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战场之外的马车上，夏临一气将整碗苦药灌进肚子里去, 末了, 只取白绢擦过嘴角, 拒绝了侍者捧上供他漱口的白水。
见被他叫上马车来休息的枯竹一脸欲言又止，他微笑道：“余些苦味于口中，倒能提神。”
枯竹还是开口劝道：“殿下今晚歇息前勿忘以青盐清口洗牙，以防牙疼。”
夏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枯竹补充道：“行军中，在下不便以茯苓等物为殿下特制膏糊，还望殿下谅解, 忍耐一二。”
夏临轻咳一声：“无妨。”
北风与细雪里, 有浴血的甲士从军阵中来。
驾车的鹰踏自然不可能让这人浑身血淋淋上车面见世子, 这人也懂规矩, 在离马车三丈远处翻身下马，半跪在雪地里扯着嗓子禀报道：“禀殿下！恭王携三军三甲轧我军阵脚, 请示殿下, 是否回撤避战？”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再战半个时辰。”
那人抱拳颔首：“是！”
随即跨马离去。
夏临与枯竹道：“劳烦先生走一趟传个话。”
枯竹道：“殿下请说。”
夏临笑道：“叫鹰踏给吴衡传令，让他收兵。”
枯竹面上颇有些疑惑的神色，但却没有问出口，老老实实裹紧貂裘下车传话。
而夏临却渐渐没了笑意, 垂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汴都城中。
灰头土脸的守将小跑到赵珏跟前, 面露喜色：“陛下, 凉军退兵了。”
可赵珏神情不见放松, 眉心微微皱着。
守将见他这样，一点点收回称得上是窃喜的笑意，忐忑问道：“陛下？”
赵珏两手笼在大袖之中，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
那守将立即挺起胸膛，再拱手深深一揖：“若无陛下妙计，恐怕末将与城中八万御林军今日便成千古罪人了。”
赵珏摇头：“若汴都城破，头号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先贤的当是本王。”
守将不敢再多言，只低头拱手，不知是因为被冻得又或是因为羞愧，耳根与耳尖都有些泛红。
赵珏向他微微颔首，带着三俩侍从骑马回府。书房之中，他和赵琮的“刀”在等他。
那高瘦的中年人仿佛不知春夏秋冬，赵珏每次见他，他都是一身一成不变的黑衣，面孔不是被面胄所遮挡就是被宽大的兜帽所掩藏，好像他的脸见不得光一般。
说来也是，他和他的手下本就是暗中游弋的一把“刀”。
赵珏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手中的这把“刀”曾有过反伤主人的意思却不知为何放弃了动手，但他并没怎么把这事挂在心上，又或者说，大敌当前他没有心思也无暇和那人掰扯这点旧账。
赵珏进来后，那人开门见山道：“在下本以为殿下会再晚些才能回来。”
新帝并没有立即与他说话，而是坐下饮罢一杯参茶后，才不疾不徐道：“与夏临耗战备辎重没意思。”
那人点了点头，叹道：“虽然战备不关在下什么事，但在下还是有些好奇，殿下这一回下来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赵珏平静道：“还剩一半，比本王之前预估的好多了，多亏新恭王出手足够快。”
那人的声音略有些不赞同：“王爷一开始便依仗新恭王出手，若敬王世子再多来几次，恭王那边应变不及该如何？”
赵珏嗤笑一声：“夏临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他仰头转了转脖颈，轻声道，“本王在赌，他也在赌，赌的都是秦蔚这一变数。”
那人沉默片刻，方道：“方才在下带人趁乱出城了一趟，去了闽王殿下那边。”
赵珏面色不变：“如何？”
那人道：“闽王殿下他……”话到嘴边，他却有些迟疑了。
赵珏不知什么意味地道：“他让你来问汴都还有多少战备，预估本王还能撑多久，猜测本王会不会一战打空了所有辎重，若敬王世子下次再来，本王会不会收民间金器以作兵刃，对么？”
他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赵珏叹道：“我本以为只有我变了，没想到连琮儿也……呵，罢了。”
那人道：“王爷可需我等为闽王殿下回话。”
赵珏却沉默了。
