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久之前呢?二十年?亦或是三十年?

    如果单独将这段岁月截出来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他的足迹遍布西方大陆, 但灵魂中真正的自我却好像永远停留在那一个地方。

    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过往的画面几乎都已经斑驳褪色了,唯独这段记忆仍旧鲜活如昨日。

    索格莱尔是凡弥伦临海的一个小镇, 面朝安妮塔海湾,背依青色山峦,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天空被温柔的浅紫色和浓艳的深红色浸染得如童话中的乐园,而大海也深藏其暴虐的一面,将为数不多的温柔随着潮汐带给这座城镇。

    他是在那个时候来到索格莱尔的,也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她的。

    十六七岁、衣着美丽的少女坐在半露天式的马车上,两条纤细白嫩的小腿露在裙摆外,从马车上安置的座椅前伸出去, 在半空中虚晃着。她的头上带着贵族人家才会用的精致发带,蕾丝边嵌在金色的长发里, 长发辫成辫子盘起来, 被一个精巧华丽的发夹夹住。马车上还有一个女人,比她略大一些, 仪态要更加端庄优雅,她一边低声斥责着她行为不端, 一边理好少女被风吹乱的头发。

    少女敷衍地听着,头向外一偏,正巧和他的视线对视上, 她忽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在夕阳沉醉的暮色里, 那个笑容仿佛太阳落山前最后一抹霞光, 在将烬的一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亮。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而是他身后那只自顾自咬尾巴的小狗。

    然而尽管如此,在数十年间的梦里,几乎每一晚的梦都是从这个场景开始的,然后梦境中的一切便显得支离破碎了,如星辰坠落,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渊。

    第二天他在镇子外的草地上再次见到了她,那是一场当地名门望族的聚会,他被其中一位贵族邀请前来参加,在河边的树下看到了她。她披着一条米色的披肩,正坐在长椅上看书,微风轻吻过她的脸颊,将一缕发丝垂在了她的眼前,她抬起手拨开。

    那个动作有种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他想上前搭话,没想到是她先发现了窥视者,却并没有和其他贵族小姐那样露出一副胆怯小心的模样,而是坦然地笑了笑,像是早就习惯了那样爱慕又克制的目光。

    “你是宾客吗?”她将书合起来放到一边,他瞥见了那上面的名字。

    “你很喜欢这本诗集?”他答非所问道。

    少女的笑容明朗,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阳光洒在上面的线条有几分倨傲,她笑道:“怎么了?喜欢这个很奇怪吗?”

    “我以为对上层人来说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东西。”

    “没有,”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澄澈的眸子像露水落在草叶上,生动又鲜活,“你怎么这么说,他们写的很好,比皇家学院里的人写得都好。”

    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要看吗?”她将那本诗集递给他。

    那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了,然而却还是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是做什么的?看上去应该不是贵族家的——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贵族子弟都有些浮躁荒唐,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她脸颊边绽开一个小酒窝。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四处走走看看罢了。”

    少女立刻惊喜道:“吟游诗人吗?”

    其实并非如此,吟游诗人是个高尚的身份,但是不想看到她眼中的亮光的熄灭,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吧?”

    “那——你也写诗吗?”她憧憬地看着他。

    “……没有。”

    少女有点沮丧,但心中的热情还没有被浇灭,她一脸好奇且兴奋地向他招手,示意他坐到长椅的另一边。

    他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春风中夹带着花草幽微的香气,这棵树似乎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他们两人和不远处的宴席分开。

    他只能听见少女轻柔的嗓音和汩汩的流水声,视线所及也只是她随风飘拂的金发和垂在膝盖上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一番交谈后,她用那双猫一样妩媚的眼睛看他,“我叫奥莉薇娅。”

    他动了动嘴唇,忽然不知道该告诉她哪一个名字。

    无数的身份,每一个身份对应着不同的名字,就像身上怀揣着无数张面具,需要用到哪个身份的时候就会自动浮现出哪个名字,但是面对少女的目光,他却忽然哽住了。

    “……辛德森,”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叫我辛德森吧。”

