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说完那句后就陷入了昏迷,安妮吓得赶紧跑出去找医师。

    医师检查过丹尼尔的情况后, 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说话。

    他踱着步来到了走廊里, 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抬头道:“公爵之前的咳疾没有这么严重, 是最近受了什么外伤吗?”

    安妮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她的双手紧扣着, 身体微微颤抖着。

    克洛德一眼就看出她清楚丹尼尔病情的内幕, 他走到安妮的面前, 冷声问:“他受过伤?”

    安妮小声道:“公爵不让我告诉您……”

    “说!”

    她抖了一下,掀起眼皮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迟疑着嗫嚅道:“之前……有一个人来见过公爵,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那之后公爵就一病不起了……”

    克洛德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医师带着那种职业性的伤感摇了摇头说:“抱歉, 我没有办法了。”

    安妮的脸色煞白,她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沙哑着嗓子低声道:“什么叫没有办法了?!”

    医师把她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掰下来,理了理衣服, 轻声安慰道:“对不起,我知道公爵他为人很好,但他的身体……说真的,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 现在呼吸对他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 能坚持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更何况现在死去的人那么多, 即将死去的人也为数不少, 他几乎对死亡感到麻木了,自然不会对一个贵族的离世表示过多的挂心和伤感。

    医师说完了情况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剩众人默立在寂静的走廊里。

    安妮从那条门缝中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公爵,她别过脸,眼泪顺着眼角溢出,她连忙低头抹去。

    “是谁?”克洛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依然令安妮浑身发冷,“谁来过?”

    她不停地摇着头,声音哽咽不成句:“不……我不……他很老,我不认得那张脸……”

    棠皱了皱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地吐了出去,像是在泄尽盘桓在心中的郁气,语气没有起伏道:“名字。”

    安妮努力地回忆着,但是巨大的悲痛令她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越想她便觉得大脑越乱,心脏更是窒息般的疼痛,她向后靠着墙,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唯有破碎的喘息声从她手指间流出。

    屋内响起丹尼尔微弱而艰难的□□声,他已经醒了过来,面对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孤独如山峦一般向他倾轧下来,压得他喘不动气,他费力地将头转向门口,克洛德推开门走了进来。

    “咳咳……你的脸色真难看,”他吸了吸气说,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起心脏至肺部的疼痛,他只能谨慎地,克制地呼吸着,“我的病……我知道很严重。”

    “这之前有谁来过?”他走到他身边坐下。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轻声说:“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他不愿意告诉他,克洛德看着他瘦削又苍白的脸,看着暮色落到他单薄布满皱纹的皮肤上,落到他颤抖的眼皮上,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激动却又幸福满足的神情,这和他十年如一日的恭顺温和截然不同。

    “我以为我早就忘记她的模样了,但就在刚才我才发现她一直都活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丹尼尔闭着眼睛说,“她站在窗外,阳光下,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一样,还是那么美丽,可我已经衰老至此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丹尼尔从未告诉过他那个女精灵的名字,所以在深渊仙境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去寻找,他更清楚的是这里是布达希,与艾华索森林相距遥远,她不会出现在这里。而丹尼尔所见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一个永远铭刻在他脑海里,却又如此脆弱不堪的泡沫。

    “你心里肯定在想,那都是我的错觉,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他呢喃着,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人生在我二十岁那年分界了,这么多年来我像是在做一场梦,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从这场梦里醒过来……我遵从家族的指令,继承爵位,陪着奥莉薇娅来到王都,这一切都非我所愿,可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我没有那么想过。”克洛德低声说。

    “我和你母亲一样,我们都无法抉择自己的生活,所以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奥莉薇娅一定经常和你说起过索格莱尔镇,那是我们的故乡……咳咳……我们在那里出生,站在高塔上就可以看见大海,可以听到水手们的欢声笑语,她总是露出歆羡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并不是羡慕他们的生活,她只是羡慕他们能享受这种生活的自由。”

    克洛德紧紧攥住他手边的床单,手背上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微微凸起。

    丹尼尔睁开眼,笑着抚上他的手背,声音微弱近乎用气息说话:“她给你讲海上的故事,讲吟游诗人的歌谣,讲那些传说冒险,那都是她不可得的,但她没有一天不在向往。如果奥莉薇娅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很骄傲的。”