那人正想道“王爷若是没什么事需要我等做的在下便退下了”，却听见赵珏笑道：“去告诉琮儿，赵氏再窘迫也从没有过苛待脚下百姓的说法，若真到了汴都城中无一兵刃可用的那天，我就是赤手空拳战死沙场又或以死向汴都这几十万人谢罪，也绝不做愧对赵氏愧对百姓之人。”
那人听着，莫名觉得滑稽又好笑——大开边关让羌人入境烧杀抢掠的人是他赵珏，如今说着宁死不愧对百姓的人也是他。
百姓在赵珏眼中究竟算是什么？
不过他也只是觉得可笑而已，他不是匍匐在大魏皇室与两大异姓王脚下的百姓，他只是作为“刀”而活着，生来锋利，生来凉薄，旁人的悲欢与生死和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赵珏也不在乎那人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可笑。于他而言，无论是凉州人还是汴都人都是大魏的子民，但其中有区别，谁亲谁疏一目了然无需多言。当然这也并非说他不把凉州百姓的命当做一回事，而是凉州天高皇帝远，他管不着、听不到、看不见，凉州人身死，没死在他跟前，他心中的悲痛自然是没多痛的。
可汴都不一样。
他赵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无论汴都之外如何旱涝交加又或连年兵祸，汴都作为大魏的心脏，永远是大魏最安定最繁华的地方。若要他亲眼看着汴都城破，无异于将其母杀死在他跟前。
那人将赵珏的话记下，便起身告辞。赵珏暂时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去做的，连寻常的客套都省了，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亲自挑亮了烛火开始处理政务。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飞雪如纸钱般飞旋随后落下，仿佛昭示了某种不详。而赵珏的面容笼罩在浓墨重彩的光影中，瞧不出喜怒。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不久后的他的终局。
所谓一语成谶。
秦蔚于战马背上一手倒提战刀一手攥着缰绳，沉默望着远方撤退的凉军，久久没有下令。
直到凉军与勤王军之间的屏障重新拉起，她才沉声道：“回营。”
方才的战场上除去血与雪便只有寥寥几具两军武士的尸体——汴都城外的初次交锋，双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笠子之下，秦蔚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随行的雪漭主将曹习保虽有心与她说道几句，但见她在想事便不好出声打搅了。
勤王军如集结出兵时那般，又沉默地回了大营。
秦蔚走进王帐摘了笠子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雪濡湿了不少，本想就这么随意披散着头发去批阅几份文书随后休息，但立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先走到火炭盆边烤火并拿干净的巾子将长发擦干。
勤王军分出伐羌的那一支上次递战报回来已是七日之前的事了。那次沈宿依旧额外写了封信是给秦蔚的，不过比起第一次简简单单的“皆安”二字，他这次的话多了不少，足足用了两张信纸，甚至还给秦蔚送了一顶笠子来——正是她今日戴的那个。
秦蔚向来不戴面胄与头盔，一是因为嫌束缚，二则是因为嫌戴了头盔影响耳力。风里来雨里去的，久而久之，她便落下了易头疼的毛病。路春永作为半个大夫给她看过几次，不敢轻易施针，只开了几味温和的药让秦蔚长期服用，可喝了这几年，也不见有什么好转。
这次沈宿带兵追上羌人的路上，偶然碰见凉州一处卖软革笠子的铺子，想起秦蔚的头痛，便特地为她卖了一顶，托送战报的赤甲小心给她带回来。
不过一顶笠子，不值几个钱，可秦蔚将那笠子拿在手里却觉得自己收到了极贵重的礼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收下。
可沈宿人在百里之外，她不愿收下却也找不着他人。于是她只好将其搁在一边不用，直到今日。
原本集结出兵时，她因忙着回复来自岭南的信件便耽误了一会儿，可临到出帐了，她竟不知怎么想的折回王帐拿了笠子戴上。
