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斯循声望去, 看到了那张与他三分相似的脸。

    他眯起眼睛望着他:“让我看看这是谁,我的好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挡在我的面前。”

    “是吗,你早就猜到了?”克洛德站在高坡上俯视着他, 神情满不在乎,他似乎并不关心问题的答案,只是为了敷衍随便说上两句。

    道格斯耸了耸肩道:“你怎么会令我如愿。真遗憾没有在罗利特岛解决了你。”

    他轻傲地笑了笑:“他们说孩子总会有一些地方和父亲相像,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在某一方面好像确实如此, 比如我现在也是这么想,如果在西格的花园里我将匕首刺下去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岂止是这一点呢。”道格斯带着浅浅的笑意回答。

    克洛德的眼睛掠过疲弱不堪的军队,目光渐渐凝结成冰:“我听说你要王城人民和那些士兵的命进行献祭,强行打开神殿大门?”

    道格斯坦然地看着他:“任何事情的成功都要付出代价, 王权之路必将布满鲜血和死亡。”

    “王权?”他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亲爱的父王已经身为凡弥伦的最高统治者了, 现在难道是想成为神么?”

    他回头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军队,骑士长默然望着他们,他低笑一声说:“这是渎神之罪, 人类永远无法同神明并肩, 我可不想被加以这样严重的罪名。”

    克洛德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随即冷嘲热讽道:“这个世上还有比你更身体力行地履行‘渎神’这个词的人吗?”

    “我不想跟你浪费口舌了。克洛德,你和奥莉薇娅一样, 好好的王公贵族不当非要去追逐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无数次地告诫过, 可你们一点也不听话。既然你如此遵从她的愿望,那我也可以做一点好事让你们母子团聚。哦对了,还有伊桑是吗?别着急,他很快也会去的,布达希只剩下内城了,马上就回被攻破,我想你们会感谢我的。”他的眼神像阴鸷的猛禽,闪烁着戾气和杀意,他看着克洛德浅笑道,将手伸向了裘衣里面。

    剑光一闪而过,刃端渗透出凛冽的寒意,剑端直指道格斯的心脏。

    道格斯抬起头,对上那双同他有几分相似的蓝色眼睛,那里面翻滚着浓烈的不容忽视的仇恨。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克洛德握着剑柄的手忽然紧绷起来,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杀不了我的。

    他轻蔑地看着他,伸手握住抵在自己胸膛的剑,将它往自己心脏处插去。

    剑端刺破衣服,与皮肤相抵,没有丝毫犹豫便没入血肉之中。克洛德微微怔了一下,他并没有用力捅下去,是道格斯握着他的剑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

    血液一滴一滴落进雪中,融成了一个鲜红色的小坑。

    “其实殿下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循声看去,发现那是一名国王随侍。他仰起脸来对克洛德笑了笑,然后扶住了道格斯的肩,猛地将他往前一推,利剑顿时贯穿了他的心脏,血液飞溅在了雪地中。

    “陛下?!”弗兰克发现了异样连忙向这边赶来,然而他还没有靠近,那名随侍便猛然回头,他抬起手做出一个拂袖的动作,弗兰克即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袭来,紧接着他的胸口一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四肢泛起骨折般的剧痛,只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克洛德抬眼看了看道格斯的表情,即使受到了这种致命的攻击他的脸上也带着意料之中的笑意。他紧握住剑柄将剑身抽了出来,从伤口处喷溅出来的血点落到了他的脸上。克洛德略有几分疑惑地望着自己剑上的血迹,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抹去了脸颊上的血点。

    道格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覆在了心脏的位置,当他将手拿开的时候,那处可怖的豁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沾染鲜血的衣服和手掌。那道剑伤凭空消失了。

    他满意地笑着说:“你看,你杀不了我的。”

    他身边的随侍也勾唇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殿下。”

    “我知道你手里有开启神殿大门的钥匙,克洛德,我也知道你挡在我面前的目的。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吧,你将钥匙交给我,这些士兵就不用牺牲了,而我也不会杀你,”道格斯低声道,他的语气充满了诱哄的意味,“你想救他们不是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将他们从我的手上救出来会令你很有成就感吧?”

