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帐幕宛如厚重的云层一般沉沉垂坠。夏临刚睁眼, 便觉得胸口闷得教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疼痛随着他的醒来一并苏醒，迅速流窜于血脉之中, 几乎是立即将他从难得的茫然中拉回现实。
但他并没有痛呼出声, 除去面色更加苍白了一些，他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上一颤。仿佛忍耐已然成了习惯。
他的记忆暂停在那个秋末的夜晚，他只记得自己被七夜救下，凉州兵马全数撤出汴都……然后呢？他睡了多久？这还在折返汝南的路上吗？
夏临不动声色地转着眼珠打量周围的环境，以求能在有人发现他已经醒了之前了解更多关于自己所处之地的信息。
可他并没能如愿。
屏风后匆匆转进来一个人, 那人风风火火地走向他正躺着的窄床——是枯竹。
枯竹见他睁着眼，差点把手里端着的药洒了：“世子, 您……醒了？”
夏临喉咙干痒，一时不方便开口说话，便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枯竹小心翼翼给他喂了些许温水润了润嗓，再将汤药递到他嘴边, 示意他一气喝下去。可夏临却伸手挡了一下, 声音低哑：“这里……是哪儿？”
枯竹没有立即回答，脸色有些古怪。
夏临扶着碗将药喝完，平静道：“让七夜过来。”
枯竹讷讷道：“是。”
还没待他离开营帐，夏临又道：“等我醒了再叫他过来。”
枯竹回头一看, 发现夏临又把眼闭上了，大步走到他跟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枯竹想, 七夜这次, 恐怕是真的完了。
大年初一，秦蔚醒得比往常早些。她是被远处的闷闷的马蹄声吵醒的。
沈宿带人走了。
洗漱后，她披了大氅，独自出了王帐，这时天色仍是一片渐变的青灰。近卫们默默地目送她走上城楼。
纯黑的大氅在北风中翻卷，宛如一面旗帜。
地上唯有黑白两色。数万人的行伍宛如某种巨兽，蜿蜒过白绢般的雪地，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秦蔚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干脆利落下楼，面色如常，神情或许比平常更严肃些，教人越发瞧不出她的情绪。
晏楚之昨日大晚上好不容易找到能下口的东西送去给秦蔚，却见她早已吃过了，他舍不得浪费军粮，便勉勉强强将一整张饼子都吃了。这一吃虽没吃出什么毛病，却教他撑得慌，大清早起来，神色恹恹。
他刚起没多久，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都去王帐寻秦蔚，没料扑了个空，只好在玄甲近卫提醒后慢慢走到城楼这边来找人。他正心想王爷在上头估计得好一会儿才下来，便见缝扎针地想要缩在门下稍稍眯一觉。谁知他刚合上眼没多久，就感觉有人轻轻踹了他一脚。
这人除去新恭王不做他想。
秦蔚垂眼睨着他：“知了，你跟鹌鹑似的缩这儿干嘛？”
晏楚之憋憋屈屈地道：“这不刚收到新帝的信，给殿下带过来……”
秦蔚略一挑眉：“凉军都快把汴都城墙的狗洞堵上了，他怎么把信送出来的？”
晏楚之摇头：“凉军围城之前递的，辗转多番，现在才到。”
秦蔚向他伸手：“拿来我看看。”
赵珏在信上简单将夏白泉的事讲了下，秦蔚看完，面上也没什么怒色，她指着信上一句问道：“赵珏的人找到夏白泉之后，回禀赵珏时说的是夏白泉离不了夏临的那处别业，怎么赵珏去看过之后，夏白泉就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晏楚之想了想：“兴许是那人在新帝去前，清理了监看敬王的人手。”
秦蔚皱眉道：“既然他能清理监看夏白泉的人，为何不能将夏白泉带到赵珏跟前去？”
晏楚之也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有什么是非要赵珏亲自去见夏白泉的理由呢？
秦蔚沉默许久，方道：“赵珏手里那把‘刀’可能有问题。”
晏楚之一听这话，顿时一机灵。他缩着脖子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殿下的意思是？”
秦蔚望着远处，声音平静：“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不重要。赵氏手里的‘刀’少说也有十几把，我在意的不过其中之一，若是这把在赵珏赵琮兄弟的手里，且它安安生生的不捣乱，我暂且不会动它，但若是……”
