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以南，气候不像西北荒漠那般干冷。而故道城位于凉州、司州、益州三州交界之处, 不仅比凉州中段热了许多, 甚至比起汴都还要暖和不少。
要说岭南军一路北上, 一点影响不受是不可能的。交州湿热，即便数九也冷不到哪儿去，可出了恭王封地，大魏其他地方的冬日却是十分要命的。
伐羌军一支自分出勤王大军之后先是向西北进发随后又望南撤, 一路经历了往日不可想象的严寒之后，来到相对来说较为温暖的故道，一时间恍惚有回到岭南的错觉。而正是这一时的飘飘然, 教他们失了战机。
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卒第一次与羌人交手, 落了下风, 这让习惯了新恭王开战以来时时取胜的战绩的岭南军有些难以接受。
谁都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奈何他们原本就对沈宿沈军师有些不大好的看法，便自然而然地将落败的过错安到了沈宿的头上。
大约谋士总是感觉敏锐的。在沈宿还没成为众人暗中责怪的对象时, 韦玄一便察觉军中的风向有些不对, 提前知会了沈宿, 可沈宿只是颔首表示知道了，并未出手摆平。
眼瞧着事态越发严重，甚至有人开始公然向沈宿挑衅，他还是没有动作。
韦玄一难得体会了一把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实在忍不住与沈宿道：“将军无所作为, 别不是觉得他们闹不起来吧？”
沈宿眼都不抬看着汴都那边传来的消息道：“人非圣贤, 吃了败仗没谁想揽到自己头上的, 他们想说我，那便随他们去吧。”
韦玄一感觉自己全然成了跟在“王妃”背后，苦口婆心劝说其“争宠”的老丫鬟：“手下人乱着，将军这仗不好打，这下便不知什么时候能折返汴都给王爷搭把手了。”
沈宿神色不变：“韦先生，军中不少人看不惯‘沈’字，你该是知道的。”
韦玄一愣了愣：“将军是想一劳永逸。”
沈宿淡淡“嗯”了一声，未加多余的解释。
韦玄一喃喃道：“是了，将军以后是要同王爷在一处的，要是岭南自己人每天想东想西的，指不定鼓捣出什么变故来，捅到王爷跟前，她那边又该多疑了……”见沈宿脸色微变，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将嘴闭上。
沈宿将手边文书翻过一页，语气平静：“无妨。”
多言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韦玄一见沈宿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却也不敢继续说秦蔚的“坏话”，转移话题道：“不知将军可想好了该如何回应？”
他是问沈宿面对手下伐羌军没道理的责怪该怎么办，谁料沈宿回了句：“她退我进便是。”
韦玄一没听懂：“什么？”
沈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耳根有些泛红，可面上还是一派镇定：“我早有打算，不劳先生费心。”
韦玄一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笑道：“如此便好……”
沈宿将文书合上，换了信件放到跟前：“韦先生若还有别的事，我便不留先生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韦玄一好脾气地点头：“不打扰将军做事，韦某先走了。”
沈宿颔首。
帐帘落下，过分明亮的阳光也被挡在外面，沈宿一翻页，发现汴都那边传来的战况到这儿已是结尾了，最末一张信纸上的字迹与前面的晏楚之亲笔不同……是秦蔚的字。
纸上居中写了俩字——皆安。
他将那两字看了许久，像是不认识“皆安”二字一般，他以指腹摩挲墨迹，仿佛这样能触到写信之人的指尖，仿佛就这样……他能如在西陵的那个月夜那般亲吻她的手指，仿若朝圣。
自打察觉到秦蔚的疏远之后，沈宿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否是因为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了不恰当的话剖白了不恰当的心思，所以招致了今日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但他不是个习惯否定自己的人，这约摸是他和秦蔚性情最为相似的一点。
他在极偶尔的闲暇时候回想他和秦蔚的相识相处，想从其中找到些许调解他们矛盾的启发，却发现他们本就没什么好调解的。
沈宿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清楚怎样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对别人他并没有太多的耐心、同情、宽容，因此他总是给人以强势的印象。