    “……不是,”他盯着丹尼尔的枯瘦如柴的手,喉咙里仿佛有什么阻滞了发声,每说出一句都无比艰难,“我一直都……一意孤行,我知道的。我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她不会想看到我这样。”

    “克洛德,只要你是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她就永远以你为傲,”丹尼尔眨了眨眼,“更何况现在你身边也有了爱人和朋友,你会过得很好,比我们都要好,那就足够了。告诉我,你会吗?”

    他将手翻过来,握住丹尼尔冰冷的手,没有看他的眼睛,因为他不想让他看到眼中的痛苦。他涩声说:“我会的。”

    “伊桑也是很好的孩子,他年纪小,但也有自己的想法,那也是不容忽视的,”丹尼尔气若游丝地说着,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噢,壁炉里的火是不是熄灭了,我觉得有点冷……”

    克洛德转头看向熊熊燃烧着的壁火,他艰难地说:“是,火熄灭了,我再去烧些。”

    “算了,我想有人陪在我身边。”丹尼尔侧过脸看向窗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逝在他的眼中,他的瞳孔完全暗了下来。

    窗外是那些逃难的平民在说话走动,他们走过水池边的雕塑,来来往往,没有人留意这样一座造型奇特的雕像,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生命和战事的进程,也不会留意二楼房间里,收留他们的人的生命正像这夕阳,将坠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我多想再见她一面啊,”他轻声说,“我想永远沉浸在梦中,但我又知道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丹尼尔无意识地呢喃着,忽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如乌云弥漫的天空中泄露了一丝微光,他试图撑起身体,但结果只是手脚轻轻颤抖着,头部略微离开枕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

    他的神情专注且认真,渐渐露出了笑容,他落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克洛德握紧他的手:“丹尼尔……舅父?”

    没有回答,呼吸声终于消失了。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犹带着那种奇妙的笑容,支撑着身体的力气陡然间消散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夜晚已经降临了,浓重的夜色笼罩了陆地。

    克洛德拉开厚重的窗帘看向外面。银月低垂,光芒幽微黯淡,但他知道很快月亮就会升到深空,清透柔亮的月光会覆盖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然后月亮落下,太阳照常升起。但是有些人再也不会看到黎明的曙光了,他们会留在这孤独的黑暗中。

    唯有生与死是永恒的。

    窗外有一株很大的松树,树叶郁郁葱葱,站在二楼的窗前还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树冠。那墨绿色的枝桠间,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然飞过,翅膀挥动间落下了细细的荧光,就像天空坠落的星点。

    蝴蝶从花园的上空飞过,掠过高高低低的建筑,穿过萧瑟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个人的指尖。

    那个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仿佛要融入黑夜中,她抬起头,看着停栖在指尖的白色蝴蝶。蝴蝶发出的荧光映亮她的面容,冰雪般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眼眸在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水光。

    她的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艳清冷,高不可攀。她静静地站在花园外的常青树下,却不能踏进一步。

    蝴蝶的触须轻轻碰着她的手指,似乎在安抚那颗破碎的心。

    她忽然想起那天分离时也是这样的情景。同样的夜色,同样的人,她站在月光草地的中央,他拉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渐渐走远,身影没入森林之中。这次也是一样,他转过身离去,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就当成一场梦忘掉吧。她记得那时是这么说的。

    刻骨铭心的梦是不会那么容易忘记的,我会记得这里,永远都会记得。

    不,你会忘记,时间可以冲淡所有的记忆,你我都无能为力。

    他笑着说:不会,人类没有那么漫长的生命,我会尽我所能将这段记忆保留至生命终结。

    “是这样吗?”她轻声呢喃着,声音飘散在风中。她听到自己竭力强忍的哽咽,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孤寂悲哀。

    眼前似乎还是他温柔明朗的笑容,而他的话语就在耳边回响。

    一遍又一遍,那个答案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过。

    是的。

    他说。

    是的,凡妮莎,我会永远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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