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明说, 但吴饮侦与晏楚之的意思都是越早打越好, 路春永……路春永被秦蔚支去故道给沈宿搭把手，顺便帮她送信。
秦蔚于理智上也赞同尽快与夏临决战, 迅速了结汴都这边乱七八糟的一堆事，可不知为何, 她莫名有种难以描述的直觉，直觉让她再等等。至于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吴饮侦先前被她提点了一句小心两王，一时也没让她给个确切的回复，这倒省了她想借口的时间。
新恭王带南边两位王爷的兵马北上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 又在两日之内缓缓平息下来。几乎所有操棋人都将目光放在“大魏之心”从旁等待着观望姓夏的与姓秦的谁能活下来。
此时凉军只剩十一万人，而眼下汴都城外的勤王军却有十六万。
若是伐羌那一支速战速决，兴许还能在此战落幕之前带回三两万人。
真到打起来, 不知是凉军先破汴都城门，还是勤王军先要了敬王世子的命。
眼瞧着便要到五月了, 勤王军大营里安安静静，丝毫没有准备大战的样子。都无需夏临派出探子，只要是个能睁眼视物的站在大营外一看都能瞧出勤王军有多松散。
这便有些让观望的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恭王大刺刺带着两王兵马北上, 平地惊雷一般炸得众人不得安生，可带来了援军, 她却不趁着士气正盛一路高歌猛进，反倒让手下的十几万人松懈下来, 好像已然胜券在握, 实在古怪得紧。
凉军起先几日并不在意勤王军的异样, 继续攻打汴都城。可一连数日皆无功而返，他们便不得不将注意分在勤王军身上了。
莫非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各方知晓了凉军的战况，不由也将目光更多地分给反常的勤王军。
勤王军越是懒散，众人便越是觉得恭王有了必胜的退敌之计。
凉军大营之中，敬王世子夏临不知为何一连数日都不见人，也不往外递什么命令。将士们没听见世子发话，便忍不住地乱猜，越猜越离谱，猜得越离谱便越是畏战。鹰踏主将吴衡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一向觉得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实在弹压无法。
这一来二往，关注汴都的人反倒少了，而接替了嫡长兄守城的闽王赵琮终于可以稍稍歇口气了。
这些日子他一边和老奸巨猾又怕死的王公贵族们耍心眼，一边又将城中仅剩的战备一分再分，恨不得瞬间练成点石为金的法术，挥手化出千万刀剑与箭矢……实在累得慌。
他每每看着洪流般涌来来的凉军，心中一丝害怕也无，不知是累到木然了，又或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座雄伟的城池，大魏的心脏，几乎处处都刻有赵珏的影子，赵琮无时不刻忍不住想“如若兄长在，他会怎么办”。他这样想，仿佛就有了参照的模板，只需按着自己推断的赵珏的做法去做就好。
在这近乎自虐的“有样学样”里，他渐渐麻木了，赵珏之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少。就在他快要把所有多余的愧疚赶走时，凉军忽然不再像见了臭鸡蛋的苍蝇般盯着汴都了。听说是因为勤王军的缘故。
赵珏夜来登上城楼向南方望去，望向凉军外那一圈绵长的战线时，就在想秦蔚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冒险的事，又或者……她在等待去了凉州的那个人归来？
他这一想，仿佛神魂中敲响大钟，将他浑浑噩噩的三魂七魄一起叫醒，清醒那一阵，他隐约觉出一点非同寻常的滋味来。
为什么是沈宿？为什么是秦蔚？
凉州，故道。
沈宿同赵琮一样，也被困在了城里。
不过他的被困显然比赵琮的被困“从容”得多——他是自愿带兵进城被围的。