晏楚之听懂她的未尽之言，背脊一阵阵发寒。他压下心中鼓噪，绷着面上的平静道：“新帝的‘刀’反水了？”
秦蔚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道：“二十五万勤王军，少说得有十五万怀疑琰居早晚要反我的，汴都襄王府就那么点地盘那么几个人，你猜那里有没有人想过赵珏依仗的‘刀’会伤主？”
晏楚之道：“新帝应当对那些人没什么提防，而他周围的人想必也没几个能管到那些人头上的。”
秦蔚意有所指道：“帝王术，赵珏学得似乎还没你好。”
晏楚之立即退后一步，拱手道：“晏某失言。”
秦蔚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让你老老实实做我的谋士。”
晏楚之抿了抿唇，眉宇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晏某所愿与殿下相似，如此，预备着动手……有何不可？”
秦蔚沉默。
新恭王的气势近乎冷凝，而晏楚之直视她的眼睛，分毫不让。
良久，她不知什么意味地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去和路先生学学怎么种地。”
晏楚之不明所以。
七夜得枯竹亲口告知夏临醒了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茫然当中，而三魂七魄却是雀跃的。
直到走到王帐之前，他才真切地感到真切的惊喜与一丝畏惧——若是枯竹说的只是他的臆想呢，若是夏临仍生气微薄地躺在那窄床上呢？
他突然在帐帘前顿住脚步，巡防路过的军士们皆以诧异的眼神看向他。
面胄之下，七夜不自然地抿了抿嘴，重新将手探上帐帘。
帐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七夜只觉脑海仿佛一片虚空的混沌，天边扯过一道声势浩大的雷电，霎时惊醒空茫大地。他克制着自己心中潮涌般的酸涩，小心翼翼掀开一点帐帘，飞快跨进帐中去，立即将帐帘压下，不漏多余的寒风进去。
夏临瘦得过分，就连薄薄一件单衣都隐隐有些撑不起来。
他抬眼见了七夜，平静道：“过来。”
七夜本能地察觉到夏临语气中有些许的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痛呼出声, 除去面色更加苍白了一些，他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上一颤。仿佛忍耐已然成了习惯。
他的记忆暂停在那个秋末的夜晚，他只记得自己被七夜救下，凉州兵马全数撤出汴都……然后呢？他睡了多久？这还在折返汝南的路上吗？
夏临不动声色地转着眼珠打量周围的环境，以求能在有人发现他已经醒了之前了解更多关于自己所处之地的信息。
可他并没能如愿。
屏风后匆匆转进来一个人, 那人风风火火地走向他正躺着的窄床——是枯竹。
枯竹见他睁着眼，差点把手里端着的药洒了：“世子, 您……醒了？”
夏临喉咙干痒，一时不方便开口说话，便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枯竹小心翼翼给他喂了些许温水润了润嗓，再将汤药递到他嘴边, 示意他一气喝下去。可夏临却伸手挡了一下, 声音低哑：“这里……是哪儿？”
枯竹没有立即回答，脸色有些古怪。
夏临扶着碗将药喝完，平静道：“让七夜过来。”
枯竹讷讷道：“是。”
还没待他离开营帐，夏临又道：“等我醒了再叫他过来。”
枯竹回头一看, 发现夏临又把眼闭上了，大步走到他跟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枯竹想, 七夜这次, 恐怕是真的完了。
大年初一，秦蔚醒得比往常早些。她是被远处的闷闷的马蹄声吵醒的。
沈宿带人走了。
洗漱后，她披了大氅，独自出了王帐，这时天色仍是一片渐变的青灰。近卫们默默地目送她走上城楼。
纯黑的大氅在北风中翻卷，宛如一面旗帜。
地上唯有黑白两色。数万人的行伍宛如某种巨兽，蜿蜒过白绢般的雪地，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秦蔚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干脆利落下楼，面色如常，神情或许比平常更严肃些，教人越发瞧不出她的情绪。