但清醒也好，强势也好，面对秦蔚，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少给过耐心。
秦蔚生来敏感，王妃仙逝之后，她很是惶惶了一段时间才渐渐缓了过来。自此她习惯冷漠，习惯多疑，习惯随时抽身以保全自己。
但冷漠也好，多疑也好，面对沈宿，她独独没有将抽身付出行动。
兴许在他们自己都并未察觉的时候，他们各自对于彼此来说便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只不过不知何时姻缘树上牵起一根红线，又或某个不经意的目光的交错，让那特别的存在有了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本就该是在一起的。他们都没有错。
只不过世事瞬息万变阴差阳错不是他们所能预见的。
因此，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所幸他们对彼此都有耐心。
羌人与伐羌军一战后，虽然赢了，却也不得不停下休整——有体质稍弱的妇孺与骑兵不适应故道湿润的气候，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病倒了。羌人的王一是需得关照自己生病的族人，二是想停下来观察对面这支新来的大魏的军队，准备下次再出击时一举撕裂敌手的要害。
双方同时默契休战，进入了暂时的休养生息。而沈宿安排好了战后种种须得他亲自处置的事务，这才将注意转向逐渐冷静下来反思自己的伐羌军。
不过反思自己归反思自己，对沈氏的偏见并没有因此而消除。
五万伐羌军分作三派，一派是同为镇山大营出来的赤虎与少数穿林雪漭的骑兵，他们对沈宿自然没什么意见，他说怎么打赤虎便怎么打，对于他姓什么代表了哪一方的利益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一派则是不少出自雪漭和穿林的步卒，就差闹到秦蔚跟前要求换主将了，而居中不偏不倚不多言的一派绝大多数出自建安驻军的步卒与部分穿林雪漭的士兵。
总而言之，沈宿需要摆平的便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
但先前有个问题是他一时不能轻易解决的——他治军一向手段强硬说一不二，刚开始那些看他不顺眼甚至敌视于他的一派人碍于他是新恭王亲自指定的主将人选，并迫于他的能力，不敢说什么。而首战小输给羌人也有着沈宿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沈宿也没想过推卸，写战报传回汴都时有什么说什么将战况讲得明明白白，但这点落在看他不顺眼的人眼里便是他不足以担当伐羌主将的证据。沈宿无论怎么说怎么做，也绕不过输了一战这一茬。
除非羌人来袭，他带着这支人心有异的大军风风光光地赢一场，但这显然是行不通的，且不说羌人没有出击的打算，他自己也清楚他是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一举大败羌人的。
那是一支天生的悍勇骑兵，就是对上了全盛时的夏白泉亲自带须弥出击，若能有同等的骑兵人数，他们也能与之胜负对分。
而岭南军磨合不久的重骑和须弥有一定差距，况且沈宿这次也没带出多少重骑，毕竟主战场是在汴都，精锐重骑得压在重头上。
因此，虽然羌人南下的骑兵不过区区三万人，沈宿想要尽快取胜却是不可能的。
而当初他所说待秦蔚四月初九的生辰折返汴都的话，注定是不能兑现的了。
如此，绕不过战败这一茬，他便不绕了，早些收拢军心，早些整合，再早些解决入境的羌族，他这一趟该做的事便算是做完了。这样，他便能早些折返汴都。
秦蔚搁那儿和夏临面对面地斗，他不担心她的本事，却也不能完全放心。
韦玄一原本和沈宿想的都是绕过这一战再将利害挑明摊到明面上谈条件，但沈宿不习惯做事与谋士商量着来，于是韦玄一还在冥思苦想怎么绕过这一茬时，忽然听说沈军师跟人安排巡防时起了冲突，急匆匆赶去听了一阵，才发现他自个儿选的这位主子改了主意。
一代名儒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在人群里长吁短叹。
传话的人说的是沈军师与人起了冲突吵起来了，实际却是沈宿端坐在桌前气定神闲地批阅公文，而那出自穿林的步卒代表指着沈宿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
虽然不是很想评价，但韦玄一还是觉得这人在主帐前大喊大叫太像泼妇……他姓韦的是使笔杆子的，不会打架，但还是觉得男人之间要是有什么不满什么矛盾，若不能坐下来说清楚的，不如打一架，打完谁赢听谁的。