前些日子他织了个陷阱，被他打得烦不胜烦的羌人果然想都不想便跳坑里去了。沈宿不想羌人吃了闷亏杀红了眼，伤及故道百姓，便带兵撤进城中。
羌族人狡诈，更是记仇，夏氏敬王坐镇边疆将他们当牲畜般驱赶呵斥了三四十年，他们越过边关第一件事便是将已经逃得空无一人的敬王府烧了。如今这岭南来的年轻将领虽兵力不及羌人，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实在教他们不能不恼火。
人在冷静时兴许能将事态战况分析得清清楚楚，进而趋利避害以己之长准确地砍在彼之短上，可一旦动了火气失了理智，便失了先手的优势，将预判的机会交到对方手里。
羌人光顾着记恨伐羌军一式接一式的阴招，全然没发现自己在多次无伤痛痒的交手中，战力已拉得与伐羌军差不多了。
入关的羌人本就只有区区八万，先是在凉州边关与鹰踏以及驻军交手时硬生生磨掉两万，剩下的六万人本可长驱直入至少使马蹄踏过整个凉州与半个并州，甚至将战刀指向更南方的益州。
可他们却被只有少数重骑的区区五万伐羌军拦在故道。伐羌军起先败于羌人之手，羌人并不很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两军休整之后再战，羌人却隐隐发觉这茬可能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
直至今日，伐羌军还剩两三万人，羌人拖家带口连媳妇带孩子还剩四万余人——能战的武士不过两万出头。
而沈宿与羌人交手数次，差不多已经摸出羌人出手的习惯，并不是很把他们当做劲敌了。
自四月初九之后，沈宿本已不忙着一味猛打羌人了，可在收到一封路春永路先生亲自带来的信件后，他却又让一口气没松完的羌人再炽怒火。
秦蔚写信时，路春永就在旁边看着，自觉王爷除了写了些她南归时见到的有趣的风物，便再无其他，他实在想不通沈宿为何见信便突然改了计划。
路先生没看出来，兴许秦蔚自己写信时都没发觉，沈宿却是看出秦蔚这是想回岭南了。
如何回岭南？
先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了，把赵琮送上皇位，再给他鼓捣出重骑的建制，北边便没岭南一系什么事了。
伐羌军进城之后，故道百姓很是惶惶，每日都能见有来自城外的箭矢从天而降，但见得多了，也没谁在箭来时伤了死了，百姓们又纷纷放下心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那么多军爷在，难道还护不住他们？
而伐羌一支的军士们见了百姓们信任敬服的目光，自豪的同时越发清楚自己肩上担着的担子有多重。
军心齐，出兵便如宝刀出鞘。
首战大捷，斩羌人骑兵五千，己方死伤两千余！第二次交锋，又杀敌四千！伐羌军士气大盛，而羌人预备携妇孺北撤。
伐羌军仅剩的一万九千人跃跃欲试，想趁胜追击教这一支羌人灭族，可沈宿却只下令驱逐 。
传信的赤甲快马将伐羌军这边的好消息送往汴都，却在半道上听说汴都那边凉军不知为何突然放弃了猜测勤王军的打算，而是将绝大部分的兵力压向汴都。
可凉军还没跟汴都打起来，就被半夜突然出击的勤王军打蒙了。
勤王军何以悠闲？白日里除去轮到巡防的军士在外面晃悠上几圈，其他的基本都在营帐里躺着睡觉。到了大部分凉军休息的晚上，勤王军则按新恭王的命令于黑灯瞎火中做猛攻凉军的布置。
战时两边都是夜不卸甲枕戈待旦，可只要合眼睡觉了，突然被叫起来打战，谁都难免会手忙脚乱一阵，更别提是近来白天忙着做攻城准备的凉军。
像是与凉军外沿的勤王军早早打好了招呼一般，汴都城中的守将趁乱向凉军放箭投石。凉军被动挨打本就恼火，被汴都城里那些明目张胆搅浑水的守将搞得心里邪火更盛，都不管有没有主将下令，自觉分作两股，分别迎上勤王军与城楼上“狐假虎威”的汴都守将。
吴衡奔走其间，竟一时无法镇压住乱动的凉军将士。
而孤零零的王帐伫立在一片慌乱景象之中，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中。凉军们仿佛忘了自家还有个病歪歪却多智近妖的世子。
不止凉军，实际连夏临似乎忘了自己。
