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雪的冰原极其寒冷, 一眼望去是广阔无垠的白, 起起伏伏的雪原上有几行隐约的车辙和蹄印,缓缓蔓延向散落分布在冰原上的房屋。早晨的空气清寒凛冽,凉气令人昏昏欲睡的大脑立刻清醒过来,这样的天气中没有人愿意出门,远远看去只有房屋烟囱里遥遥升起的炊烟。

    佩拉和棠本来不愿意让迦尔逊跟着, 想要他好好休息,但是他却死活不要留下,不过这点伤对他而言也并无大碍,他们也干脆由着他。

    根据那个牧民说的路线, 一直顺着这条路走,有一个挂着牛头骨的石屋就是巫师的家,这段路说长不长,但是现在下了雪, 走起路来十分不方便,平常只要一小会就能抵达的地方现在要走小半个上午,阳光渐渐有了温度, 地上的雪开始消融。

    “我家和鹿歇维特冰原相隔很远,在东边, ”迦尔逊兴致勃勃地说, 伸手指了指东边, 那里也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是一个名叫洛丹的小镇子, 不怎么出名……但是很美, 尤其是秋天叶子都红了的时候,钟楼那里有一整片枫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满满的自豪和怀念,然而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却慢慢低下去了。

    棠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神情低沉落寞,紧紧咬着嘴唇,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你怎么啦?”佩拉戳了他一下。

    “哦哦,没什么,”他重新打起精神,浅浅地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不知道洛丹现在怎么样了,一直在凡弥伦我也不清楚霍西塞的情况,听那个牧民说霍西塞的王都也沦陷了,那其他地方……”

    佩拉拍了拍他的肩,细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轻声说:“会熬过去的。”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凯尔温会去通知霍斯他们吗?”棠转过头,往前快走了几步和克洛德并肩而行。

    克洛德慢吞吞地说:“精灵族向来信守承诺,敢于违背族训的少之又少,比如精灵女王做得再怎么过分也不会触碰这条线。对于其他精灵,尤其是像凯尔温这种在族内有很高声望的,没必要许下一个不会实现的承诺。”

    “那……”她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克洛德看了她一眼。

    棠凑近问:“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会回到‘杀戮女神’号吗?”

    他皱了皱眉:“不然呢?”

    棠的神情有些微妙,她摇了摇头,一不留神脚下打滑,猛地摔了一下,克洛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路都不看你还看什么?我吗?”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脚下有东西咯着,棠弯下腰用手拨了拨那片松软的雪窝,从里面捡起一块白色的石头。那块石头乍一看没什么奇怪的,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将那块石头翻了个面,背面赫然露出一个血红色的符号。

    “这是什么?”那个符号蜿蜒扭曲,像是一条多足的蛇,缠扭成一团。她不认识那个字符,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克洛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疑:“好像是东方的符文。”

    “你认识?”

    “以前在古咒语书里看到过,只是东方的符文一般都是这种形态的,太过晦涩难懂。”

    棠抬起头向四周看了看,在距离他们不远的高坡上有一个规模很小的灰白色石屋,屋顶被冰雪覆盖,房屋和雪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找到。

    那里应该就是巫师的住处。

    棠看了看那块石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拨开旁边的雪。雪被扫开便露出了许多块一模一样的白色石头,每一块上都写着不同的字符,但都是同样的曲折蜿蜒。

    毫无疑问,这附近都是同样的石头,像繁星一样散落在石屋附近的冰原上。

    他们走到那栋石屋前,果然在大门外看到了那个牧民所说的高高悬挂起来的牛头骨。白森森的头骨边垂挂着一些珠链一样的东西,克洛德走近了几步看,发现那上面坠着的是造型精致的骷髅头,只不过那些骷髅头只有一个指节的大小,显然是人工制造的。

    这栋屋子外表所呈现出来的阴森恐怖令他们感到一阵压抑,仿佛天上耀眼的太阳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寒风也似乎更加强劲地肆虐着冰原上的一切。

    克洛德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克洛德明显有几分不耐烦了,他推了推门,用力拉了几下把手,大门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吱呀声。

    “没人在吗?”棠疑惑地问,按照牧民的说法,巫师很少外出,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就更不可能跑出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门锁松动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叮叮当当的锁链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缝中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

    “您是巫师吗?”她走上前问。

    那只眼睛上下转动了一圈,轻轻眨了一下,传来一个嘶哑的女声:“东方人。”

    她的语气是在陈述,而非疑问,并且其中还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劳驾,这么冷的天,你要一直和我们这样对话下去吗?”克洛德扶着门框说,语气带刺。

    门被拉开,站在门内的是一个披着灰色长袍的女人,她的下半张脸被黑色的面纱遮住,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无法判断年龄。但是从她的眉眼和黑色的长发上可以明确地判断出她是来自东方。

    而她仪态款款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从打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望着棠。

    “请进。”她的声音极为温柔,含着笑意,有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怪味,说是幽香又掺着点刺鼻的味道,迦尔逊小声说:“是……什么药吧?”

    棠忍不住捂住鼻子,但那股味道还是驱之不散,她听到那个女人说:“你受不了这个味道对吧?或者说,你对任何气味或声音都很敏锐,是不是?”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个女人:“你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到屋子里。这是一个幽暗的房间,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死死封住,不露一点光线,整个屋子的照明都靠蜡烛,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烛台,烛光幽暗,将屋内的人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

    “我等了很久,”她坐在长长的桌子后面,桌子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老旧的占卜器具,她坐在那堆东西中间就像掌握了无与伦比的宝藏,眼神里充斥着心满意足,“我以为你不会来。”

    棠看了克洛德一眼,指了指自己:“我?”