他这厢正腹诽着，主帐中坐着的沈宿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心音。沈宿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抬眼看着那脸红脖子粗的步卒与他身后一同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穿林雪漭，平静道：“尔等不负沈某，却也不能让王爷改换主将，该如何尔等才肯低头不妨直说，沈某自当奉陪。”
沈宿极少直视他人，主要是他的目光颇为强势，直视他人时，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压迫的意味。
他瞟过那一圈人，有不少被他目光震慑的纷纷偏过头避免与他对视。
步卒这边，气势莫名低了大半。
而那位穿林步卒本人并未避开沈宿的目光，大声道：“你姓沈的不过占了家世的便宜就像骑在老子头上，凭什么？！你他娘要是有真本事就跟老子真刀真枪打一仗，要是老子输了老子就捏着鼻子认了你，要是你输了，你他娘给老子卷铺盖滚蛋，请王爷换个不是孬种的来！”
韦玄一听这人一口一个“老子”听得直皱眉，心想道家圣人泉下有知莫要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而沈宿面色如常，甚至还道：“口说无凭，不如列下字据，要是到了王爷跟前，也有个依凭。”
韦玄一瞅着那人，感觉那人快被气死了。
沈宿却好像没看见，将目光转向人群后看热闹的韦玄一：“劳烦韦先生主笔，为沈某与这位立个军令状。”
韦玄一是真后悔自己一个没忍住来看了这场热闹。
一炷香后，双方在军令状上签上各自的大名。那步卒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而沈宿则将桌上的文书与信件理好才起身束了两袖提战刀出帐应战。
后来秦蔚某日闲时听说沈宿带兵伐羌时竟还有这一段，愣是缠了他三天非要他说书般给她说说这事，听完以后，还十分不满地追问：“开打前你都没说点什么别的么？江南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侠客比武前不都会说些狠话么？”
沈宿无奈道：“打就打了，哪有这么多名堂？”
秦蔚“嘁”了一声。沈宿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有句话，现在想来当时说一说也并非不可。”
秦蔚朝他挑眉：“什么话？”
沈宿道：“能让沈某人在意的东西不多，将位拱手让与能者并无不可，但另外有个位子，我是分毫不让的。”
“什么位子？”
“恭王王夫。”
要说岭南军一路北上, 一点影响不受是不可能的。交州湿热，即便数九也冷不到哪儿去，可出了恭王封地，大魏其他地方的冬日却是十分要命的。
伐羌军一支自分出勤王大军之后先是向西北进发随后又望南撤, 一路经历了往日不可想象的严寒之后，来到相对来说较为温暖的故道，一时间恍惚有回到岭南的错觉。而正是这一时的飘飘然, 教他们失了战机。
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卒第一次与羌人交手, 落了下风, 这让习惯了新恭王开战以来时时取胜的战绩的岭南军有些难以接受。
谁都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奈何他们原本就对沈宿沈军师有些不大好的看法，便自然而然地将落败的过错安到了沈宿的头上。
大约谋士总是感觉敏锐的。在沈宿还没成为众人暗中责怪的对象时, 韦玄一便察觉军中的风向有些不对, 提前知会了沈宿, 可沈宿只是颔首表示知道了，并未出手摆平。
眼瞧着事态越发严重，甚至有人开始公然向沈宿挑衅，他还是没有动作。
韦玄一难得体会了一把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实在忍不住与沈宿道：“将军无所作为, 别不是觉得他们闹不起来吧？”
沈宿眼都不抬看着汴都那边传来的消息道：“人非圣贤, 吃了败仗没谁想揽到自己头上的, 他们想说我，那便随他们去吧。”
韦玄一感觉自己全然成了跟在“王妃”背后，苦口婆心劝说其“争宠”的老丫鬟：“手下人乱着，将军这仗不好打，这下便不知什么时候能折返汴都给王爷搭把手了。”
沈宿神色不变：“韦先生，军中不少人看不惯‘沈’字，你该是知道的。”
韦玄一愣了愣：“将军是想一劳永逸。”
沈宿淡淡“嗯”了一声，未加多余的解释。
韦玄一喃喃道：“是了，将军以后是要同王爷在一处的，要是岭南自己人每天想东想西的，指不定鼓捣出什么变故来，捅到王爷跟前，她那边又该多疑了……”见沈宿脸色微变，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将嘴闭上。
沈宿将手边文书翻过一页，语气平静：“无妨。”
多言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韦玄一见沈宿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却也不敢继续说秦蔚的“坏话”，转移话题道：“不知将军可想好了该如何回应？”