他在秦蔚自益州返回之前便突然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连心跳都日渐微弱下去。枯竹这些日子守着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压根不知外面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现下他听着外面那混乱纷杂的脚步声与喊杀声，忽然感到难言的愤怒与绝望。若是夏临醒着岂由他们这般慌乱？！若是夏临醒着又怎会流落到今日被勤王军与汴都守将两面夹击的境地？！
凉军上下十多万人，鹰踏须弥皆是大魏数一数二的战力，可没了夏氏的人在，通通成了破铜烂铁莽夫瘸马。
可笑的是，这时都没人想着夏临，没人想着来匍匐在他脚下，请求他出手让凉州铁骑再次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枯竹颓然跌坐在地上，苦笑。就算现在有人来求夏临又能怎样呢？凉军将士们早就猜到他们的主子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了吧？
求一个将死之人，还不如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枯竹想到去年夏临折返汴都之时问他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他回他半年上下，他本以为自己跟在夏临身边看着，多少还能再给争个半年，可惜即便他枯竹有“神医”之称，仍争不过阎王。
枯竹跌倒时不小心将夏临放在床头的闲书碰落，他坐在地上恍惚了许久才发现那书页散落一地。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去捡，捡起来一看，才发现这些书上讲得全是遇仙得长生的故事。
夏临恐怕早就发觉自己快不行了。
枯竹拿着那些墨迹还新的书页，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片赤红火光中，主帐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枯竹被外面铁甲反射的光晃花了眼，一时没看清掀帘进来的人是谁。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夏临床前，将那对外界无知无觉的人抱起。
枯竹迟疑道：“七夜？”
那身披甲胄的高大青年顿了顿，沉沉“嗯”了一声。
枯竹慌忙站起来，踉跄走到他跟前想要拦住他：“你要带殿下上哪儿去？”
七夜沉默许久，低声道：“去哪儿都好，总比在这儿等着勤王军打过来杀了他好。”
枯竹急道：“可是他是凉州的世子！”
七夜冷笑：“凉州的世子？你看外面那些人认他吗”枯竹被他一句怼得语塞，他接着道，“说起凉州，正好，羌人被伐羌军赶着朝关外去了，我这就送殿下回家。”
说完，他不再与枯竹多话，随手扯了几件厚衣裳扶着夏临帮他穿好，便将人背起就走。
枯竹看着他大步离开，慌道：“慢着！我同你一道！”
七夜沉默片刻，放方道：“也好，你跟着，万一殿下他醒……”
他这话说到一半，帐外忽然劈进来一柄染血的长刀。他身法敏捷，一脚将长刀踹开再反手抽刀解决了外面那人，偏头与枯竹道：“快走！”
这一夜，汴都城外宛若血池地狱。
天亮时，汴都城门千疮百孔，最后的五万凉州军里降了三万，誓死不降的，被新恭王下令坑杀。闽王赵琮于城门将破之时效仿他那战死的兄长亲自拔刀而战，最终只是后背挨了一刀，最为严重——这还不是鹰踏须弥砍的，是慌乱之间想要逃出汴都的贵族砍的。
勤王军战后还剩将近十万人，对比死伤惨重的凉军，以及只剩三五百人的御林军和金吾卫，已算是好的。
这一战打得不容易，好歹赢了，只是赢的不大完满。因为敬王世子夏临不知所踪。
秦蔚听闻近卫来报夏临失踪，阴着脸倒提战刀在到处都是死人的战场上绕了一圈，虽什么都没说，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恭王这副表情的意思是“夏临还活着这战就没打完”。
