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活着的我吧?”

    克洛德的声音像是凝结成冰晶一般, 冷锐而毫无温度。

    棠看了看克洛德的侧脸,又看了看面前的约书亚,咬着指甲陷入了混乱。

    凡弥伦的大祭司已经十分苍老了, 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房间,面容在红光下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者的脸,花白的胡子,布满了褶皱的皮肤, 浑浊却饱含深意的眼神, 他看上去比正常的老人还要瘦弱,枯树皮似的脸上透出几分病容,然而神情却阴鸷得令人心惊胆战,那双如无底深潭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过来, 红光在他的眼中跳动, 像是烧得滚烫的岩浆从地狱深渊的罅隙中流泻出来。

    他的表情平静而阴沉,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却并不让人觉得温和, 反而更加心寒。

    约书亚披着黑色长袍,袍子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给人一种精巧又神秘的感觉, 那似乎正是一名祭司该有的气质, 只是在约书亚的身上更多了一种避世的冷漠。

    他微微侧目看了棠一眼,眼神中似有藏匿的亮光划过,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在上下滑动, 哂笑一声, 声音怪异突兀:“殿下是带着心仪的女孩回来看国王陛下的吗?看来时间过得有些久了,殿下已经不记得怎么去主殿了,是否需要我为您带路?”

    那眼神令棠感到发自心底的寒冷,她默默退到克洛德的身后,以此来躲避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

    “不巧,我无意见国王,不过在这里遇到大祭司倒是运气。”克洛德冷冷地看着他。

    “啊,深感荣幸,”约书亚敷衍地表示了敬意,然而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这位流亡已久的王子没有丝毫的敬重,“时隔多年,殿下倒是比以前成熟了,这确实是件好事。”

    克洛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的成长自然全是大祭司的功劳,为了等一个向您亲自道谢的机会,我可是日思夜想等了十年。”

    他们似乎有很深的矛盾。棠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个来回,只觉得形势一触即发,这两个人都是怀着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木偶,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还插不上一句话。

    约书亚自讽地笑了声,目光一转,看向棠,他看着她的眼睛里应有深意,但是棠一时间无法辨清。

    “这位小姐该是来自德罗伊利斯吧?”他含笑问道。

    棠轻轻皱眉,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克洛德警告似的横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想让她和约书亚进行对话。

    “我早该猜到的,环山很冷,德罗伊利斯却总是温暖的。”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棠忍不住问,从克洛德身后探出头看去。她总是忌惮眼前这个老者,生怕他会变成之前船上见到的如同亡灵的黑影,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

    约书亚笑了笑,他的笑声像夜枭的嚎叫,古怪又压抑。

    “你很迷茫,对吗?无论是对于你所处的世界、你的身份还是周围人的想法,你都处于迷惑彷徨之中,想要寻找线索和真相却发现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如此一来只会陷入一个又一个沼泽,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缓缓地说道,抬起眼睛看着她,“因为你摆错了自己的位置,当然找不到答案。”

    一种寒意由内而外遍布全身,棠的指尖褪去了血色,一片冰凉。她不明白约书亚在说什么,但本能觉得这些话自有其深意,她只能去追寻话语中隐藏的内容:“什么位置?我应该是什么位置?”

    克洛德狐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约书亚抬起右手,一道森然寒光从他枯树枝般的指尖迸发而出向他袭来。

    棠下意识地说:“小心!”

    克洛德敏捷地错身避开,这是他身体在面对危险时的下意识反应,那道寒光蹭着他的肩膀擦过去,却只削下来一片很薄的布料。

    克洛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一片根本看不出异样的衣服缺口,嗤笑道:“大祭司,年纪大了法力也变弱了是吧?这算什么攻击啊,比起当年你一挥手就能令活人变成白骨,现在这叫力不从心了吗?”

    约书亚脸色阴沉地望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如狂风暴雨。

    “也对,如果你还剩余足够的法力,也不会从古咒语书上寻找诅咒之法了,”克洛德嘲笑了一声,手指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愉悦地敲击着,眼睛微微眯起,“那么,现在该我了?”