他是问沈宿面对手下伐羌军没道理的责怪该怎么办，谁料沈宿回了句：“她退我进便是。”
韦玄一没听懂：“什么？”
沈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耳根有些泛红，可面上还是一派镇定：“我早有打算，不劳先生费心。”
韦玄一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笑道：“如此便好……”
沈宿将文书合上，换了信件放到跟前：“韦先生若还有别的事，我便不留先生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韦玄一好脾气地点头：“不打扰将军做事，韦某先走了。”
沈宿颔首。
帐帘落下，过分明亮的阳光也被挡在外面，沈宿一翻页，发现汴都那边传来的战况到这儿已是结尾了，最末一张信纸上的字迹与前面的晏楚之亲笔不同……是秦蔚的字。
纸上居中写了俩字——皆安。
他将那两字看了许久，像是不认识“皆安”二字一般，他以指腹摩挲墨迹，仿佛这样能触到写信之人的指尖，仿佛就这样……他能如在西陵的那个月夜那般亲吻她的手指，仿若朝圣。
自打察觉到秦蔚的疏远之后，沈宿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否是因为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了不恰当的话剖白了不恰当的心思，所以招致了今日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但他不是个习惯否定自己的人，这约摸是他和秦蔚性情最为相似的一点。
他在极偶尔的闲暇时候回想他和秦蔚的相识相处，想从其中找到些许调解他们矛盾的启发，却发现他们本就没什么好调解的。
沈宿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清楚怎样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对别人他并没有太多的耐心、同情、宽容，因此他总是给人以强势的印象。
但清醒也好，强势也好，面对秦蔚，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少给过耐心。
秦蔚生来敏感，王妃仙逝之后，她很是惶惶了一段时间才渐渐缓了过来。自此她习惯冷漠，习惯多疑，习惯随时抽身以保全自己。
但冷漠也好，多疑也好，面对沈宿，她独独没有将抽身付出行动。
兴许在他们自己都并未察觉的时候，他们各自对于彼此来说便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只不过不知何时姻缘树上牵起一根红线，又或某个不经意的目光的交错，让那特别的存在有了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本就该是在一起的。他们都没有错。
只不过世事瞬息万变阴差阳错不是他们所能预见的。
因此，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所幸他们对彼此都有耐心。
羌人与伐羌军一战后，虽然赢了，却也不得不停下休整——有体质稍弱的妇孺与骑兵不适应故道湿润的气候，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病倒了。羌人的王一是需得关照自己生病的族人，二是想停下来观察对面这支新来的大魏的军队，准备下次再出击时一举撕裂敌手的要害。
双方同时默契休战，进入了暂时的休养生息。而沈宿安排好了战后种种须得他亲自处置的事务，这才将注意转向逐渐冷静下来反思自己的伐羌军。
不过反思自己归反思自己，对沈氏的偏见并没有因此而消除。
五万伐羌军分作三派，一派是同为镇山大营出来的赤虎与少数穿林雪漭的骑兵，他们对沈宿自然没什么意见，他说怎么打赤虎便怎么打，对于他姓什么代表了哪一方的利益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一派则是不少出自雪漭和穿林的步卒，就差闹到秦蔚跟前要求换主将了，而居中不偏不倚不多言的一派绝大多数出自建安驻军的步卒与部分穿林雪漭的士兵。
总而言之，沈宿需要摆平的便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
但先前有个问题是他一时不能轻易解决的——他治军一向手段强硬说一不二，刚开始那些看他不顺眼甚至敌视于他的一派人碍于他是新恭王亲自指定的主将人选，并迫于他的能力，不敢说什么。而首战小输给羌人也有着沈宿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沈宿也没想过推卸，写战报传回汴都时有什么说什么将战况讲得明明白白，但这点落在看他不顺眼的人眼里便是他不足以担当伐羌主将的证据。沈宿无论怎么说怎么做，也绕不过输了一战这一茬。