上百号梁上隼无需主子吩咐，自发分散开来朝四面八方搜寻敬王世子的踪迹。
秦蔚于理智上也赞同尽快与夏临决战, 迅速了结汴都这边乱七八糟的一堆事，可不知为何, 她莫名有种难以描述的直觉，直觉让她再等等。至于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吴饮侦先前被她提点了一句小心两王，一时也没让她给个确切的回复，这倒省了她想借口的时间。
新恭王带南边两位王爷的兵马北上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 又在两日之内缓缓平息下来。几乎所有操棋人都将目光放在“大魏之心”从旁等待着观望姓夏的与姓秦的谁能活下来。
此时凉军只剩十一万人，而眼下汴都城外的勤王军却有十六万。
若是伐羌那一支速战速决，兴许还能在此战落幕之前带回三两万人。
真到打起来, 不知是凉军先破汴都城门，还是勤王军先要了敬王世子的命。
眼瞧着便要到五月了, 勤王军大营里安安静静，丝毫没有准备大战的样子。都无需夏临派出探子，只要是个能睁眼视物的站在大营外一看都能瞧出勤王军有多松散。
这便有些让观望的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恭王大刺刺带着两王兵马北上, 平地惊雷一般炸得众人不得安生，可带来了援军, 她却不趁着士气正盛一路高歌猛进，反倒让手下的十几万人松懈下来, 好像已然胜券在握, 实在古怪得紧。
凉军起先几日并不在意勤王军的异样, 继续攻打汴都城。可一连数日皆无功而返，他们便不得不将注意分在勤王军身上了。
莫非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各方知晓了凉军的战况，不由也将目光更多地分给反常的勤王军。
勤王军越是懒散，众人便越是觉得恭王有了必胜的退敌之计。
凉军大营之中，敬王世子夏临不知为何一连数日都不见人，也不往外递什么命令。将士们没听见世子发话，便忍不住地乱猜，越猜越离谱，猜得越离谱便越是畏战。鹰踏主将吴衡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一向觉得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实在弹压无法。
这一来二往，关注汴都的人反倒少了，而接替了嫡长兄守城的闽王赵琮终于可以稍稍歇口气了。
这些日子他一边和老奸巨猾又怕死的王公贵族们耍心眼，一边又将城中仅剩的战备一分再分，恨不得瞬间练成点石为金的法术，挥手化出千万刀剑与箭矢……实在累得慌。
他每每看着洪流般涌来来的凉军，心中一丝害怕也无，不知是累到木然了，又或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座雄伟的城池，大魏的心脏，几乎处处都刻有赵珏的影子，赵琮无时不刻忍不住想“如若兄长在，他会怎么办”。他这样想，仿佛就有了参照的模板，只需按着自己推断的赵珏的做法去做就好。
在这近乎自虐的“有样学样”里，他渐渐麻木了，赵珏之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少。就在他快要把所有多余的愧疚赶走时，凉军忽然不再像见了臭鸡蛋的苍蝇般盯着汴都了。听说是因为勤王军的缘故。
赵珏夜来登上城楼向南方望去，望向凉军外那一圈绵长的战线时，就在想秦蔚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冒险的事，又或者……她在等待去了凉州的那个人归来？
他这一想，仿佛神魂中敲响大钟，将他浑浑噩噩的三魂七魄一起叫醒，清醒那一阵，他隐约觉出一点非同寻常的滋味来。
为什么是沈宿？为什么是秦蔚？
凉州，故道。
沈宿同赵琮一样，也被困在了城里。
不过他的被困显然比赵琮的被困“从容”得多——他是自愿带兵进城被围的。
前些日子他织了个陷阱，被他打得烦不胜烦的羌人果然想都不想便跳坑里去了。沈宿不想羌人吃了闷亏杀红了眼，伤及故道百姓，便带兵撤进城中。
