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获得永远的生命吗?不会因受伤而心惊胆战, 亦不会因死亡而惶恐不安,只要永远存活于世, 你就能见到你所向往的一切。”

    “我……我不知道, 我没想过那么长远的事, 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背叛教会,即将被处以火刑,但你真的有罪吗?”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接着用一种颇为感慨的语气说,“人类总是如此, 为了消灭分歧会将持有不同观念的人彻底摘除,他们给你的罪名是什么?——杀戮同袍。可你只不过杀了一个想要攻击你的人,你只是想脱离教会, 回归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这有什么错吗?”

    他的大脑昏昏沉沉,顺着那个声音自言自语:“我有什么错……我……只是要回去, 我的父母、朋友都离我而去……我不过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可他们一直阻止我——”

    “对, 错不在你, 错的是他们,是整个教会, 是定下一切规诫之人。难道你想要屈服于他们给你强加的罪名,如此落魄地死去吗?”

    “我——不想……不!我要——我要活下去!”

    那时他是那么说的, 如干涸的土地渴望雨水一般渴望着生存, 只要活着他可以付出一切。

    可现在他已经厌倦了。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奥莉薇娅的一次对话, 他隐晦地提起关于永生的问题,问她是否向往那样的生命。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狡黠地笑了笑:“可生老病死不是人生的一部分吗?死亡会驱使着人们去过更加精彩的生活,生命有限才能激发人们寻找它最大的价值。”

    他哑口无言,他在她面前总是会哑口无言,这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永生真的是令人歆羡的事吗?

    他闭上眼,清楚地感觉到剑锋刺破自己的皮肤,豁开血肉,在其中肆意穿行。他明明有力气可以推开克洛德,虽然他现在剩余的法力不多,但杀死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可他忽然停下了,手臂像是从身体上卸下,多动一下都不行。

    他听到四周响起了惊讶的抽气声,听到克洛德略显沉重的喘息,听到脑海中那个长久存在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总是在感叹人类是最弱小的种族?”那团黑雾缓缓道,“他们会被一些不必要的感情所拖累,想要到达某个位置必须要学会抛弃一些东西。格伦,我当年救了你,授予你不死之法,你发誓说会永远效忠于我,可最后你却因为一个女人动摇了。”

    他艰难地开口:“抱歉……这是我的错。”

    “你曾经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不会抛弃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我救你吗?”

    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他的手掌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支撑身体的力气如沙漏一般正在快速流泻。他只要再寻找一个身体就可以继续活下去,可维系灵魂完整的邪神之力已经耗尽了,他必须要尽快得到新的力量才能进入另一个身体。

    道格斯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雾气包围,他看向倒在地上不住颤抖的人,姿态高傲而冷漠。

    “只要你说想要活下去,我就可以继续提供力量给你。你们看,天神只能放任你们死去,而我却会拯救世人,这难道不是人类所希望的吗?”

    他看向克洛德,又越过他看着摇摇晃晃站在后方的弗兰克,似乎不只是在等待格伦的回答,也是等他们做一个决定。

    格伦沉默着不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见我,”那声音仿佛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上去十分诡异,他对克洛德说,“你以为没有了这具身体就可以阻止一切吗?还是你觉得这些筋疲力尽的士兵能与神相抗衡?太天真了,不过这种天真很难得,他想杀了你,可我不想。”

    克洛德漠然看着他。他知道这句话里的“他”是指道格斯,而“我”指的是邪神。

    “反正这具身体太过疲弱,我需要一个年轻的人类肉体才能够发挥最大限度的法力,你想杀了这个国王是吗?只要我依附在他的身上你就不可能杀死他,但我可以借你的手替你杀掉这个人,我也可以不管那个不听话的偶人,亦不会继续进攻布达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令人心智恍惚,“我们做一笔交易——”

    他走到克洛德的面前,一阵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再挺着腰直立,那阵压迫感如山峰一般倾轧下来,那是神明在前的敬畏,即便他对穆迪斯再怎么厌恶,也无法抗拒神的威严。

    克洛德将长剑插/进雪地中,紧紧握着剑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而来自眼前的强大力量如滔天巨浪压在他的肩上,而且越来越重,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驱动全身的力气想要抵抗那股向下压的力道,他甚至能感觉到嘴里溢出的血腥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巨石碾过似的疼痛,胸腔间被挤压得几乎要炸开。

    “不自量力。”穆迪斯冷冷地说,不再迟疑地向他伸出手。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却透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的声音,

    “你想要钥匙对吗?”

    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悬崖之上的人。少女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悬空的地方,身形纤弱,好像就会那样消失在风里,可她的目光却异常平静淡漠,脸上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神情。她的脚下是深谷,头顶是昏沉的天空,而她就站在二者之间,突兀又明显,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还想要这具身体,”她指了指自己,“只有这具身体才能让你发挥全部的神力,哪怕是再年轻强壮的身体都不会比特意制造的更合适,是吗?”

