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颜拿起了那一纸香宣望着白宣上的画。

    长袖提水而起, 惊了水上一片片的香海花,在一片极夜之中, 那花蕊上的萤光隐有沾上了那一卷飞袖,点亮了回首而望的那双眸子, 画中的女子就这样被定格在了这一卷酒金的香宣之中。

    僧人已经睡下, 合上了目却依旧掩不了满面的倦色,这近十日来他可谓都没有安然的睡过片刻。

    “……”李青颜沉默的望着香宣里的女子。

    灯楼中的青灯明艳。

    半开的窗引了些风进来直吹得楼里的灯影晃晃,恍然回过神来, 见着屋中的风大了,恐他会染着风寒,李青颜便放下了那卷画走于了窗边拉上了窗子。

    明灯眼下毫无一丝内力, 身体宛若一具空壳一般, 她拿捏不准如果出一点事情会变得如何。

    明心告诉过她, 不要在让他受伤了,他的身体已至极限了。

    “……”李青颜合上了窗子,低下头似有思忖, 她走了回来再一次望着被她置于香案上的那一卷画像。

    许多的事没有坦开,许多的事也都没有说白。

    但是许多的事,却在无形之中渐渐的明白了过来, 更彼此颇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没有去打破它。

    只为了能够维持原样。

    维持现在。

    现在,他寄心于她, 她付心于他。

    他们现在在一起。

    除此之外, 一切都变得举足轻重, 谈无所谓。

    李青颜想起了那一日在漱白山雪渊的地壁之上,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顾白戚以剑于石壁之上画下的女子像,在重伤濒危之间,逆骨催化的痛楚之下,他用这样的方式保持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清醒。

    在时隔数年之后,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像,她立于这面女子像前。

    她轻讽的戏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如是,枭雄也不遑多让。

    她也曾戏明灯道,六根不净,莫不是也看上了这画上的女子?

    她说,这个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旁的僧人怔愣的神色满是错愕的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

    直到现在,她明白了过来僧人说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

    明灯是在问她,你连自己都已经不认得了吗?

    “哈……”当真是何其讽刺。

    李青颜似是而非的笑了一声,有些涩意,她缓缓的合上了手中的画,闭上了眼睛。

    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除了是觉得极其讽刺的可笑之外,大概还只是可笑罢。在长年之后,有朝一日回首曾经的自己。

    那个或许纯真无邪,或许热情温暖,或许善良仁爱的自己。

    比拟现在的自己。

    何止于一字面目全非可以形容?

    李青颜睁开了眼睛望着床上满面疲容沉睡下去的僧人,见他净白菩提面,见他金刚慈悲眉。

    李青颜望了许久。

    往日里明灯的警惕不亚于她,甚至比她还要来的敏锐,也是这几日他实在是累极了,才有了现在这样的沉眠之态,不然放在平日里,她经常只稍一个眼神,他便能有所察觉的望过来。

    但是纵是累成了这般的模样,他却还是依着她的要求,纵容着她的放肆。

    明灯予她,当真不是一个溺字可以形容。

    香案上的画具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李青颜隔着宝山笔架望着睡中的僧人,直望了许久,方才从上面取了一支狼毫。

    沾墨。

    ——

    “当——”

    菩提寺的早钟响了起来。

    又是一日晨。

    火房的是光是整个菩提寺最先亮的一抹光色,隔得很远就能听见劈柴的声音,路过前去上早课的僧人见了便恭敬的合掌向他行了一礼。

    “见过明灯师叔。”

    “阿弥陀佛。”

    砍柴的僧人便停了动作还礼。

    菩提寺中的入了室的僧人多是清修禀礼,虽然寺中有关僧人明灯与万魖宫妖女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却也不见一句背后碎语。

    几乎所有的寺中入室的僧人待他一如平常,无论是寻业问经还是受业求道,依旧恭敬奉他一声师叔。

    只有一些刚刚入寺不久的小沙弥扎了堆趁旁边没人的时候才会八卦了几句。

    “不是吧,明灯师伯真的跟那魔教的妖女有私情?”