    棠的眼前一花,瑞特猛地腾起身子扑向了约书亚,它的四肢死死抓着他的脸,遮蔽住了他的视线,约书亚本能地抬起手抓去,那只干瘦的手捏住了瑞特的身躯,正要发力将它扯开,他的脖子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刺痛。克洛德已经逼至约书亚面前,那把银色的匕首紧紧贴着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压迫着颈间苍老褶皱的皮肤,在那片极易受到损伤的皮肉上印下一道血痕。

    瑞特在他的额头上狠狠咬了一口才跳开,它的尖利牙齿刺入人的血肉,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蜿蜒而下,流过他的左眼。

    约书亚盯着面前的人,他无法流畅地呼吸,因为喉咙的剧烈起伏会直接导致那把匕首对他造成最致命的攻击,他没有任何慌乱的举动,只是歪了歪头看向瑞特,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原来如此,你也在。”他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苦,笑容淡然,然后他的目光一转,直勾勾地盯着克洛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的冷峻面容此刻被一种复仇式的情感包裹,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如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恣意地发泄着他内心的疯狂。

    他多想将那把匕首刺下去啊,为此他颠沛流离了十年,从高贵到低贱,从优雅矜持到肆意横行,宫廷的教导、亲人的期盼、臣民的爱戴,那些已经被他深藏的记忆此刻却涌了上来。

    “殿下,”约书亚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脸,目光却有些迷离,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您杀不了我的,您是最清楚不过了。”

    克洛德的眼睛如利剑,一寸寸地,饱含着仇恨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刮过。

    约书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用一种古怪的柔和语气说:“您的眼睛和她多像啊……”然而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在即将飘至天幕的瞬间陨落,跌落在地。

    棠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约书亚,他的眼睛大张着,浑浊的灰色瞳孔透出一种恶毒的笑意,他的身体还在抽搐,脖子上有条刀痕,深色的血液缓慢地流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地砖。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克洛德杀人。不是怪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没有立场评价对错,也不了解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怎么样的纠葛,她只是感觉到了恐惧,颤抖的嘴唇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你……”然而刚说出一个音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克洛德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阴寒残忍令她被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的脸上被溅上了几滴血,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面无表情,整个人如坠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漩涡。

    自棠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心慌害怕。

    大概是看到了棠脸上流露的惊骇,克洛德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细致缓慢地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渍,然后将被血玷污的手帕扔到了约书亚的身上。他冷冰冰地看着棠,蓝色的眼睛好像被无边的夜幕覆盖,没有一点光亮。

    绝望,仇恨,残忍。

    这似乎才是克洛德本来的样子。

    棠看了地上的约书亚一眼,又看了看他,躲在角落里的瑞特蜷缩起身子,黑豆眼睛泄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慌情绪。

    克洛德擦干净匕首,收回鞘中,缓步走上前来。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而这一步令克洛德目光愈发阴冷黯淡。

    他带着一丝看似轻蔑的笑意说:“怎么?看不得这种血腥的场景吗?”

    棠迟疑了一下,挣扎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还没问出什么就杀掉了,会不会太便宜他了啊?”

    瑞特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克洛德的目光也有几分复杂,但到底是没刚才那么阴郁可怕了,他看向地上已经死去的约书亚,沉声说:“不会,他没有真的死去,他会寻找下一个适合的躯体,至于这个身体……早就已经死去多时了。”

    难怪血液是那种颜色的,而且流动得无比缓慢。

    棠攥着衣袍的一角:“……哦。”

    “不走吗?”克洛德率先走出了藏书室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棠轻手轻脚地跨过地上的尸体,跳到他的身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他会找下一个躯体,是说他的鬼魂吗?他的鬼魂还在这里?”

    克洛德略微弯下腰,将冲他奔来的瑞特用手捞起,放回了口袋里,才心不在焉地开口:“嗯,也许吧。”

    棠挣扎了一会,也不知道是出于害怕的心理还是想要安抚对方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克洛德的袖子,又倏忽松开,像被烫到一样背过手去,飞快地说:“那还不走。”说着便绕过他往前走去。

    克洛德被她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棠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纤长,却并不柔弱。

    “咣当”一声巨响,突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之中,外面传来卫兵们的疾呼。棠诧异地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克洛德踢到了旁边立着的一尊雕像,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快步跑上前来,一言不发,看样子并不打算解释刚才的行为。

    棠正要质问,忽然被一阵巨大的力量拉起,疾速往前跑去,身后传来神殿大门打开的声音。

    奔跑之中,她的目光落下,看到了衣袍飞扬间若隐若现的,握在一起的手。

章节目录

(西幻)你有本事杀了我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海镜灯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海镜灯并收藏(西幻)你有本事杀了我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