    “……可我不想做救世主。”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道格斯已经愈合的伤口,缓缓眨了眨眼。电光火石之间,他握着剑直接劈向道格斯的脖子,道格斯没有任何防备,剑刃深深嵌进了他的脖颈处,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许茫然。

    因为剑伤伤及喉管,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嘴里吐出细碎的血沫。当剑离开了他的脖子,那个随从扶着他的头颅往下轻轻一按,他脖子上那道骇人的伤口立刻开始愈合,即使他整个人如浸入血池,可所有的伤口都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克洛德心下了然,望着他的眼神更加古怪,他缓缓道:“你将身体进献给邪神?”虽然是疑问,但他已经清楚了答案。

    道格斯抚了抚脖子上已经不复存在的伤口,活动了一下头,温声道:“你弄疼我了。”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克洛德本能地向旁边侧过身。然而这股力量来的极其突兀,他被强大的气流甩向一边,朝着坚硬的山石砸去,他迅速将长剑抵在身后,听到铿锵一声剑鸣,剑端深深嵌进石头中,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借着这阵力道克洛德勉强站稳脚步,然而胸腔泛起的疼痛还是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的手臂忽然被抓住,他抬起头看去,弗兰克扶住了他。

    “噢,看来我的骑士长也有些异议了。”道格斯意味深长地说。

    “殿下,”弗兰克低声道,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刚才目睹国王的诡异举动而恐惧不安,他握着克洛德的手臂,指尖泛紫,看上去十分可怕,“您刚才说……献祭?什么献祭?”

    克洛德顿了一下,别过脸看向站在前方的道格斯和随侍,冷声道:“他们想用士兵和国民的生命进行献祭,强行打开神殿的大门,放任魔族进攻人界。”

    弗兰克的脸色铁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国王的脸,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牺牲品,他高声质问:“道格斯……国王陛下,这是真的吗?!”

    国王淡然回答:“史册会永远记载你们的牺牲,这是帝国的荣誉。弗兰克,你也很清楚,每一个荣誉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帝国?为了——凡弥伦?”

    “凡弥伦……”道格斯呢喃着,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愤慨,语气难掩激动,“你们早都忘记了当年的凡弥伦是吗?四国征战之前我们是西方大陆的主宰,霍西塞使用邪神之力掀起战争瓜分我们的疆土,而凡弥伦在那场长达十年的战争中得到了什么?比原来小三分之一的土地,一个分崩离析的皇室,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我们甚至要和霍西塞结盟才能存活!卑躬屈膝地去求取他们的秘法——这就是现在的凡弥伦!”

    弗兰克震惊地看着他:“秘法——是邪神之力?那么当年的‘海神’号也是为了寻找那种邪恶的力量?!”

    道格斯嗤笑道:“那么久远的事情,真是难为你还记得。”

    他低喘了一口气,紧紧抓住克洛德的手,眼底划过一丝哀恸:“‘海神’号的船长亚伯是我的……兄长。海难发生的时候我还小,我一直无法相信他会葬身大海,他……是我们家乡水性最好的人。”

    克洛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吗?”道格斯笑了一下,“那我会授予你们家族荣耀勋章的,毕竟你们为帝国做出了这么多贡献。”

    “你想依靠邪神之力重新统领大陆?……陛下,凡弥伦可是信奉天神的国家!”弗兰克咬牙问。

    “天神给了我们什么?”他的语气陡然严厉,“狭小的国土,松散的军队,不复尊崇的地位,你满足于凡弥伦的现状可我不满意!既然有机会重回巅峰为什么要自甘平庸?!”

    “可这背弃了信仰——”

    他直接打断道:“信仰?你跟我谈信仰?找不到出路的人才会用所谓的信仰安慰自己,弗兰克,我是国王,我有资格决定这个国家该走怎样的路,哪怕与邪恶为友,那也只有我能决定。”

    显然弗兰克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心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怒火,除了被欺骗的愤怒,还有多年来因为兄长之死的悲痛,两种浓烈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令他的目光变得凶狠锐利。

    “恕我直言,”他直勾勾地望着道格斯,一字一句地说,“您不配为王。”

    道格斯冷冷地回视他:“不需要你来评判。”

    他身旁的随侍莞尔一笑,伸出手隔空做了个掐东西的姿势,弗兰克顿时像被扼住咽喉一样不能出声,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道钳制着压在石头上,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摆脱。他感到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脑开始充血,窒息的痛苦如浪潮般涌来。

    “骑士长大人!”士兵见状想要上前来解救弗兰克,随侍冲着他的方向一挥袖子,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扫向悬崖,毫无防备地跌入深渊。

    如此一来再也不敢有人轻举妄动,那些激动的士兵忌讳于这古怪的力量,纷纷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约书亚。”克洛德忽然看向那个随侍。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自得闲散的笑容,微微颔首回应道:“殿下。”

    “让邪神最为忠诚的信徒潜伏在皇宫中这么多年,是不是太委屈你了?”克洛德眯着眼看他。

    “怎么会,我很满足。”他轻声说,好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丹尼尔是你杀的吗?前些时间是你统率着布达希的魔族吧?”