    “我还听到岳山派的吴山子说明灯师伯破了色戒,和那妖女有过苟且之事!”

    “什么?!”

    一干小沙弥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难……难道明灯师伯被罚到火房就是因因因为他破了色戒?”旁的小沙弥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道诶,只是你看最近寺中简直没有一刻安宁,越来越多背剑的人上山了,这事怕是会一直闹下去!”

    “……”

    “你们几个在那里作甚呢?”

    “归……归还师兄!”

    归还上早课前刚经过了火房就听到了这样一堆零七八乱的碎语,忍不住就斥了那几个小沙弥几句。

    小沙弥忙作鸟散的撒腿跑开了。

    归还望着几个小沙弥正冒着冷汗的上上下下抱着柴火只得摇头,正巧看着屋舍内的明灯走了出来,便合掌向他行了一礼,恭敬的唤了一声,“弟子归还见过明灯师伯。”

    “阿弥陀佛。”明灯还礼。

    “弟子奉明镜师伯之令,有请师灯师伯去一趟西山厢房一趟。”归还起礼之余说道。

    “可有说作甚?”明灯垂眸思忖之余,随即抬起了眼皮问道。

    “不曾。”归还道。

    “那你回头告诉他,很忙,没空。”明灯道。

    “……”

    归还隐约觉得这次回寺之后,眼前的僧人有了细不可见的变化,非常微漠的变化,最明显的大抵就是体现在了面对明镜师伯的时候,总带了几分凉薄意。

    就似将他视做敌人一般。

    归还向他再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

    “啪!”明灯劈开了一块柴,望着离开的沙弥目光中似有所思,却也只是一瞬,跟着便拾起了柴继续砍着,眼下他没有内力,只得用蛮力砍着,着实是吃力的很。

    却也不耐他耳力好,虽然隔着数门之距,加之烧开的水沸腾的声音和砍柴的声音,那些小和尚的碎语他也能全部听着,且句字无遗。

    明镜若是为这事找他,他还真没那个闲心去解释什么。

    “啪!”

    火房中的灶烟升起。

    那是一日菩提寺僧人与香火客数以千人伙食要管的柴火,数量可见一斑,就别论他还要在寺的掌灯司职需要去做。

    山不来就我,而我来就山。

    舍利子塔中。

    明灯掌燃了高塔之上的青灯,随即合掌向佛像行了一掌,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闲吗?”却也不回头,明灯只继续添着旁边的灯油,连头也没抬的道。

    “很忙。”明镜道。

    “这么说你可是要接了我掌灯的事了?”明灯抬起了眼睛望他。

    “正因为很忙,所以对于近来越多入寺衅事的江湖人寻你要个解决的办法。”明镜面若澄然,合掌向舍利塔上的金佛行了一礼,也不看他的说道。

    “……”明灯放下了点灯用的香柱。

    “江湖事,只能用江湖人的方式去解决。”明灯沉默的道。

    “你是铁定了心要还俗?”明镜道。

    “我答应照和入寺三年,修业三年,守戒三年,持规三年。这三年里救百数人,行三百善事,解千以人惑,为换他那一年耗尽真元代我救她。”明灯捻着香,神色平静的道,“如今,时间到了,我也是时候走了。”

    “你武造全失,就是再入江湖又有何用?”明镜道。

    “你错了。”

    明灯望着眼前幽然的灯火,道,“你还记得那一年我大病了一场,病了整整一年之余吗?那非是病,而是我被人抽灵取髓后经九次一线蛊重铸回身,那一年后,我便能习武重捡,不分昼夜之下半年便捡回了大半,因为我的武修重在根悟,只要习过一次,断了,一样能很快重新取回来。”

    明镜一顿,他缓缓地转过头望他,“方丈下在你身上的那道佛印是……”

    “正是这道佛印封了我的内功。”明灯捻着香神色平静的道。

    明镜瞳色有惊,缩合之间掩下了惊愕之色,“你竟然早已摆脱了抽灵取髓的附灵之蛊?”

