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情令她羞赧又焦躁, 她的脸被灯映得光滑润泽,喝了酒似的泛着红。那阵热气扑在手指上,她已经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随着这股气息泄了出去。

    她忍不住将手指抽了回去, 皮肤上的痒意仿佛渗入了血液之中,越摩擦越痒。

    “伤口流血了。”棠小声说。

    克洛德淡淡地说:“没什么,让索格进来换药就行了。”

    索格就是那个医师的名字。她刚要起身,忽然被拉住手腕,回眸一看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然你来?”

    她愣了一下:“我?”

    克洛德点点头,懒洋洋地指了指桌子上的纱布和药瓶:“都放在那里了。”

    “可我没试过这么做,”棠略有点为难地说,轻轻皱了皱眉, “万一处理不好或者弄疼你……”

    “不会。”他将纱布塞进她的手里,不知道这句话是否认的“处理不好”还是“会弄疼他”。

    她略一抬眼, 入目的是一片光裸的肌肤, 肌肉线条起伏流畅,肩胛骨微微凸起, 而背部脊椎又轻凹下去,光影交叠, 令人头晕目眩。

    棠将手掌贴在脸颊上,待热意减缓了一些后才抬手将刚包扎好的纱布一圈圈解开。

    她见过流血,露莎酒馆里偶尔也会有喝醉的客人争吵打架, 时不时就会磕着碰着留下伤口。但她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伤口, 狰狞的, 幽深的, 并且血肉模糊。伤口很小,但深度却足够惊人,药粉已经融化进了伤口,那里微微凹陷下去,填补了那一个血洞,但还有新鲜的血不断涌出。

    她垂下眼眸,用纱布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清理掉,然后将瓶子里的药粉取出一点,像是撒面包屑似的撒在了伤口上。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并且异常冷静,她的手甚至都没有一丁点颤抖。

    看来适应很快。克洛德眯起眼,胡思乱想着。

    只是缠纱布的时候有点用力,拉扯起一片痛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瑕疵。他刚想说“终于可以把索格辞退了”之类的冷嘲热讽,忽然腰上一紧,两条细瘦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他。

    “……”他莫名觉得喉咙一哽。

    “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露莎经常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雨雪终会停下,草木亦会重新萌发,因时间而深刻的伤口也总有被时间消磨的一天。

    他没有说话,覆上她的手背。

    仿佛有根软刺扎进他的心里,刚扎进去的时候没什么知觉,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埋进了最深处,无论如何也弄不出来了。

    半晌后,她松开手,含糊不清地说:“我先回去了。”

    “……在这儿待着。”

    棠微微睁大眼:“……啊?”

    克洛德斜着横了她一眼:“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指了指伤口,“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的脸立刻涨红,眼睛瞟向别处。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现在……有心无力。”

    “……”

    在这个方面好像无话可怼。她默然想着,应该回去和露莎请教一下。

    棠抿了抿唇,歪着头,深深地思索着。

    克洛德顺势将她拉进怀里,饶有兴趣地探究她脸上的神情。

    他的右手非常微妙地贴在她的腰侧,但并没有挽上,隔着一段危险的距离。

    棠靠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安静地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伤口附近的皮肤,时不时小声嘟囔着:“这里也会疼吗?戳这里也会流血吗?”

    她的头发又软又顺,擦着克洛德的脸颊有点绵绵的痒,他略微偏开头,斜倚在软椅上,每当她问一句便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然后又似乎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船已经抵达了尼勒湾附近,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这时已经下起雨来。幸好风浪不算很大,雨点打在窗上,冬夜寒冷,玻璃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雾,一眼望去,那些落在窗上的水滴像蚌壳里的珍珠。

    外面下着雨,船舱内的灯光调得有些暗,暗到时光都仿佛静止不动,沉沉地凝在这一个场景上,镌刻进岁月长廊。

    伤口处的药很快发挥了作用,他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刚才那个吻激起的火苗刚刚平息下去一点,但残留的爱欲还在体内流窜,尤其是她的手指轻轻点在皮肤上,然后略微抬头,睫毛弯弯地翘着,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懒惰得不愿张开一般,然后轻声说:“结痂了啊。”

