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只剩不到十日。

    自那一日从舍利塔上一览菩提寺的千年古刹后, 李青颜便觉得有些心绪不定。

    她怀魔功在身,虽然身体上的痛色尚且非常的敏锐, 但是经络根骨之间的伤势却已恢复了五成之数,这样疗养下去, 待至三月之战, 她至少可以当得一面。

    李青颜躺在大慧宝殿的舍瓦之上望着静静流动着的高天白云,隐约能听到大慧宝殿之中传来几句讲佛声。

    那是她所堪不透的佛相。

    却让她觉得无比的静心。

    “明灯大师,我闻世间情字伤慧, 苦执无渡,却又为何在这千百万年里仍然有如此多的人耽于情之一字?”大慧宝殿之中,有一个香火客在辨经中如是问道。

    宝殿之中檀香四起, 正坐于上的僧人披着一身的袈裟, 面若菩提, 眸沉如井。

    高台底下端坐了一排听禅的僧人和敲着木鱼的小沙弥。

    “为不得悟。”僧人道。

    “如何才能跳出这红尘困扰悟得我心呢?”香火客问。

    “情执为执,执悟,又何尝不是执?”僧人道, “世间一切苦执,不过是求不得罢。伤慧不在情,而在执, 如世间最苦, 便莫过于求不得。”

    “求不得……”

    香火客喃喃的低声道。

    “阿弥陀佛。”檀香微熏着他的眸,披着袈裟的僧人闭上了目, 合掌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座下的弟子于是跟着合掌而宣。

    明灯讲的白, 也讲的淡。

    大慧宝殿之中前来听禅的人无数, 便是坐了满堂。菩提寺广纳天下人,虽然当中依旧还有几个前来寻衅的江湖人氏,却终是迫在了信客的厌斥和武僧的罗汉棍下。

    “和尚!你究竟将那妖女藏于何处了?!”

    “明灯大师,信客知你慈悲为怀不忍杀孽生,但是万魖宫那护法何其之恶,你如此偏袒于她,让这天下惨死于这妖女之手的怨灵何日得昭,那些未亡人又何以生平?”一个儒生也跟着站了出来,向他行了一礼,如是说道。

    “阿弥陀佛。”明灯合掌还礼。

    筒瓦之上的李青颜沉默的听着,听着大慧宝殿里一片混乱之音,随后很快的被武僧给清了出去。

    自那天见过古刹后她偶有来此地偷听几日,这便是每日皆会上演的戏码。

    来往菩提寺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一句一声便是传开了菩提寺方丈座下得德高僧与魔教妖女有染私情,并很快了传开在整个菩提寺中。

    甚至,连同着整个菩提寺在江湖中的风向也有了改变。

    “明灯大师,悉闻佛祖释迦牟尼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不知为何解?”

    “是为渡。”

    “渡谁?”

    “既是一渡鹰虎,也是一渡我身。”

    “但闻其详。”

    座上的僧人道,“割肉喂鹰,舍身饲虎,此中鹰为何物,虎为何物?举世间上,凡所寻道必将有所付之,此中付之或许要动及体肤,伤以筋骨,如似割肉,如似舍身,寻道所付,由而一成大愿,既是全他,亦是成我。”

    “阿弥陀佛,谢过明灯大师。”信客合掌一礼。

    “阿弥陀佛。”明灯还礼。

    那木鱼敲的静,一下,两下,三下。明灯说经了三五日惯了寺中诵经声便是无碍确实未曾诓她,未需三五日,只是一二日耳,她便已接受了这金刚之音。

    扰乱佛堂清静的人被武僧清肃了出去。

    一时之间大慧宝殿重回了之前的清宁。

    李青颜反手枕着头躺在大慧宝殿的筒瓦之上听着大殿之中的僧人讲禅。

    听他讲佛祖拈花一笑。

    听他讲达摩祖师一苇渡江。

    听他讲地藏菩萨于佛祖圆寂佛勒未出之际许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

    李青颜后枕着手有些出神的望着高天流云。

    她不懂佛,也不懂禅。

    她只是觉得莫名的静,在这片旃檀微熏的古刹之中,闻得暮鼓晨钟,窥得木鱼经声,比之江湖中那听惯了的刀剑厮杀声要远远来的安静,那是自心底散开的静,静的让人听见这世间的雀歌花语。

    金杏悄悄的送风而来。

    “施主若想听明灯讲禅与他辨佛自可进去相晤。”正在佛音微熏之中半眠,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你?”

    李青颜寻声望了过去,微起了身,是之前在金杏崖口之上遇见的那一位老僧。

    “阿弥陀佛。”老僧向她合掌一礼。

    “我非香火客,不请自来你这和尚反而让我进殿听禅不赶我?”李青颜这下却奇了。

    “佛渡有缘人,施主既受明灯所渡,自该听悉他之讲道。”老僧说道。

    李青颜突然察觉到了有一些不对劲,若说前一次她可当这老和尚只是巧遇,但是能一语点破明灯有渡于她,便绝然不是一般的和尚。

    起身覆袖,李青颜从舍瓦上落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你是何人?”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照和。”老僧说道。

    “菩提寺方丈照和?”惊瞳之下顿见敛了心神,李青颜打量着眼前的老僧,见他面容慈爱眉目宽广。

    “正是。”

    照和望着眼前的女子,“佛门广开,为济天下有惑之人一点迷津,施主因我弟子明灯生惑,为何不寻他解惑?”