羌族人狡诈，更是记仇，夏氏敬王坐镇边疆将他们当牲畜般驱赶呵斥了三四十年，他们越过边关第一件事便是将已经逃得空无一人的敬王府烧了。如今这岭南来的年轻将领虽兵力不及羌人，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实在教他们不能不恼火。
人在冷静时兴许能将事态战况分析得清清楚楚，进而趋利避害以己之长准确地砍在彼之短上，可一旦动了火气失了理智，便失了先手的优势，将预判的机会交到对方手里。
羌人光顾着记恨伐羌军一式接一式的阴招，全然没发现自己在多次无伤痛痒的交手中，战力已拉得与伐羌军差不多了。
入关的羌人本就只有区区八万，先是在凉州边关与鹰踏以及驻军交手时硬生生磨掉两万，剩下的六万人本可长驱直入至少使马蹄踏过整个凉州与半个并州，甚至将战刀指向更南方的益州。
可他们却被只有少数重骑的区区五万伐羌军拦在故道。伐羌军起先败于羌人之手，羌人并不很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两军休整之后再战，羌人却隐隐发觉这茬可能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
直至今日，伐羌军还剩两三万人，羌人拖家带口连媳妇带孩子还剩四万余人——能战的武士不过两万出头。
而沈宿与羌人交手数次，差不多已经摸出羌人出手的习惯，并不是很把他们当做劲敌了。
自四月初九之后，沈宿本已不忙着一味猛打羌人了，可在收到一封路春永路先生亲自带来的信件后，他却又让一口气没松完的羌人再炽怒火。
秦蔚写信时，路春永就在旁边看着，自觉王爷除了写了些她南归时见到的有趣的风物，便再无其他，他实在想不通沈宿为何见信便突然改了计划。
路先生没看出来，兴许秦蔚自己写信时都没发觉，沈宿却是看出秦蔚这是想回岭南了。
如何回岭南？
先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了，把赵琮送上皇位，再给他鼓捣出重骑的建制，北边便没岭南一系什么事了。
伐羌军进城之后，故道百姓很是惶惶，每日都能见有来自城外的箭矢从天而降，但见得多了，也没谁在箭来时伤了死了，百姓们又纷纷放下心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那么多军爷在，难道还护不住他们？
而伐羌一支的军士们见了百姓们信任敬服的目光，自豪的同时越发清楚自己肩上担着的担子有多重。
军心齐，出兵便如宝刀出鞘。
首战大捷，斩羌人骑兵五千，己方死伤两千余！第二次交锋，又杀敌四千！伐羌军士气大盛，而羌人预备携妇孺北撤。
伐羌军仅剩的一万九千人跃跃欲试，想趁胜追击教这一支羌人灭族，可沈宿却只下令驱逐 。
传信的赤甲快马将伐羌军这边的好消息送往汴都，却在半道上听说汴都那边凉军不知为何突然放弃了猜测勤王军的打算，而是将绝大部分的兵力压向汴都。
可凉军还没跟汴都打起来，就被半夜突然出击的勤王军打蒙了。
勤王军何以悠闲？白日里除去轮到巡防的军士在外面晃悠上几圈，其他的基本都在营帐里躺着睡觉。到了大部分凉军休息的晚上，勤王军则按新恭王的命令于黑灯瞎火中做猛攻凉军的布置。
战时两边都是夜不卸甲枕戈待旦，可只要合眼睡觉了，突然被叫起来打战，谁都难免会手忙脚乱一阵，更别提是近来白天忙着做攻城准备的凉军。
像是与凉军外沿的勤王军早早打好了招呼一般，汴都城中的守将趁乱向凉军放箭投石。凉军被动挨打本就恼火，被汴都城里那些明目张胆搅浑水的守将搞得心里邪火更盛，都不管有没有主将下令，自觉分作两股，分别迎上勤王军与城楼上“狐假虎威”的汴都守将。
吴衡奔走其间，竟一时无法镇压住乱动的凉军将士。
而孤零零的王帐伫立在一片慌乱景象之中，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中。凉军们仿佛忘了自家还有个病歪歪却多智近妖的世子。
不止凉军，实际连夏临似乎忘了自己。
