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涌起了巨浪, 但是并没有风,尼勒湾在海神的咆哮下显得越发震荡,水面下的礁石时隐时现如恶魔的獠牙, 似乎有一种从深渊传来的力量搅动着海水动荡不安。

    凡弥伦的海军已经开始撤退,他们不敢冒险涉足这片海域,而且海水下涌动的力量似乎也有些古怪。

    骑士长接过国王递过来的弓箭,低声道:“陛下,这里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我们必须要尽快撤回到岸上。”

    道格斯踱着步走到船舷处,望向茫茫的大海,他在海浪起伏间瞥见了一抹青色的皮肤, 骨骼向上突起,看上去像是脊背。

    “‘杀戮女神’号呢?”

    “……这片海域是一些海盗船去罗利特岛的必经区域, 所以——”

    国王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们的军队连这些亡命之徒都比不上?怪不得最近总是镇压不下那些闹事者, 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啊。”

    弗兰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着听着老国王的恶言恶语。

    “克洛德这个孩子, 不亲手解决他着实令我不安。”

    弗兰克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干涩, 低声道:“殿下他……这些年一直在滋扰凡弥伦的海上军队,但终究没有对港口的平民进行攻击,也许他只是为了宣泄……”

    “宣泄?”道格斯笑着斜睨他一眼,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在他眼里平民的命是命, 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借口, 借此来向我挑衅罢了。”

    骑士长低下头,他不清楚国王和王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么多年过来他很清楚国王非常讨厌这个儿子,别说他,就连十几岁的小王子他也会加倍折磨。而这些年克洛德的进攻又太有针对性,专门去劫掠他们运送军火的船或者攻击那些在海上巡逻的军队,其中传达的意思太过明显,明摆着是要给国王制造麻烦。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这个问题过于复杂,他无法从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骑士长,前方就是尼勒湾,我们不能再往前了!”一个士兵道。

    “陛下!”

    道格斯裹紧了身上的裘袍,雨点落到他的脸上,弗兰克连忙为他打起了伞。

    他将手放在了湿冷的船舷上,火/药味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又沉淀到了海面上。

    远方是“杀戮女神”号若隐若现的桅灯,那灯光像是黑夜中的眼睛,而海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永远的鸿沟。

    奥莉薇娅,如果你看到这幅场面会作何感想?你的孩子终于如你所愿航行在最辽阔的海面上,但他的身后却有着无法摆脱的阴霾。

    “将我囚禁在高楼之上会让你心满意足吗?”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着所见的一切,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阳光下,神情冷漠,却没有丝毫屈服。

    她是最美丽的金丝雀,哪怕折断羽翼也要将她收藏。

    这是道格斯见到她时的第一个想法,而当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嫌恶和烦躁时,这种想法就变得更为阴暗了。金丝雀待在笼子里还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还存有一线希望,他想把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掐死,看看这双眼睛里是否还会流露出这种桀骜不驯的高傲。

    他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用尽一切手段去折磨她,得到的却是更加激烈的反抗和咒骂。

    这样更好,太容易屈服的生命反而没意思。

    她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替代品,那些女人或痛苦或可怜的模样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但只要一想到奥莉薇娅那双强忍着泪水而又坚毅的眼眸,他就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还有什么比毁灭坚韧之物更令人感到愉快的呢?

    他不让孩子见亲生母亲,用各种谎言去欺骗克洛德,告诉他母亲病了,需要静养,他将她安置在皇宫最偏僻的那座高楼上。

    但是那孩子也学不会服从,他总会悄悄溜进去探望那个所谓的“卧病在床”的母亲,而奥莉薇娅总会讲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无论是自由还是爱情,在他看来都幼稚得可笑。而那却几乎是奥莉薇娅所珍视的一切。

    在她刚刚被解禁的时候,她时常会一个人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看书,偶然有一次他看到了书上的内容,不过是些吟游诗人随口编来的诗歌,字里行间充斥着天真的梦幻场景,他对那些嗤之以鼻,但还是答应了她出海的请求。

    在某些时候,满足金丝雀的愿望对他来说也有几分成就感。

    那次出海她从船上跳了下去,最后被救了回来。其实说的不太准,对她而言,活着还不如死去,那不是救活,而是更进一步地迈向坟墓。

    那之后她越发病弱了,这次是真的卧床不起。他终于将这只鸟儿向往的天空彻底封死,但莫名地不怎么开心。

    他为了作态去请大祭司为她祈福,而就在那天她便死去了。死在了那张病床上,她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刀,他头一次觉得流血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王后很痛苦,陛下,”大祭司缓缓说道,“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我擅作主张替您刺下这一刀,陛下不会怪罪于我吧?”