    “你当我是谁?”

    明灯却是轻笑了一声,侧眸之间见了几分芒色,虽然此刻他手中捻着香,奉着佛,披着莲服,见着菩提面净然,却仍有让人生畏的魄力,“一道附灵蛊便想让我折首了?”

    明镜是见过他的,也是当年擒过他的人。

    “三年修业,救百人,行三百善,解千惑,如今你功业即成,只需渡此一劫便为堂上佛。”明镜沉默的道。

    “三年修业,我救百人,百人之中却不曾有救过她一人。我行三百善事,三百善却无有善她一次。解以千数人惑,这千数惑却解不了她心中仇怨。”

    明灯捻着香点着眼神的灯,至灯火于眼前幽起,“我自来生性凉薄,做不来那高堂金佛广施天下物,慈悲天下人,唯一想的便是她能好好的,在这三年之间,我只想着,我救过那么多的人,做过那么多的善事,我要的不是他们任何人记挂住我,回头偿还于我,而是在某一日的某一个地方,遇到她,代我好好待她,助她,善对她,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救她。我不求多,这百人,这三百善,这千数惑,我只求能付于她身上千以三四足矣。”

    “……”明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他是做不出任何的让步,也是两人之间最无法争辨一二的事情。

    “可是这些年,她遇到的都是什么事,遇到的都是什么人?无数的人要杀她,无数的人想要她杀,无数的人恨不得将她啖肉饮血杀之后快!——百人,三百善,千人惑,我这几年做的事纵是全数加之一起比之她曾经做过的,简直不堪一提,她以前救过多少的人,行过多善,解过多少惑?到头来,却落得一个怎般的下场!”

    手中的莲灯骤然被捏碎,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平静的没有任何一丝的波澜,灯座的碎片扎开了手,明灯却只是平静的抬起了眼睛,“这些上山衅事的江湖人不用你来提醒我我也会处理,你大可安心做你的首座大弟子即可。”

    “我与明心和方丈一致同意推举你为菩提寺下一任住持。”明镜却像是无视他的冷怒一般,平如镜水的面不动一色。

    “……”明灯抬起了头,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在说笑。

    “你最初入寺,我原是不懂方丈此举何意,现在却是明白了。”明镜转过头望向了高堂上的金佛,“你这样的人,当真不能放你这样的人再入江湖,不然,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不可能。”

    “由不得你。”明镜望向他,“就像那一年你削发出家一样,由不得你。”

    “……不可能。”明灯望向了眼前身披袈裟的僧人,眸色渐深,隐见了几分杀意,“今时不同往日,纵你们诸加于我身,三月之期,我也不可能让她一人去赴。”

    “那么便用江湖人强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可不可能的问题。”明镜望着他,道,“没有方丈解除你身上的封印,你以这样的身体去纵身江湖,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

    “这便是我今日要同你说的事,菩提寺下一任住持,你是不可能推掉的。”

    “……”

    明镜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去。

    方走到楼口却是停下了脚步,他道,“明心告知过我你身体伤重已经不得再创,这一百棍我就先记下了,但是这一百篇心经你便是一篇都不能少的抄下来明天交于我,如果你还想她在寺中安然调养的话。”

    “你——”最后一句却是让明灯彻底怒了。

    “还有,上山衅事的那些人我会帮你解决好,你如此重的杀心便不要插手了,做为交换,今夜就由你来扫这舍利塔。”