    黑雾静静地看着她,缭绕的雾气凝聚成型,勾勒出一个长发男人的身体轮廓,那道格斯的身体就在那些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克洛德紧咬着牙道:“谁让你来的……”可他无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胸肺中像是有一把火焰在猛烈地燃烧,将五脏六腑都焚烧成灰烬,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喉咙深处顿时涌出一股鲜血。

    棠望了他一眼,目光有些闪烁,但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抬眼对黑雾说:“神明降临人界必须要依靠人类的肉体,但是人身脆弱,不能长久支撑神明之力,还会加速身体的损耗很快死去,而且对于神明来说也无法完全施展神力。与其一个一个寻找宿主,为什么不选择更加契合的身体?”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诡异:“你在和我谈条件?”

    她的嗓子紧了紧:“……如果不停地更换宿主,对于你而言也会造成不必要的神力消耗吧?”

    “神力无穷无尽,尽管损耗一两分也足够毁灭人界,”他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微微颔首道,“不过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毕竟神乌族费尽心力制造了一个有意识的人偶,这也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和邪神谈条件,尤其是走到了这里,不管是钥匙还是身体对你而言都并非必不可少的,但我不想和神明抗争了,与其浪费自己的价值还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样可以换取他们的生命我心甘情愿……”

    “很勇敢,”他低声说,语气里蕴含着意料之中的笑意,“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棠的眼神有些慌乱,但是那种神情落进克洛德眼里却透着一点古怪。说实话,这种慌乱的表现似乎有点……不太自然?因为关系亲密足够了解他才能从她的表现中看出端倪,这使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产生了几分疑惑。

    迦尔逊和佩拉怎么不在?他们就这么放心她一个人折回来?

    她垂下眼眸,想要掩饰自己的思绪,继而颤声道:“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救他——他们吗?”

    穆迪斯的声音平缓沉静,音色却诡魅如枭叫,他用一种宣判似的语气说:“已经没有选择了。”

    棠抬起头直视着他,她的眼里涌动着非常明显的悲哀,令穆迪斯十分愉悦,显然他很享受这种弱势的屈服。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是非常谨慎的一步,可她的双肩略微颤抖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克洛德一眼。这个眼神极其复杂,但克洛德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穆迪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那股压在他肩上的力道也减轻了些,他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棠。克洛德撑着剑勉强站直了身子,弗兰克轻轻地扶了他一把。

    “你要做什……”他皱着眉,刚开口就见她往右边一倾,整个人如坠了铅似的猛地掉入了悬崖。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她刚才的表现也十分奇怪,但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感,好像心脏被一柄钢刀刺入,突兀又无比强烈的剧痛如狂风暴雨扑卷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苦了,但意识却变得异常迟钝,在那一刻他都不知道那种蔓延全身的痛苦否是悲伤所致,唯有胸腔间累积的复杂情绪猛然爆发出来,化成喉咙间的一片腥甜。

    他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却蓦地吐出了一口血。

    他忘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大脑里一片混沌,身体却不受支配地行动起来。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无法与邪神对抗,但悬崖底下已经被岩浆淹没了,棠掉下去只有一个结果,他无暇去思考刚才的疑虑是什么,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茫然的空白,他下意识地向悬崖扑去。

    穆迪斯迅速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即使是被雾气缭绕也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丝凶狠和残忍,他仿佛虚空拽着什么,手臂屈起,猛地将手甩向一边。

    克洛德顿时感觉胸前一痛,撞击的痛感加上心里汹涌的刺痛令他感到愈发难捱,险些摔倒在地。紧接着有什么砸在了他的身上,他被带着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停下站稳。

    死里逃生的少女一把抱住他,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上轻微地颤抖着。

    他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听到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马上就好!”

    前方传来穆迪斯冰冷的声音:“怯懦之人才会用死亡来逃避,我以为神乌族会制造出一个怎样心志坚定的偶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既然这样,那还是让你的身体发挥最大的价值吧。”

    棠伸出手紧紧握住克洛德的手臂,低声道:“我有办法的,但是要冒险。”

    他没有说话,目光也晦暗不明,深深地望着她。棠将他嘴角的血迹用力地擦去,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会没事的。”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腕,声色喑哑:“什么办法?像刚才那样跳下去吗?”他的语气不善,像是蕴着风暴,任谁听都会听出此刻压抑着的愤怒。

    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其中涌动的暗流。她轻轻摇了摇头:“相信我。”

    说完她不再迟疑,不等克洛德回答便转过身走向站在悬崖边的黑雾,雾气中传来穆迪斯悠然的声音:“你注定要服从于我的。”

    “……是,”她的姿态恭顺而谦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我和您到对面的神殿去,您可以让他们自行离去吗?”