他在秦蔚自益州返回之前便突然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连心跳都日渐微弱下去。枯竹这些日子守着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压根不知外面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现下他听着外面那混乱纷杂的脚步声与喊杀声，忽然感到难言的愤怒与绝望。若是夏临醒着岂由他们这般慌乱？！若是夏临醒着又怎会流落到今日被勤王军与汴都守将两面夹击的境地？！
凉军上下十多万人，鹰踏须弥皆是大魏数一数二的战力，可没了夏氏的人在，通通成了破铜烂铁莽夫瘸马。
可笑的是，这时都没人想着夏临，没人想着来匍匐在他脚下，请求他出手让凉州铁骑再次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枯竹颓然跌坐在地上，苦笑。就算现在有人来求夏临又能怎样呢？凉军将士们早就猜到他们的主子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了吧？
求一个将死之人，还不如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枯竹想到去年夏临折返汴都之时问他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他回他半年上下，他本以为自己跟在夏临身边看着，多少还能再给争个半年，可惜即便他枯竹有“神医”之称，仍争不过阎王。
枯竹跌倒时不小心将夏临放在床头的闲书碰落，他坐在地上恍惚了许久才发现那书页散落一地。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去捡，捡起来一看，才发现这些书上讲得全是遇仙得长生的故事。
夏临恐怕早就发觉自己快不行了。
枯竹拿着那些墨迹还新的书页，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片赤红火光中，主帐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枯竹被外面铁甲反射的光晃花了眼，一时没看清掀帘进来的人是谁。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夏临床前，将那对外界无知无觉的人抱起。
枯竹迟疑道：“七夜？”
那身披甲胄的高大青年顿了顿，沉沉“嗯”了一声。
枯竹慌忙站起来，踉跄走到他跟前想要拦住他：“你要带殿下上哪儿去？”
七夜沉默许久，低声道：“去哪儿都好，总比在这儿等着勤王军打过来杀了他好。”
枯竹急道：“可是他是凉州的世子！”
七夜冷笑：“凉州的世子？你看外面那些人认他吗”枯竹被他一句怼得语塞，他接着道，“说起凉州，正好，羌人被伐羌军赶着朝关外去了，我这就送殿下回家。”
说完，他不再与枯竹多话，随手扯了几件厚衣裳扶着夏临帮他穿好，便将人背起就走。
枯竹看着他大步离开，慌道：“慢着！我同你一道！”
七夜沉默片刻，放方道：“也好，你跟着，万一殿下他醒……”
他这话说到一半，帐外忽然劈进来一柄染血的长刀。他身法敏捷，一脚将长刀踹开再反手抽刀解决了外面那人，偏头与枯竹道：“快走！”
这一夜，汴都城外宛若血池地狱。
天亮时，汴都城门千疮百孔，最后的五万凉州军里降了三万，誓死不降的，被新恭王下令坑杀。闽王赵琮于城门将破之时效仿他那战死的兄长亲自拔刀而战，最终只是后背挨了一刀，最为严重——这还不是鹰踏须弥砍的，是慌乱之间想要逃出汴都的贵族砍的。
勤王军战后还剩将近十万人，对比死伤惨重的凉军，以及只剩三五百人的御林军和金吾卫，已算是好的。
这一战打得不容易，好歹赢了，只是赢的不大完满。因为敬王世子夏临不知所踪。
秦蔚听闻近卫来报夏临失踪，阴着脸倒提战刀在到处都是死人的战场上绕了一圈，虽什么都没说，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恭王这副表情的意思是“夏临还活着这战就没打完”。
上百号梁上隼无需主子吩咐，自发分散开来朝四面八方搜寻敬王世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