坐在火盆前，她想，今夜她兴许不会头痛了。
雷子哼哧哼哧捧着一个小壶跑到王帐前，请示秦蔚之后，听到了一个“进”字才掀帘进了王帐，将手中的小壶递给秦蔚。秦蔚将盖子移开，酒香带着热气氤氲在她鼻尖。
落雪天冷，吴饮侦特地叫人去卖了酒回来备着，守夜的将士每人能分得一口烧酒暖暖身子。也因得秦蔚是主将外加还有个受寒头痛的毛病，才分得小小一壶，三两口就能见底。
秦蔚接了酒，只捧在手中捂着，雷子没得王爷指令，于是呆呆站着。
两厢这么沉默许久，秦蔚一抬眼才发现雷子还在，本想让他出去的，但看着这人被王帐中的热气一蒸，呆呆愣愣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便没开这个口。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的酒可喝过了？”
雷子摇头，摇了片刻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什么了的样子，以为秦蔚这是要赶他走了，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沮丧与祈求的神色。
秦蔚看他牛高马大一个人现出这样的小孩般的表情，立即被逗笑了：“我今日不觉得头痛，不如我这份分你些吧。”
雷子摇头摇得更厉害了：“万万不可！这……这是王爷的，末将怎能与王爷同享！”
秦蔚见他不愿，便不再提，笑着端起酒壶小小喝了一口。她的酒比旁人喝的清淡些，不辣口也不烧心，酒液滑进肚腹中暖融融的。
腹中暖意上来了，她便有些犯困，伸手烫酒时不小心撞掉了放在小木扎上的笠子，雷子赶忙帮她捡了起来。秦蔚放下小酒壶，接过笠子：“多谢。”
雷子跟着秦蔚这么多年，从一个没眼色的愣头青长成了一个时而有眼色时而没眼色的愣头青，今个儿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将笠子递还给秦蔚时竟然嘴上没把门说了一句：“这好像是沈军师前些日子托人送回来的。”
秦蔚眼睫颤了颤，神情如常：“对。”
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有胆子问王爷，吓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秦蔚轻轻拍了拍宽大的帽檐，将其重新放回小木扎上，平静道：“你觉得琰居……沈军师是怎样的人？”
雷子不知道王爷为何突然与他提起沈宿，但还是尽责地想了想，中肯地评价道：“沈军师在军中那是没话说的，纵是有人不服他姓沈的，也得服他带兵的本事。末将与沈军师没怎么说过话，从前刚见到这么一号传说中的人物时觉得他确实是传说中的人物，不大接地气的样子。但后来发现，他也是凡人。”
秦蔚略挑了挑眉：“哦？”
雷子接着道：“不知是什么缘故，末将总觉得沈军师的情绪藏得很深，高兴也好难受也好，他都不会流露分毫的……感觉他好像把什么都扛在身上，不和别人说自己的想法，也不和别人诉苦。但他不说，不代表他无所谓的。”
秦蔚垂眼重新端起酒壶抿了一口：“他不说，不代表他无所谓？”
雷子感觉她的神情有些不对，说话也开始磕巴了：“对……对啊……”
秦蔚不说话了。
雷子瞅着她，莫名有种突然开窍了的感觉，忙补救了一句：“末将感觉沈军师是挺那啥……挺隐忍一人，但是凡是个人，都有忍不了的时候，想想他若是哪天……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秦蔚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但当着雷子，她也不好表露太多，只是攥着酒壶的指节渐渐用力，指尖压得有些泛白，眨眼的速度也快了些许。
沉默片刻，她对雷子道：“我有些累了，你回吧。”
雷子有些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秦蔚想听的，却也只能遵命离开了。
秦蔚将壶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走到桌前抽出空白一片的生宣，可真当提起笔时，却又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了。
她盯着信纸看了好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落笔只写了两个字——皆安。