    ——

    这一日依旧有来菩提寺衅事的江湖人。

    大慧宝殿上讲禅依旧。

    坐于高台之上的僧人也是依旧,只是神色越发的清冷了起来,比之往日里的清和,那眉目之间但多了一份凉薄色。他依旧在高台上讲佛,依旧在经台上授经。

    台下也依旧坐着寺中受礼的僧人和敲着木鱼的沙弥,香火客也依旧坐了满堂。

    连同着躺在大慧宝殿筒瓦上偷听的女子都没有变过。

    只是不过三日,李青颜却是越发的喜欢听他讲禅了,那些她所不懂的经文,她所堪不透的禅理,在他低缓的声音中娓娓道来,纵是她还是有许多听不大明白。

    但她却俨然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感觉,习惯了这样的一份梵音。

    如寺中每日诵经木鱼,如寺中每日暮鼓晨钟。

    在习惯了菩提寺中的微熏檀香,便是连同着她也染上了几分旃檀气。

    那一颗心,在无形之间便是越发的静了下来。

    她悟不了佛,却是喜欢听明灯讲佛,听他口中的万千佛相,听他所解的无相禅定。

    闹事的人这次却不是被罗汉僧给请出宝殿,而是被一个披着袈裟的僧人直接请下了山。那僧人面若明镜,直照人心,却生的万般琉璃象,教旁人望不得真假。

    没有人扰事,坛上的人便是讲了整整后半天,躺在筒瓦上的妖女便就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至下了后午课,大慧宝殿里的人全散了,讲禅的僧人方才整理好殿中的经卷走了出来。

    明灯从大慧宝殿中走了出来,抬头望了一眼,便瞧见了舍瓦上的那个女子正坐在檐上一手支着膝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促狭的眸色见了几分捉弄之意。

    “野间有言,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顿悟成佛,而为他遮阴的那棵菩提树便是前世一个爱他的女子,不知明灯大师于此中香艳野史可有如此禅解呢?”李青颜戏他。

    旁的她没听进去,倒是这些野间香艳史一句没差的捞得个彻底。

    明灯立在殿前抬头望着她,眸子便温了几分,知道她在笑自己,却也没在意,只立在那里,道,“这几日正是秋去冬来,便是白日里也是风大,你若有兴趣回去我可一一讲于你听。”

    李青颜纵身落了下来,这方近了,眼中的捉弄之色便是更深了,“好啊,我想听欢喜佛双修的故事,回头你且仔细的说于我听。”

    这下却是换明灯愣住了,他怔愣之下微撇过头,菩提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耳根已隐约见了红。

    与旁人讲欢喜佛讲的是法与智慧,但是说与她听却有几分变了味。

    明灯低下了头想了想,“今夜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我去火房备好晚斋给你送去。”

    “和尚晚上有什么事?”李青颜却是有些奇怪了。

    “扫塔。”

    扫塔。

    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体力活,比起砍柴挑水要轻快了一些,只是扫塔甚易,侍佛却难,菩提寺中以舍利塔为至,扫塔不仅是扫尘,更重要的是净佛。

    “你们这里的和尚头都是把和尚当牲畜使唤吗?没个休息的。”李青颜靠在一旁的香案上,一手拿着明灯刚抄下来的经文,却是看不懂一个字。

    舍利塔座落在菩提寺最高的地方,但是塔层却并不多,明灯扫了一层便坐下抄几份心经,抄得手累了便继续扫。

    看着不像是文字。

    李青颜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字觉得有些奇怪,便仔细的打量着。

    “这是梵文,你拿反了。”明灯有些无奈的从她手中抽走了经文,倒了过来,在重新放在了她的手上。

    “哦……”

    李青颜看了几眼,便觉得兴致缺缺的扔到了一旁,“抄了这么多份还没个停,你们这里的和尚头难道是要你抄一百篇吗?”

    “……”明灯沉默了一会儿。

    没听他回话,李青颜抬起了头望向他,“是照和那个老秃驴为难你?”

    这下却是明灯有些意外了,“你见过方丈?”

    “还真的是照和那个老秃驴?”李青颜不答反问,却是皱起了眉头。她自入菩提寺后,便是亲眼见着明灯被这累山的活计给压的越发的削瘦下去。

    明灯却是摇了摇头,他柱着扫帚立在一旁,这层整理的已差不多了,望着案上抄的那经文道,“他们不过是想让我静心罢了。”

    只是明镜是永远无法懂的,能够让他静下心来的从来不是这一纸二百六十字心经。

    而是有她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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