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快就到来了。太阳刚刚落山, 街上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们的叫喊。伊桑整理好铠甲,拿着剑直接下了楼, 路过丹尼尔房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但看到房门紧闭他就知道丹尼尔还没有醒,只好转身离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之前克洛德说的话, 过往的场景一幕幕重现, 搅得他无法入眠。后来他的意识终于昏沉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记不太清母亲的样貌了, 因为她去世的时候他还未通人事,对那些记忆很是模糊,但梦里他却好像很熟悉她。母亲坐在高楼的窗台前,阳光落到她的身上,她的神情安详又宁静,眉毛很浓, 轮廓很美,就像神殿中的壁画。

    他想去触碰她,于是伸出一只手, 他看见那是一只属于婴孩的小手。

    奥莉薇娅这时转过头来, 看到他那只手,对他粲然一笑, 轻柔地说:“伊桑, 你又在找我啦?”

    他张了张口, 发出的全是婴儿无意识的咿呀之语。

    奥莉薇娅笑着看他,却并不上前,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不会活动一般。她对旁边说:“克洛德,把弟弟抱过来给我看看。”

    他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一抬头看到的一张稚嫩却依稀熟悉的脸,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眉目间却已经带着矜贵之色。

    克洛德不太情愿地把他抱起来交给母亲,撇撇嘴说:“他好麻烦啊。”

    奥莉薇娅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他是你弟弟,不能这样说他。”

    “那也麻烦,”他听到克洛德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用威胁一样的语气恶狠狠地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扔掉!”接着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一点也不疼。

    奥莉薇娅温柔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克洛德,她眼中的笑意那么浓,浓到看不见一丝痛苦和悲哀。

    伊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楼,想到最后他有些难受,抬起头忽然发现克洛德正站在楼梯口。

    他咽了一口唾沫,有点不敢上前。

    “哥……我要出去了。”他小声说着,快速从他身边走过。

    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克洛德语调平平地说:“伊桑,我们谈谈。”

    “有什么事情等回来再说吧,”他嗫嚅道,“我、我要去带领军队抵抗魔物,它们一到天黑就会出现。”

    “伊桑,”他的声音冷淡,却像雪山下的岩浆,正在压抑着爆发,“我回来找你不是为了耽误时间的。”

    伊桑有点委屈地低下头,他的眼皮耷拉着,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我不明白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他沉着脸说,“就算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我有办法带你走。”

    伊桑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叫起来:“为什么?!”

    “你就那么想留在这里等死?”克洛德冷冰冰地反问,他侧着身倚在墙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闲散地站着看他。

    他的姿势很随意,但语气却锐利得可怕。

    伊桑因为他的语气反而愤怒了,积蓄已久的失落和郁闷一齐迸发出来,他的脸都涨红了,吼道:“不用你管我!”

    他噔噔噔几步冲下了楼,憋了一肚子没处发泄,忍了又忍没憋住,转身叉起腰冲楼上喊:“你这种脾气——没女孩会喜欢的!”

    显然他还并不知道棠的事。

    克洛德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我没心情跟你扯这些,现在,回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不!”伊桑愤愤地说,他气呼呼地回过身往前冲,一时没看见身后的人猛地撞了上去。

    棠猝不及防被他撞向一边,整个人往墙上一扑,额头磕到了墙壁上的鹿角装饰,陡然的刺痛顿时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哼了一声捂着头半弓下身。

    伊桑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她,眼里的歉疚几乎要溢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没看见,你没事吧?”

    棠双手捂着额头,感觉伤处一阵火燎似的疼,她疼得说不出话来,软软地靠在墙上缓解痛楚。她还没从这个意外中回过神来,手就被强行从额头上扯下,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下。

    克洛德攥着她的手腕,皱着眉说:“你们就不能——”他的话猛地收住,一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棠还疼得吸气,她见他神情怪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那么看我?”

    克洛德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离得远点看清什么,而且他的表情也很古怪。

    她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眉骨牵动着伤处又是一阵刺痛,她转头看向伊桑:“我怎么了吗?”

    伊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愣愣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啊,不过流了点血……诶?!”

    ……流血了?

    棠蓦地怔在原地,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白皙柔软的手心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正静静地流淌着。

    怎么会流血呢?!

    她错愕地望着手心里的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拿下来一看,手指已经沾上了血渍。

    眼看着克洛德和棠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伊桑想起了那次宴会后他在治安所外面听到的雷忒恩和佩拉的谈话,他依稀记得那个时候雷忒恩说她是不会流血的。然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正巧这时安妮路过,他虽然疑惑但还是担心棠的伤势,连忙拉过安妮说:“棠小姐受伤了,你帮她包扎一下吧。”

    安妮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她走上前来查看了一下棠的伤口,松了一口气说:“还好只是皮外伤,不过也挺奇怪的,磕着这里怎么只流这么一点血呢?”

    她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意思?”不是应该一点血也不流的吗?

    “哎呀,你看看外面那些头部受伤的人,哪一个不是血流如注的,你已经好很多了,只需要稍微包一下就好,跟我来吧。”说完她拉着棠往茶厅走。

    伊桑担忧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点心虚地咬了咬唇,他见克洛德似乎在深思什么,没工夫管他,便趁机抬脚跑出门去了。

    克洛德并非没有看见他的溜走,他只是被刚才所见的搅乱了心思。

    棠怎么会流血呢?她是偶人,之前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外伤都能不治自愈,为什么现在却流血了?

    即使是那一丁点血液也说明了她的体质在变化,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茶厅。

    安妮已经处理好了她的伤口,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记得不要沾水,亲爱的,你的头是铁做的吗,就流了这么点血,啧啧啧。”

    棠完全呆滞地听着她说话,一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克洛德走了进去,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她摊开手掌心给他看,说:“真的吗?”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点点头:“真的。”

    安妮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什么真的假的?你们在说什么?”

    “有刀没有?”棠忽然说道,她的目光成迷,“我刺一下其他地方试试。”

    安妮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头脑发昏的病人,她探了探她的额头,对克洛德说:“殿下,她是不是这一路上受凉了?唉,我知道有时候男孩子会粗心大意一点,但您应该早点发现的,看把这孩子都烧傻了。”

    克洛德拿着手帕将她手心里的血一点一点擦掉,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咚”地一声,像什么重物猛地砸落在地。

    安妮瞬间弹了起来,提起长裙就往楼上跑。

    二楼现在只有一个人,只有丹尼尔在那里。

    棠和克洛德也没时间去思考流血这件事,连忙跟着冲了上去。

    安妮推开丹尼尔卧室的门,惊讶地发现丹尼尔已经醒了过来,而且他自己下了床倒在地板上,虽然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但对他这样病重的人来说依旧十分坚硬。

    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心中的焦急和担忧完全暴露在脸上,急得眼眶都红了:“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摇一下铃我就会听到的!”

    丹尼尔的脸色非常差,已经变成了一种灰白色,他的两颊深深凹陷了下去,唯有眼神还有几分光亮。

    可能摔的确实有点疼,他紧皱着眉,喘息粗重又迟钝,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看到克洛德走进来,颤抖着对他伸出了手。

    克洛德握住那只脆弱苍老的手,低声道:“我扶您回床上去。”

    丹尼尔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欣喜,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是个二十来岁热情洋溢的青年,即使形体的病弱也无法阻碍他狂喜的情绪,他紧紧攥着他的手,声音都支离破碎了:“我……我看到她了!不是梦里……就在窗外,我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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