    穆迪斯往军队中看了一眼,那些士兵的神情惊恐,本就病弱的脸色越发难看。环山的环境恶劣,一路走到这里已经快到人类的极限了,就算他们现在离开也有极大的可能死在下山途中。穆迪斯斜睨着她,觉得分外可笑。无论他是否动手,他们都不会活着离开环山,这跟她所说的条件没有任何关系,但听完她的话反倒像是两个人谈交易,她不过是一个偶人,还没有资格和他进行这种看似平等的对话。

    不过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他可以不停地更换肉身,但那样做会消耗他的神力,神力的发挥和所寄居的肉身关系紧密,他现在这具苍老衰败的身体不能承受他所有的力量,但偶人不一样。现在他所掌控的力量还是太少,迷失之海的封印对他损耗太大,不过一旦打开神殿的封印他就可以释放所有的邪神之力,他就可以回归当年神魔之战时的巅峰,用这个专门为他准备的肉身是最合适不过的。

    神明高高在上,人类脆弱如蝼蚁,有的时候一个随手的恩赐就足以令他们顶礼膜拜,这就是他们的渺小。让她知道谁才是支配者不失为一件好事,放任这些人离去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反正他们迟早会冻死在雪山里,那他也可以勉强满足她的祈愿。

    “当然,”他温和地说,居高临下地望了望涣散的军队,又看向倒在一旁奄奄一息的格伦和脸色阴沉的克洛德,摆出一副怜悯的姿态,“他们是自由的了。格伦,你应该已经不想求永生了,那就如你所愿吧,我会满足你最后的要求。”他有些遗憾地说。

    格伦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口鼻间一片血色,他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生命在从体内流逝,几百年来他终于体会到了彻底的释然,而不是不断重复的“永生”。他紧紧盯着克洛德,干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抖着,向他的方向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他似的。

    但是克洛德并没有注意他的动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棠,他并不知道她所说的办法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办法会对她造成什么后果,但棠的神情坚定,确信自己的办法是有效的,即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嚣叫着想要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但在这时只能相信她。

    况且,迦尔逊和佩拉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他们是在神殿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棠已经转身走上了石桥,她没有回头看他们。她的背影单薄又瘦弱,但是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坚韧和倨傲。似乎毫不畏惧,如此坦然地走向她的命运。

    克洛德身边的弗兰克忽然开口:“殿下……对不起。”

    “……什么?”他身上那种压迫性的力量陡然消失了,便立刻想要追上去,听到弗兰克的声音后脚步略一停顿。

    “没什么……”骑士长低声道,“我……只是想说一句。”

    他没有在意,快步追了上去。

    弗兰克闭上了眼睛,他还能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当年他身为皇家骑士团的领袖曾教导过克洛德练剑,那时他也对自己也是信任的。可后来呢?当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告诉他他看见了国王同大祭司对着一块红色的石头说话,讲的还是有关邪神复苏的事情,他却不以为然。甚至在他被流放的那天他也试图让他相信,但当他想抓紧最后那根浮木时,自己却掰开了那只手,让他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

    他已经不再记得了吗?

    克洛德赶到悬崖边,前方的两个人影已经走到了峡谷的中央,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座透明的桥,忽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呻/吟声。

    是格伦,他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画着什么,一笔又一笔。他睁大那双眼睛,眼球微微外凸,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分外狰狞。但他却依旧那么拼命地向他传达着什么讯息。

    克洛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中只有不加掩饰的厌恶,似乎多看他一眼都令他无法忍受,他转头向前走去。

    那根手指颓然垂了下去,落在了雪地上。

    他的眼睛也如将要燃尽的烛火,光芒渐渐微弱,变得一片迷离。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了,等待已久的死亡正在侵蚀着他,可他内心一片平静。

    耳边的风声也远去了,他依稀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缓慢地,悠闲地向自己走来,除此之外,他还听到流水声和悦耳的鸟鸣,温暖柔和的晚风拂过他的脸,他看到了深红色的落日和一张久违的笑脸。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脸颊边的梨涡精致可爱,她说了一句什么,可他听不太清,只能从口型上辨认出她说那个词:“谢谢。”

    一瞬间,被刻意掩埋起来的感情铺天盖地般涌来,他已经压抑了十多年的痛苦和思念在死亡的前一刻从紧闭的心房迸发而出,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流遍全身。

    没有寒冷,没有流血。

    他躺在索格莱尔郊外的草地上,头顶是灿烂的晚霞,奥莉薇娅背对着他走向了落日下的城镇,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走进了斜阳之中。

    而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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