除非羌人来袭，他带着这支人心有异的大军风风光光地赢一场，但这显然是行不通的，且不说羌人没有出击的打算，他自己也清楚他是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一举大败羌人的。
那是一支天生的悍勇骑兵，就是对上了全盛时的夏白泉亲自带须弥出击，若能有同等的骑兵人数，他们也能与之胜负对分。
而岭南军磨合不久的重骑和须弥有一定差距，况且沈宿这次也没带出多少重骑，毕竟主战场是在汴都，精锐重骑得压在重头上。
因此，虽然羌人南下的骑兵不过区区三万人，沈宿想要尽快取胜却是不可能的。
而当初他所说待秦蔚四月初九的生辰折返汴都的话，注定是不能兑现的了。
如此，绕不过战败这一茬，他便不绕了，早些收拢军心，早些整合，再早些解决入境的羌族，他这一趟该做的事便算是做完了。这样，他便能早些折返汴都。
秦蔚搁那儿和夏临面对面地斗，他不担心她的本事，却也不能完全放心。
韦玄一原本和沈宿想的都是绕过这一战再将利害挑明摊到明面上谈条件，但沈宿不习惯做事与谋士商量着来，于是韦玄一还在冥思苦想怎么绕过这一茬时，忽然听说沈军师跟人安排巡防时起了冲突，急匆匆赶去听了一阵，才发现他自个儿选的这位主子改了主意。
一代名儒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在人群里长吁短叹。
传话的人说的是沈军师与人起了冲突吵起来了，实际却是沈宿端坐在桌前气定神闲地批阅公文，而那出自穿林的步卒代表指着沈宿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
虽然不是很想评价，但韦玄一还是觉得这人在主帐前大喊大叫太像泼妇……他姓韦的是使笔杆子的，不会打架，但还是觉得男人之间要是有什么不满什么矛盾，若不能坐下来说清楚的，不如打一架，打完谁赢听谁的。
他这厢正腹诽着，主帐中坐着的沈宿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心音。沈宿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抬眼看着那脸红脖子粗的步卒与他身后一同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穿林雪漭，平静道：“尔等不负沈某，却也不能让王爷改换主将，该如何尔等才肯低头不妨直说，沈某自当奉陪。”
沈宿极少直视他人，主要是他的目光颇为强势，直视他人时，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压迫的意味。
他瞟过那一圈人，有不少被他目光震慑的纷纷偏过头避免与他对视。
步卒这边，气势莫名低了大半。
而那位穿林步卒本人并未避开沈宿的目光，大声道：“你姓沈的不过占了家世的便宜就像骑在老子头上，凭什么？！你他娘要是有真本事就跟老子真刀真枪打一仗，要是老子输了老子就捏着鼻子认了你，要是你输了，你他娘给老子卷铺盖滚蛋，请王爷换个不是孬种的来！”
韦玄一听这人一口一个“老子”听得直皱眉，心想道家圣人泉下有知莫要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而沈宿面色如常，甚至还道：“口说无凭，不如列下字据，要是到了王爷跟前，也有个依凭。”
韦玄一瞅着那人，感觉那人快被气死了。
沈宿却好像没看见，将目光转向人群后看热闹的韦玄一：“劳烦韦先生主笔，为沈某与这位立个军令状。”
韦玄一是真后悔自己一个没忍住来看了这场热闹。
一炷香后，双方在军令状上签上各自的大名。那步卒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而沈宿则将桌上的文书与信件理好才起身束了两袖提战刀出帐应战。
后来秦蔚某日闲时听说沈宿带兵伐羌时竟还有这一段，愣是缠了他三天非要他说书般给她说说这事，听完以后，还十分不满地追问：“开打前你都没说点什么别的么？江南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侠客比武前不都会说些狠话么？”
沈宿无奈道：“打就打了，哪有这么多名堂？”
秦蔚“嘁”了一声。沈宿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有句话，现在想来当时说一说也并非不可。”
秦蔚朝他挑眉：“什么话？”
沈宿道：“能让沈某人在意的东西不多，将位拱手让与能者并无不可，但另外有个位子，我是分毫不让的。”
“什么位子？”
“恭王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