    后来这个名字就像阴影一样伴随着他,直到现在。

    夜雨中,两个佝偻的身影从皇家墓地走了出来,四周早就不见了守卫士兵的身影,他们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地方消遣。

    忽然,公墓后方的山林间传来了一声骇人的低吼,树影纷纷,仿佛这声低吼震荡了整个山林。

    同伴惊恐地回过头,看向黑暗的山林。

    他在这里守墓多年,从来不知道这片距离皇家公墓如此近的山林中有这种野兽。

    但那又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声音,因为那声低吼似乎在传递着一种令人恐慌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不应当是兽类可以表现出的,那是一种直接和人类心灵接触的类似示威的力量。

    “是狼吗?”他提起油灯,想看清黑暗中到底存在什么怪物的影子。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他疑惑道:“怎么不说话?啊,被吓到了吧,说真的这声音是有点渗人……”

    依旧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他有些害怕,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黑袍人默然立在雨中,虽然是熟悉的面容,但他的眼神却无比陌生,这种认知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你、你没事吧——”最后的尾音被遏制在了喉咙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他的脖子上缠上了一条类似绳子的东西,但是触感更加光滑,表皮甚至带着些许粘稠的液体,冰凉,腥臭,最可怕的是他能感受到那东西是活的,并且一圈圈将他的脖子缠紧。

    他伸出手,想让身旁的人救他,但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了那人冷漠地站在旁边,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狰狞面孔。

    很快,守墓人的呼吸便没有了,他奋力向前抓的手臂颓然垂了下去,脸皮泛着可怕的青紫色,脖子软绵绵的,骨头已经被捏碎,只有一张皮肉连接着身体和头颅,而缠着他脖子的东西渐渐松开。

    另一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有的只是残忍的淡漠和从容。

    守墓人的尸体旁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它像是一尊雕像,雨水冲刷着它青色的皮肤,它弓着身体,两只手像是蛇的身躯,长到拖地,并且在地上呈曲线活动着。它有两只过于巨大的眼睛,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嘴巴却非常小,只长着一根长长的喙,一股树叶腐烂的气味从怪物的身上散发出来。

    “沉眠的魔物都听到了召唤。”他哑声说着,踢了踢地上那人的尸体。

    他知道,这些攻击型魔物的外型都十分骇人,而且以血肉为食,但自从魔族退离人界后,它们便蛰伏在幽深的峡谷或树林之中,像是那些邪神使者从不在人前露面,而又窥探着人界的一切。

    重见天日的时候终于到了。

    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间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吼叫,在风雨飘摇的夜里越发可怕。

    这只魔物用喙碰了碰死去的人,尖喙刺破了他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冒了出来,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它疯狂地吸食起尸体的血肉来。

    令人齿冷的咀嚼声回荡在黑夜中,听得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这具身体刚接替不久,还不能完全适应,而且又是年迈之人,体力已经不济,他闭上眼,任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耳边被各种恐怖的声音缠绕,而那些声音中最明显的是一个诡魅的低语。

    “我会找到其他的办法,会有新的容器。”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偌大的公墓里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的是在享受饕餮盛宴的魔物和早已冰冷的尸体。

    “我没有在房间中找到钥匙,他一直都带在身上,神殿暂时打不开。不过这些流落在大陆的魔物也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以你的身份去领导它们吧。那个声音蛊惑似的说道。先从哪里开始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久远的画面。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原本如金箔般闪耀的头发已经黯淡无光。她闭目躺在那里,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

    一种毫无生气的装点,即使阳光如何明媚,她也不是那时初见的模样了,不再是那个能将昏沉的余晖变成清晨曦光的俏丽少女了。

    这幅画面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秒就被人界惨象所占据。

    惨叫、哭号、痛骂、死亡。

    整片大陆被鲜血覆盖,流入海洋,将大海染成岩浆的颜色,像熊熊燃烧的欲念和绝望。

    该从哪里开始呢,从哪里作为这场屠戮的起点?

    “那就……从王都开始吧。”他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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