见被他叫上马车来休息的枯竹一脸欲言又止，他微笑道：“余些苦味于口中，倒能提神。”
枯竹还是开口劝道：“殿下今晚歇息前勿忘以青盐清口洗牙，以防牙疼。”
夏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枯竹补充道：“行军中，在下不便以茯苓等物为殿下特制膏糊，还望殿下谅解, 忍耐一二。”
夏临轻咳一声：“无妨。”
北风与细雪里, 有浴血的甲士从军阵中来。
驾车的鹰踏自然不可能让这人浑身血淋淋上车面见世子, 这人也懂规矩, 在离马车三丈远处翻身下马，半跪在雪地里扯着嗓子禀报道：“禀殿下！恭王携三军三甲轧我军阵脚, 请示殿下, 是否回撤避战？”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再战半个时辰。”
那人抱拳颔首：“是！”
随即跨马离去。
夏临与枯竹道：“劳烦先生走一趟传个话。”
枯竹道：“殿下请说。”
夏临笑道：“叫鹰踏给吴衡传令，让他收兵。”
枯竹面上颇有些疑惑的神色，但却没有问出口，老老实实裹紧貂裘下车传话。
而夏临却渐渐没了笑意, 垂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汴都城中。
灰头土脸的守将小跑到赵珏跟前, 面露喜色：“陛下, 凉军退兵了。”
可赵珏神情不见放松, 眉心微微皱着。
守将见他这样，一点点收回称得上是窃喜的笑意，忐忑问道：“陛下？”
赵珏两手笼在大袖之中，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
那守将立即挺起胸膛，再拱手深深一揖：“若无陛下妙计，恐怕末将与城中八万御林军今日便成千古罪人了。”
赵珏摇头：“若汴都城破，头号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先贤的当是本王。”
守将不敢再多言，只低头拱手，不知是因为被冻得又或是因为羞愧，耳根与耳尖都有些泛红。
赵珏向他微微颔首，带着三俩侍从骑马回府。书房之中，他和赵琮的“刀”在等他。
那高瘦的中年人仿佛不知春夏秋冬，赵珏每次见他，他都是一身一成不变的黑衣，面孔不是被面胄所遮挡就是被宽大的兜帽所掩藏，好像他的脸见不得光一般。
说来也是，他和他的手下本就是暗中游弋的一把“刀”。
赵珏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手中的这把“刀”曾有过反伤主人的意思却不知为何放弃了动手，但他并没怎么把这事挂在心上，又或者说，大敌当前他没有心思也无暇和那人掰扯这点旧账。
赵珏进来后，那人开门见山道：“在下本以为殿下会再晚些才能回来。”
新帝并没有立即与他说话，而是坐下饮罢一杯参茶后，才不疾不徐道：“与夏临耗战备辎重没意思。”
那人点了点头，叹道：“虽然战备不关在下什么事，但在下还是有些好奇，殿下这一回下来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赵珏平静道：“还剩一半，比本王之前预估的好多了，多亏新恭王出手足够快。”
那人的声音略有些不赞同：“王爷一开始便依仗新恭王出手，若敬王世子再多来几次，恭王那边应变不及该如何？”
赵珏嗤笑一声：“夏临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他仰头转了转脖颈，轻声道，“本王在赌，他也在赌，赌的都是秦蔚这一变数。”
那人沉默片刻，方道：“方才在下带人趁乱出城了一趟，去了闽王殿下那边。”
赵珏面色不变：“如何？”
那人道：“闽王殿下他……”话到嘴边，他却有些迟疑了。
赵珏不知什么意味地道：“他让你来问汴都还有多少战备，预估本王还能撑多久，猜测本王会不会一战打空了所有辎重，若敬王世子下次再来，本王会不会收民间金器以作兵刃，对么？”
他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赵珏叹道：“我本以为只有我变了，没想到连琮儿也……呵，罢了。”
那人道：“王爷可需我等为闽王殿下回话。”
赵珏却沉默了。
那人正想道“王爷若是没什么事需要我等做的在下便退下了”，却听见赵珏笑道：“去告诉琮儿，赵氏再窘迫也从没有过苛待脚下百姓的说法，若真到了汴都城中无一兵刃可用的那天，我就是赤手空拳战死沙场又或以死向汴都这几十万人谢罪，也绝不做愧对赵氏愧对百姓之人。”