    “终日处在严寒之地的人才会向往春天,我们都是被使命束缚的灵魂。”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对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将手放到那上面来。

    棠走到桌子前坐下,将信将疑地将手搭在她的手心上,手背向上。

    女人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墙壁上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蜡烛微微晃动着,似乎有一阵风拂过,可屋子里明明密不透风。

    她忽然在这种气氛中感觉到了紧张和恐惧,眼前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十分古怪,那些散落在石屋外的怪异字符,房间里徘徊不散的古怪香气,门帘上悬挂的头骨装饰,都令她不安忐忑。

    即使眼前的人和她有着相似的面孔,她却无法从中得到一丁点安全感。这和在布达希面对青阑时的感受很不一样,至少她在青阑面前不会产生这种处于弱势的惶恐,她甚至可以从青阑的言语和表情中判断她话语的真实并找出漏洞,但是面前这个人不行。面对着她,就像面对着一个无底的深渊,她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只有无穷无尽的神秘和深邃。

    “你的体内有另一个人残留的灵魂,”她忽然说,眉头轻轻一动,眼中依稀闪烁着微光,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是你吗?”

    棠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人,用气音小声问:“谁?她在和我说话吗?”

    佩拉对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嘘。”

    “不,你还没有醒,现在不是时候吗?”女人又说了一句,她像是在和这个屋子里的一个透明人说话,只有她能看见,其他人都无法察觉,迦尔逊甚至疑神疑鬼地打量起房子来,怀疑这里藏了什么人。

    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阴森的美感,棠才发现她的年纪应该不会很大,因为她眼睛周围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丝毫松弛和褶皱。

    “请问……”棠试探着开口。

    她却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似的,只跟那个冥冥之中的人对话:“已经太晚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她的音调忽然拔高,如同濒死的尖叫,桌子上的器具被震得嗡嗡作响。

    棠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连带椅子向后挪了一下,克洛德站在她身后按住她的脑袋。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女人的神情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眨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泄尽了浑身的力气。

    她收回手,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沉默地望着桌面。

    佩拉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在和谁说话吗?我们中的一个?”

    她的眼睛像长了钉子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罗盘,那个罗盘并不是重要的东西,她只是需要将视线聚焦到一个点上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鹿歇维特冰原的深处,有一块石碑,世人都叫它‘史诗之碑’,是为了纪念神魔之战而创作的,里面记载了一则预言,即邪神穆迪斯的复仇之言,”她缓缓开口道,抬起头来,幽深的黑色眼珠望向他们,“人们都以为这首诗是被游猎人和吟游诗人发现才渐渐流传到大陆的,其实不然。”

    棠静静地看着她:“……神乌族?”

    她似乎是笑了一下:“是啊,是神乌族先发现的——不对,应该说,神乌族是见证这块石碑诞生的。”

    “你也是神乌族的?”

    她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知道环山之巅的神殿将会是魔族进军人界的入口,所以我们奉天神之命守卫环山,不允许任何可疑之人接近。但是有时候……毁灭一样东西并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

    棠轻声说:“我知道,神乌族分裂了。”

    “信仰的分歧使神乌族内部四分五裂,一部分人选择跟随邪神,另一部分想办法拯救,那段时间一直很混乱。”女巫师轻轻闭上眼,沉浸在往事之中。

    “……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我总是会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梦里还有一个人和我说话,他是……制造我的人。”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蜡烛:“那你应该也知道,为了让穆迪斯能更好地征伐人界,他们动用秘术制造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偶人,希望这个偶人可以成为他的容器,因为神明无法直接降临,他必须要有一个载体。”

    “我知道。”

    “为了这场仪式的成功他们牺牲了很多,掳走了当时族里最负盛名的巫师,强迫他完成那个仪式,”女人的声音轻柔和缓,棠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那股奇怪的香味萦绕在周围,像是一团雾气将她和其他人隔开,她听到那个女巫师继续说,“泽木并不愿意,他很激烈地反抗了,他们对他施以酷刑,最终还是逼着他完成了,他很后悔。”

    棠浑浑噩噩地说:“泽木?”

    是他的名字吗?

    她的手指不安地交缠着,克洛德握住她的手。

    “他认为他是有罪的,动用了秘术,帮背叛者做完了最重要的一步,因为他是整场阴谋中最关键的一环。他是如此地敬仰天神,却成为了穆迪斯的助力者。”

    “他想赎罪,于是他也给这个容器留下了一个瑕疵,他让它产生了意识,这对邪神而言是非常麻烦的,尤其是他还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封入了偶人的意识之海里。在一个深夜,他被带往神殿去等候封印的解除,在路上他从那些人手里逃了出来,带着他做的偶人,逃入了环山的风雪中,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视线瞥向棠的额头,那里有一个非常浅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却注意到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了,比我预期得要晚。”

    棠的意识越来越昏沉了,她开始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在远去,自己似乎即将坠入一个安眠之乡。

    克洛德推了她一下,她的脑袋偏向一边,差点就着这股力道倒在地上,他连忙扶住她,却只看到少女半梦半醒的神情,他抬头冷冷地望着女巫师:“你做了什么?”

    “梦境会指引最后的旅途,她会看到的,”巫师轻笑着说

    ,“别紧张,她很快就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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