    他怔怔地望着那些鲜血,嘴角扬起一个惬意的微笑:“当然,我不会怪你,王后想必也会感激你。”

    说着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克洛德正跑过来,他的神色略有些惊慌,那双眼睛里蕴藏的东西和奥莉薇娅那么像。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跑了进去。

    外面的太阳光那么耀眼,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他如此想着,应该再立一个新的王后了。

    ……

    雷忒恩等人在船舱内左等右等也没等棠回来,迦尔逊有点担心:“棠小姐真的去问那些事了吗?不会吵起来吧?”

    布鲁斯特还在面壁,听到这个问题嗤笑一声:“吵到床上去?”

    迦尔逊立刻涨红了脸,绊绊磕磕道:“你、你说什么呢……”

    “别这么天真,都到这个地步了发生点啥都不稀奇。啧,你不会纯情地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是亲亲抱抱这么简单吧?”

    雷忒恩托着腮说:“可是棠妹体质毕竟和人类不一样啊,难道那些事情也没关系吗?”

    布鲁斯特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但是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他没工夫去想这种事的答案,只好闭上嘴摇了摇头。

    “对了雷忒恩,之前你说我们要去找谁?”迦尔逊看向他。

    “神乌族的另一支,信仰天神的那一派,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找,难道真的要穿越环山去东方?”雷忒恩苦恼地说。

    迦尔逊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托着腮平视前方,有点呆呆的模样。

    忽然,旁边床上的佩拉轻轻“嘶”了一声,她已然清醒了过来,额头一阵钝痛,她抬起手往痛处摸,只摸到了一圈绷带。

    “佩拉小姐,你还好吗?”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起来,晕倒前的回忆如海啸般涌来,她想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迦尔逊?!”

    被点名的迦尔逊愣了一下,嘴唇微张,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什么?”

    佩拉看到他恢复了原样,轻轻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你……你没事吧?”

    他飞快地摇头:“没没没!已经没事了!”

    佩拉叹了口气,捂着自己的额头环视了一圈,奇怪道:“我们已经甩开后面的船了吗?”

    “大概是吧,”布鲁斯特沉声说,“已经进入尼勒湾了。”

    “狄拉克怎么了?”

    “说来话长,这个一会详细告诉你。”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从床上跳下来,忽然又问:“棠呢?她还在外面?”

    雷忒恩用一种惆怅又窃喜的语气说:“没有,她和克洛德‘吵架’呢。”

    “吵架?”

    她疑惑地看向迦尔逊,希望他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答,但是迦尔逊一张脸已经憋得通红,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大概明白了。

    佩拉咳了一声:“嗯,挺好的,以前治安所的同僚说吵架可以增进爱人之间的感情。”

    迦尔逊惊讶道:“真的吗?”

    “……因人而异吧,我觉得对于他们俩来说大概是成立的。”

    迦尔逊立刻陷入了思索。

    “诶,对了,”雷忒恩忽然一拍手,“佩拉,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布达希的时候,棠问过你有关一个吟游诗人的事?”

    佩拉皱了皱眉:“辛德森吗?”

    “对,就是他,你还记得那是多少年前吗?”

    她沉吟道:“十几年前吧,我那时还是个小孩。”

    雷忒恩略一思考,又问:“他给你讲过他的故事?”

    佩拉有点困惑:“是讲过,怎么了?”

    “……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你们还记得那首诗是怎么写的吗?”

    迦尔逊想了想,开口说:“……我未曾见过你现在的容颜,思绪却一笔一划勾勒出你的轮廓。我走过凡尘间每一处角落,见过夜月下人鱼的歌唱,见过森林中精灵的舞蹈,见过冰川里被封存的遗迹,见过世人所向往的一切奇丽之景,皆不及你站在高楼上对我露出的微笑。破碎的……”

    “好了好了,就停在这里,”雷忒恩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你们不觉得这几句有点熟悉吗?我们是不是正在经历这个吟游诗人经历过的一切?”

    佩拉神色意外:“只是凑巧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雷忒恩摇了摇头,“我猜那个遗迹指的是环山里的神殿,这个辛德森肯定不是一个吟游诗人那么简单,不然棠妹也不会忽然提到。”

    “环山!噢!”布鲁斯特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声音高亢,吓得三个人身体一抖,“我想起来了,除了波戈利王国的那些邪神使者,穆迪斯还有另一个下属,当年就被封印在雪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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