那人听着，莫名觉得滑稽又好笑——大开边关让羌人入境烧杀抢掠的人是他赵珏，如今说着宁死不愧对百姓的人也是他。
百姓在赵珏眼中究竟算是什么？
不过他也只是觉得可笑而已，他不是匍匐在大魏皇室与两大异姓王脚下的百姓，他只是作为“刀”而活着，生来锋利，生来凉薄，旁人的悲欢与生死和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赵珏也不在乎那人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可笑。于他而言，无论是凉州人还是汴都人都是大魏的子民，但其中有区别，谁亲谁疏一目了然无需多言。当然这也并非说他不把凉州百姓的命当做一回事，而是凉州天高皇帝远，他管不着、听不到、看不见，凉州人身死，没死在他跟前，他心中的悲痛自然是没多痛的。
可汴都不一样。
他赵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无论汴都之外如何旱涝交加又或连年兵祸，汴都作为大魏的心脏，永远是大魏最安定最繁华的地方。若要他亲眼看着汴都城破，无异于将其母杀死在他跟前。
那人将赵珏的话记下，便起身告辞。赵珏暂时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去做的，连寻常的客套都省了，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亲自挑亮了烛火开始处理政务。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飞雪如纸钱般飞旋随后落下，仿佛昭示了某种不详。而赵珏的面容笼罩在浓墨重彩的光影中，瞧不出喜怒。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不久后的他的终局。
所谓一语成谶。
秦蔚于战马背上一手倒提战刀一手攥着缰绳，沉默望着远方撤退的凉军，久久没有下令。
直到凉军与勤王军之间的屏障重新拉起，她才沉声道：“回营。”
方才的战场上除去血与雪便只有寥寥几具两军武士的尸体——汴都城外的初次交锋，双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笠子之下，秦蔚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随行的雪漭主将曹习保虽有心与她说道几句，但见她在想事便不好出声打搅了。
勤王军如集结出兵时那般，又沉默地回了大营。
秦蔚走进王帐摘了笠子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雪濡湿了不少，本想就这么随意披散着头发去批阅几份文书随后休息，但立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先走到火炭盆边烤火并拿干净的巾子将长发擦干。
勤王军分出伐羌的那一支上次递战报回来已是七日之前的事了。那次沈宿依旧额外写了封信是给秦蔚的，不过比起第一次简简单单的“皆安”二字，他这次的话多了不少，足足用了两张信纸，甚至还给秦蔚送了一顶笠子来——正是她今日戴的那个。
秦蔚向来不戴面胄与头盔，一是因为嫌束缚，二则是因为嫌戴了头盔影响耳力。风里来雨里去的，久而久之，她便落下了易头疼的毛病。路春永作为半个大夫给她看过几次，不敢轻易施针，只开了几味温和的药让秦蔚长期服用，可喝了这几年，也不见有什么好转。
这次沈宿带兵追上羌人的路上，偶然碰见凉州一处卖软革笠子的铺子，想起秦蔚的头痛，便特地为她卖了一顶，托送战报的赤甲小心给她带回来。
不过一顶笠子，不值几个钱，可秦蔚将那笠子拿在手里却觉得自己收到了极贵重的礼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收下。
可沈宿人在百里之外，她不愿收下却也找不着他人。于是她只好将其搁在一边不用，直到今日。
原本集结出兵时，她因忙着回复来自岭南的信件便耽误了一会儿，可临到出帐了，她竟不知怎么想的折回王帐拿了笠子戴上。
坐在火盆前，她想，今夜她兴许不会头痛了。
雷子哼哧哼哧捧着一个小壶跑到王帐前，请示秦蔚之后，听到了一个“进”字才掀帘进了王帐，将手中的小壶递给秦蔚。秦蔚将盖子移开，酒香带着热气氤氲在她鼻尖。