    “……”

    那是沉淀了无数光阴的僧眸,窥见世间万象。

    任谁人在这样的一双眼睛下,都藏之无疑。

    “我想让他活下来。”李青颜道,“但我也想让他陪着我,在我的身边,一直。”

    “佛若存心,便永远在你的身边。”

    “不是这样子的。”

    李青颜却是沉默了许久,随即抬起头望向了照和方丈,问道,“他当年究竟是由何因遁入空门?”

    照和说道,“为他心中有佛。”

    “我想知道!”

    “如此,施主为何不亲口问明灯呢?”

    “我——”

    照和持着捻珠望着她,“施主,如今他为佛,你向他,何尝不是向佛?”

    李青颜沉默了。

    良久。

    她面容不善的望着眼前的老和尚,道,“如此说来,当年你就是这样把他骗进空门的?”

    照和愣住了。

    李青颜没有在与他多言的转身离开,却也终归是明白了彼时在极地沙漠之中,在她对明灯说出两人终究殊途异道人的时候,他如遭棒喝一般的僵在原地。

    除了他的泪刺痛了她,而有的,就是在她说过你我异道时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确实,太过于讽刺了。

    李青颜穿过了佛堂之中,便干脆大摇大摆的走在了走道之上。她此时易着容,挂着隐露半边红胎毁容的面纱遮面,有一行修了午课的僧人从她的身边走过,虽能看见她面纱下的毁貌,却对这幅恶容不见异心。

    “施主。”

    “施主。”

    几个僧人当她是客厢里的信客便向她一行佛礼,李青颜还礼。

    没有旁的去处,离了明灯她对这些和尚和禅佛便没了兴趣,念着有些乏了,便准备往僻道走去禁山灯楼。

    迎面有一个披着袈裟的僧人走了过来。

    那人,正是明镜。

    李青颜不认得这和尚,却认得他披着明灯无二的袈裟,更遑论是不过走近便是有所感受到的强劲金刚之力,这样无上的修为。

    这个和尚……

    这个女子……

    两人擦身而过,隐约之中有见相互试探之意,却又皆作不动声色。

    李青颜停下了脚步,明镜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背对而立。

    无形之间像是在对峙着什么。

    “施主何来。”明镜道。

    “自来处来。”李青颜就着那会在大慧宝殿里听到的禅经回于他,等他问下一句。

    “何处是你的来处?”明镜侧首。

    这和尚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预料之中的下一问,李青颜有些意外。

    沉默之余,两人静立不言。

    “管你什么事?”李青颜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说法。

    “……”

    明镜沉默的望了她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这个和尚的佛修特别高。

    李青颜却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明镜远去的背影,隐有几分忌惮之色,若论武修,照和方丈许是尚不及他,在那擦身之间所觉的佛力,让她后寒。

    ——

    晚里的菩提寺生了一片月华如水。

    李青颜坐在灯楼密室的小榻上闭着目运息打坐,灯火照上了她的面,明隐幽晃,半分阴阳,让人窥不清她心中在想着什么事情。

    直至很晚明灯才带着一身疲倦之色的回来,便见着她如此模样,却也不出声扰她,只在一旁望了她许一会儿。

    “明灯,你可是擅画?”李青颜突然问他。

    “……会些。”

    她这话问的突然,明灯顿了顿,便点了点头。

    李青颜睁开了眸,望着眼前的僧人那一身袈裟都还没来得及脱下,只站在自己的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李青颜从不觉得自己能比拟案上佛座。

    但是此一刻,他却像极了案上静默伴着高堂之座的青灯。

    “为我画一幅画可好?”李青颜拂下了衣裳。

    “好,要画什么?”明灯点头。

    “画我。”

    明灯卜一闻言却是怔住了。

    这一番看才注意到她去了脸上的易容物,并且还绘着很薄的小妆,也是如此才让他觉得她的脸忽然生得柔和了些。那件身上的衣服是往来焚香的女客红衣,虽然不是什么精花绣缎,但是却落得芙蓉之色。

    越是细看便越是像被吸引了一般,明灯伸手抚向了她的眉眼,应了她,“好。”

    “本来是想在晚几日的。”

    明灯以手绘过了她的眉眼随即收了手,望着她道,“世上知菩提寺古刹为南国之最,却不知只有正午中天里金钟照日下的古刹才堪得一色,但却也只是一色,仍失了几味。”

    香海花在夜中静静地盛开。

    这花,却只长于水中,盛于夜里,在破日之时合苞而眠,隐隐然蕊中见了几抹萤色,轻然如蜻蜓一般的卧伏于水面之上,只经风一动时便如纱吹一起涟漪晕开,萤火如星。

    那是世上不得而知的,香海花中的古刹。

    她于香海花中翩跹舞,跃于这浅水之上,立于这古刹之中。

    僧人便坐于了石桌旁,沾墨于洒金香宣,披月而画。

    两人颇有默契的不言一字,不谈佛殿上扰乱的江湖人,不谈遍散私情的污秽语,不谈三月之期,不谈过往亦不论明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为这人生苦短,为这不及三月之情,为这错去半生,为这无妄未来。

    只在这片香海花之中相望。

    只记眼前。

    长袖提水而起,直惊起了覆于水面上的那一片片香海花,香袖卷去。

    笔下,一如旧时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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