,殿下多少吃两口垫垫肚子吧,过会儿该歇了,小心积食。”

    秦蔚掀开眼皮一看那煮烂了的饺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玩意儿?面皮汤,还是肉馅汤?”

    晏楚之好声好气劝道:“卖相是不怎么好,但是玄甲的一番心意,殿下意思意思吃两口罢。”

    秦蔚无奈地坐直了,刚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平复好一会儿,再看一眼,又把筷放下了。她揉着眉心笑道:“诶,不行,这碗饺子实在太伤眼睛了,我是真下不去这个口。”

    晏楚之也知道她吃食一贯由厨艺极佳的红果姑娘打理,吃不惯别人做的东西,她能忍着挑食吃军粮已是极限,对着这样一碗烂浓浓的饺子她要是真下得去口,估计能把老恭王从棺材里乐得活过来。

    想到这儿,晏先生不由有些唏嘘,他爹逃出皇宫时虽然落魄,但好歹有一众老臣供着养着,连带着他年少时也没怎么吃过苦,他那张嘴曾经也是一张挑食的嘴,等到大了吃了苦与亏之后,便什么都吃得下肚了。

    秦蔚吃的苦不见得比他的少,但她大权在握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什么地方缺了她的亏了她的,她便要从别的地方加倍补回来。

    于是越发挑食。

    她这是铁定不吃了,晏楚之无奈:“那晏某再去给殿下寻点什么别的吃的?殿下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吧?”

    秦蔚颔首,顺便将那碗卖相奇差的饺子推向他:“把这个拿走。”

    晏楚之无奈将刚放上桌没多久的瓷碗端走。

    秦蔚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我还觉得沈姨做的饺子不行,现在一比,沈姨的手艺该算是很不错的……”

    话还没说完,她便见刚落下的帐帘又被人掀起。身着赤甲的青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秦蔚面上懒洋洋的笑意不变:“你怎么过来了?”

    沈宿将食盒放在她跟前,垂眼将盖子打开,取出碗筷:“听晏先生说,殿下没吃晚饭。我见赤虎炊事营里做的饺子不错,便带一碗来请殿下尝尝。”

    秦蔚垂眼笑道:“是么?看来赤虎的厨子比雪漭的靠谱,玄甲这边的饺子做得就跟面糊糊似的。”

    现下放在她跟前这碗饺子,卖相远比方才那一碗好了不下百倍,不仅没有破了皮的,而且个个都有整齐好看的二十四褶。

    秦蔚沉默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做的?”

    沈宿道:“还在家里时,我娘教的。”

    秦蔚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说,这么整齐的褶子,像是你娘亲做的。”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她用筷夹起一个饺子,随便吹了两下便送进口中……食不知味。

    沈宿见她吃得急,给她续了一杯热水,嘱咐道:“慢些吃,小心烫。”

    秦蔚一边食不知味地低头吃着饺子,一边心里乱糟糟地想——想沈宿应该是看出她的不对劲了,可他面上也装得很好,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解释,仿佛默认。

    她感觉自己满心满眼都装了不可名状的委屈,既恨沈宿,又恨自己。

    泄愤般接连吃了几个饺子,只剩最后一个时,她刚刚夹起一咬,便被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硬物硌了牙。

    秦蔚皱眉捂着嘴将那东西吐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枚铜钱。

    沈宿微微笑道:“恭喜殿下,新的一年该发财了。”

    秦蔚笑了笑没有搭话,取绢子将那铜钱擦干净,仔细打量——铜钱正面有“平安”二字,反面则是“和乐”。

    大魏通行的铜钱共有六种制式,铜钱上的铸字却有足足七十二种。沈宿有这样一枚方孔钱不奇怪,但要找到这枚钱估计也得花不少功夫。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是直接问他到底什么意思给个痛快的,又或装模作样感慨两句。

    太难了。

    既难在把自己的疑心说出口,又难在不开口如何打消自己的疑心。

    秦蔚甚至有一瞬在想,不如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了吧,她不至于疑神疑鬼,他也不至于让她提防。

    只这么偶尔一个念头闪过,她便被自己吓到了。

    等秦蔚吃完,沈宿动手收拾,秦蔚却勉强撑着面上的笑拦住他:“不能再麻烦你了,一会儿我让雷子收下去吧。”

    沈宿颔首:“那也好。时候不早了,殿下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他拱手行了个礼,向帐外走去。他来这一趟,仿佛只是听说她没吃东西,单纯来给她送碗饺子吃而已。

    秦蔚突然开口叫住他:“琰居!”

    沈宿回头:“怎么了?”

    她之前一直不肯直视他,像是怕目光相触之时,漏了她极力掩藏的怀疑。但她现在却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深栗色的眸子映着桌上灯火,竟有些脆弱的意味。沉默许久,她哑声道:“明日你将带人北上,记得……记得时时寄信给我。”

    沈宿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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