    约书亚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道:“对于公爵的死我十分遗憾。”

    十分遗憾,这就是他要说的话。

    克洛德握着剑的手猛地绷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用力将长剑从石头中拔出,手臂的动作牵扯着胸腔的钝痛,令他的行动都滞缓了不少。

    “你杀了丹尼尔?”道格斯转头道。

    约书亚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国王道:“啧,我的前一任王后也是被你杀死的,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他们家族。”

    约书亚的笑容一滞,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轻声说:“没有。”但是那声音太低了,他们都没有听到。

    “不过无所谓了,他们家族的人都太过天真,你说是不是,克洛德?凭借一己之力就想与命运和神明对抗,最终只会自取灭亡。你还不打算将钥匙交出来么?”道格斯走到他的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下,“对了,差点忘了,怎么没看见你的那位……小情人?本应是她站在这里的。”

    克洛德直视着他的眼睛:“比起她来说,还是你同邪神融合更加合适。”

    “我本来是想让你们死在一起的,这是作为父亲对孩子的奖励,”他状似为难地说,“现在看来连最后的怜悯都无法如愿了。杀了他吧,钥匙已经无所谓了,这些人的命已经够了,我不想前路再有什么阻碍。”他看向约书亚。

    约书亚偏着头沉吟了半晌,他还维持着掐住弗兰克的姿势,只要他稍微施加一些法力他就会被扼断咽喉。

    然而当他的眼睛转向克洛德的时候,面对那双与一个人如此相似的眼睛时,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阳光洒落在索格莱尔镇在的草地上,

    奥莉薇娅坐在草坪上看着日落,灿烂的晚霞在她的头顶,夕阳的光芒为她勾勒金边。

    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跟你走?”她讶异地看着他。

    他有些羞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过脸说:“……你不是很想四处看看吗?我知道有些地方的风景很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奥莉薇娅笑了笑,她的笑容甜蜜又柔美,她微微仰起脸,看着即将沉入青山之后的太阳,轻声说:“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离开,这里有我的家族,我不能抛弃他们。”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如果一切真的能全凭我的想法活就好了,但这是现实呀,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阻碍着我们的想法。”她敛目看着草地,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开在她的脚边,晚风温柔地拂过柔软的花瓣。

    他一时无言。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能完成自己的愿望,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走遍世间风景,唔,虽然他会有自己的人生,但还是想让他替我去看看啊。”

    “这太遥远了。”

    “一点儿也不远,”她转过脸看着他,声音缥缈如隔着云雾,“辛德森,我要嫁给国王了。”

    他忽然感到头痛,脑海中的回忆变得扭曲,记忆的画面破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打碎的镜子,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他应该服从道格斯的命令。道格斯与邪神融合了,他现在就是邪神。

    格伦永远会服从于穆迪斯,这是千百年已经养成的习惯。他赋予他第二次生命——长久的、永不凋零的生命,他理当将一切都献给他。

    “怎么了,我的大祭司?”

    道格斯缓缓说,他的眼眸中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如鬼魅低语,像是从远古岁月遥遥而来。

    转瞬之间从他身体内部涌出的黑色雾气包裹住了他,墨色的雾气后唯有一双闪烁着红光的诡异眼睛。

    一个不属于道格斯的声音从一团黑雾中传来:“杀了他,格伦。”

    杀了他,格伦。

    脑海中那个声音仿佛在山谷中回荡,与记忆之中奥莉薇娅的话语纠缠在一起侵蚀着他,他感觉手指微微颤抖。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依然希望是你给我带来解脱。

    杀了他。

    你会保护我的孩子们吗?你还记得我的愿望吗?

    杀了他。

    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会感到幸福了。

    ……杀了他!

    那个声音猛然变得高亢尖锐,

    将他脑海中的云雾统统驱逐。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维持着掐捏动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弗兰克当即瘫倒在地不停地咳嗽着。

    约书亚顿时清醒过来,他一抬眼便看到克洛德握着长剑逼至眼前,他眼中翻涌着那么激烈的愤恨,鲜活又强势,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奥莉薇娅时她的眼神。

    爱憎分明的,充满了感情的眼神。

    他忽然间觉得浑身的力量消失了,当那把剑刺入他身体的时候他只觉得疲倦。

    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厌烦了这没有终结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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