晏楚之昨日大晚上好不容易找到能下口的东西送去给秦蔚，却见她早已吃过了，他舍不得浪费军粮，便勉勉强强将一整张饼子都吃了。这一吃虽没吃出什么毛病，却教他撑得慌，大清早起来，神色恹恹。
他刚起没多久，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都去王帐寻秦蔚，没料扑了个空，只好在玄甲近卫提醒后慢慢走到城楼这边来找人。他正心想王爷在上头估计得好一会儿才下来，便见缝扎针地想要缩在门下稍稍眯一觉。谁知他刚合上眼没多久，就感觉有人轻轻踹了他一脚。
这人除去新恭王不做他想。
秦蔚垂眼睨着他：“知了，你跟鹌鹑似的缩这儿干嘛？”
晏楚之憋憋屈屈地道：“这不刚收到新帝的信，给殿下带过来……”
秦蔚略一挑眉：“凉军都快把汴都城墙的狗洞堵上了，他怎么把信送出来的？”
晏楚之摇头：“凉军围城之前递的，辗转多番，现在才到。”
秦蔚向他伸手：“拿来我看看。”
赵珏在信上简单将夏白泉的事讲了下，秦蔚看完，面上也没什么怒色，她指着信上一句问道：“赵珏的人找到夏白泉之后，回禀赵珏时说的是夏白泉离不了夏临的那处别业，怎么赵珏去看过之后，夏白泉就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晏楚之想了想：“兴许是那人在新帝去前，清理了监看敬王的人手。”
秦蔚皱眉道：“既然他能清理监看夏白泉的人，为何不能将夏白泉带到赵珏跟前去？”
晏楚之也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有什么是非要赵珏亲自去见夏白泉的理由呢？
秦蔚沉默许久，方道：“赵珏手里那把‘刀’可能有问题。”
晏楚之一听这话，顿时一机灵。他缩着脖子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殿下的意思是？”
秦蔚望着远处，声音平静：“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不重要。赵氏手里的‘刀’少说也有十几把，我在意的不过其中之一，若是这把在赵珏赵琮兄弟的手里，且它安安生生的不捣乱，我暂且不会动它，但若是……”
晏楚之听懂她的未尽之言，背脊一阵阵发寒。他压下心中鼓噪，绷着面上的平静道：“新帝的‘刀’反水了？”
秦蔚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道：“二十五万勤王军，少说得有十五万怀疑琰居早晚要反我的，汴都襄王府就那么点地盘那么几个人，你猜那里有没有人想过赵珏依仗的‘刀’会伤主？”
晏楚之道：“新帝应当对那些人没什么提防，而他周围的人想必也没几个能管到那些人头上的。”
秦蔚意有所指道：“帝王术，赵珏学得似乎还没你好。”
晏楚之立即退后一步，拱手道：“晏某失言。”
秦蔚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让你老老实实做我的谋士。”
晏楚之抿了抿唇，眉宇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晏某所愿与殿下相似，如此，预备着动手……有何不可？”
秦蔚沉默。
新恭王的气势近乎冷凝，而晏楚之直视她的眼睛，分毫不让。
良久，她不知什么意味地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去和路先生学学怎么种地。”
晏楚之不明所以。
七夜得枯竹亲口告知夏临醒了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茫然当中，而三魂七魄却是雀跃的。
直到走到王帐之前，他才真切地感到真切的惊喜与一丝畏惧——若是枯竹说的只是他的臆想呢，若是夏临仍生气微薄地躺在那窄床上呢？
他突然在帐帘前顿住脚步，巡防路过的军士们皆以诧异的眼神看向他。
面胄之下，七夜不自然地抿了抿嘴，重新将手探上帐帘。
帐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七夜只觉脑海仿佛一片虚空的混沌，天边扯过一道声势浩大的雷电，霎时惊醒空茫大地。他克制着自己心中潮涌般的酸涩，小心翼翼掀开一点帐帘，飞快跨进帐中去，立即将帐帘压下，不漏多余的寒风进去。
夏临瘦得过分，就连薄薄一件单衣都隐隐有些撑不起来。
他抬眼见了七夜，平静道：“过来。”
七夜本能地察觉到夏临语气中有些许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