    她指的是那块烙伤。

    “嗯。”克洛德移开视线。

    箭端刺进烙印的中心,那支箭仿佛是一根绳索,牵连起前后十年的光阴。

    棠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蓦然感觉那一片的肌肉紧绷起来,她立刻缩回手,抬头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奇怪,但又不像是因为疼痛。

    “国王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她放下这个疑惑,转而去问事件的源头,因为怕刺到他心中的郁结之处,她的语气有些犹豫,“还有伊桑,你们不都是他的亲生孩子吗?”

    “正因如此才会是这样。”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她稍一停顿,开口,“我想知道。”

    克洛德沉默半晌,握住她的手,他轻轻转了一下那个戒指,戒指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手指。

    “……因为我们的母亲,”他缓缓地说,这一次没有避而不谈,“自她成为王后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世间的光明。”

    棠本能地感觉到那并不是一段明媚的回忆,但是现在,克洛德愿意以平和的口气将这些尘封的往事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有种长舒一口气的释然。

    “是奥莉薇娅王后?”

    他略微颔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手指却嵌入了她纤细柔软的手指之间,轻轻扣住。

    ……

    夜雨寒意浓重,凡弥伦的皇家公墓花园里,矗立在土地中的石碑全部被雨水淋湿,比白日所见更加阴森可怖,而雨点落进泥土里又泛起阵阵潮湿的水汽,水汽顺着石碑向上爬,再融进冰冷的雨中,带着白骨上的死寂之意。

    一座石碑前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斗篷上的雨水顺着边缘落到他的眼睛里,他才轻轻动了动睫毛。

    那是一双属于老者的眼睛。浑浊,沧桑,又饱含着悲悯。静默了许久,他眼中的悲哀之色越发浓烈。雨水将他的斗篷湿透,这样寒冷的夜晚,老者却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他还是讨厌你的孩子,”老人低声说着,“十年如一日地厌恶着,反之亦然。”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再也不会了,我知道你并不想见到我。”

    “马上就会结束了。”

    他颤抖着拂去石碑上的雨水,手指感受着粗糙冰冷的碑面和湿漉漉的雨水,手掌心的湿意像长眠之人无声的眼泪。

    墓碑前摆着一束早就衰败枯萎的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的泥土,像是死去多时的虫子还粘在白惨惨的石碑上,肮脏得突兀。

    他看不去了,伸手将粘在上面的花瓣一片片取下,最后一片花瓣拂去,他忽然感到内心深处一股巨大的悲痛袭来,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把扶住墓碑,捂着胸口在旁边坐了下来,任雨水将他浇灌。

    雨夜里有一盏油灯在飘摇着,是另一个守墓人前来寻他了,他已经去了很久还没回来。

    光亮近了,那个人提起灯照了照他,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雨太大了,快回去吧。”

    他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应着声步履蹒跚地走向他。

    “没事吧?”另一个老人说,“怎么今天在这儿停了这么久?”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什么,走吧。”

    同伴便不再追究,转身提着灯走近了雨帘之中。

    他们是皇家公墓的守墓人,每个夜晚和清晨都会巡视一遍公墓,花园四周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士兵看守着,但一到天气恶劣的时候就跑没影了,整个墓地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守。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那里停留这么久。

    同伴隐隐地感到奇怪,身旁的人看上去比平日要阴郁很多,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而刚才光线照过他眼睛的一瞬间,他发现那里面有点红。

    那里埋葬的是谁?以前没见他这样过啊。同伴不解地想。

    雨点越来越密,水为线,云为针,织成了一片覆盖大地的幕帘。雨水顺着石碑上的沟壑默默勾勒着主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没有一点遗漏地将这个名字写完,带着一种既深情又怨恨的复杂情绪。

    这里沉眠的人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宁静,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一边走一边悲哀地想。

    油灯的光在雨中摇曳着,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他蓦地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孩的笑容也像这油灯一样,照进了他从未见过光亮的黑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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