落雪天冷，吴饮侦特地叫人去卖了酒回来备着，守夜的将士每人能分得一口烧酒暖暖身子。也因得秦蔚是主将外加还有个受寒头痛的毛病，才分得小小一壶，三两口就能见底。
秦蔚接了酒，只捧在手中捂着，雷子没得王爷指令，于是呆呆站着。
两厢这么沉默许久，秦蔚一抬眼才发现雷子还在，本想让他出去的，但看着这人被王帐中的热气一蒸，呆呆愣愣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便没开这个口。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的酒可喝过了？”
雷子摇头，摇了片刻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什么了的样子，以为秦蔚这是要赶他走了，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沮丧与祈求的神色。
秦蔚看他牛高马大一个人现出这样的小孩般的表情，立即被逗笑了：“我今日不觉得头痛，不如我这份分你些吧。”
雷子摇头摇得更厉害了：“万万不可！这……这是王爷的，末将怎能与王爷同享！”
秦蔚见他不愿，便不再提，笑着端起酒壶小小喝了一口。她的酒比旁人喝的清淡些，不辣口也不烧心，酒液滑进肚腹中暖融融的。
腹中暖意上来了，她便有些犯困，伸手烫酒时不小心撞掉了放在小木扎上的笠子，雷子赶忙帮她捡了起来。秦蔚放下小酒壶，接过笠子：“多谢。”
雷子跟着秦蔚这么多年，从一个没眼色的愣头青长成了一个时而有眼色时而没眼色的愣头青，今个儿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将笠子递还给秦蔚时竟然嘴上没把门说了一句：“这好像是沈军师前些日子托人送回来的。”
秦蔚眼睫颤了颤，神情如常：“对。”
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有胆子问王爷，吓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秦蔚轻轻拍了拍宽大的帽檐，将其重新放回小木扎上，平静道：“你觉得琰居……沈军师是怎样的人？”
雷子不知道王爷为何突然与他提起沈宿，但还是尽责地想了想，中肯地评价道：“沈军师在军中那是没话说的，纵是有人不服他姓沈的，也得服他带兵的本事。末将与沈军师没怎么说过话，从前刚见到这么一号传说中的人物时觉得他确实是传说中的人物，不大接地气的样子。但后来发现，他也是凡人。”
秦蔚略挑了挑眉：“哦？”
雷子接着道：“不知是什么缘故，末将总觉得沈军师的情绪藏得很深，高兴也好难受也好，他都不会流露分毫的……感觉他好像把什么都扛在身上，不和别人说自己的想法，也不和别人诉苦。但他不说，不代表他无所谓的。”
秦蔚垂眼重新端起酒壶抿了一口：“他不说，不代表他无所谓？”
雷子感觉她的神情有些不对，说话也开始磕巴了：“对……对啊……”
秦蔚不说话了。
雷子瞅着她，莫名有种突然开窍了的感觉，忙补救了一句：“末将感觉沈军师是挺那啥……挺隐忍一人，但是凡是个人，都有忍不了的时候，想想他若是哪天……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秦蔚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但当着雷子，她也不好表露太多，只是攥着酒壶的指节渐渐用力，指尖压得有些泛白，眨眼的速度也快了些许。
沉默片刻，她对雷子道：“我有些累了，你回吧。”
雷子有些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秦蔚想听的，却也只能遵命离开了。
秦蔚将壶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走到桌前抽出空白一片的生宣，可真当提起笔时，却又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了。
她盯着信纸看了好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落笔只写了两个字——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