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塔, 明月。
入冬的时节, 便是连天上的月也越发的寒峭了起来, 照在身上已觉得有几分凉意。
宁静的古刹似乎在无形间便让人进入了冥想境一般，两人并坐于塔上的一方舍瓦之位，举目望着笼在一层银白皎色月光之下的千年古寺。
“佛寺，莫怪乎有这般的人会信往。”李青颜突然说道。
“你可信？”明灯问她。
“哈, 我？”李青颜却是笑了。
她低下了头，拉了拉身上当披风斗篷正披着的袈裟, 这深里寒气重，明灯见她坐的高，想着她曾负着重伤，便不由她几番拒绝也强行给她披了上去。
看着，有几分滑稽。
“我悟性低, 悟不来什么空色相, 也解不了什么贪嗔痴。”李青颜道。
“未必。”
明灯却是笑了笑, 他侧首望着她, “纵是你现在悟不了，往后也总有一天可以明白这些。”
李青颜撑着膝听着却是不以为然, 她抬头道, “与其寄望有朝一日可以参悟先祖诸佛留下的经文佛禅, 倒不如信我自己，参悟透我自己所求所向所有。旁人的, 留下来的在是至理, 也不如自己经世所见所感来的深透。”
“……”明灯侧首久久的望着她, 却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笑甚？”李青颜斜了他一眼。
“无甚。”明灯收回了视线，望向了那一轮皎皎的天上的月，道，“只是觉得很好，很好。”
“不应当是劝我皈依佛门一心向佛吗？你们和尚每日这般布禅讲道不就是为了把更多的凡俗人给诓骗进空门吗？”李青颜却道。
明灯摇头，“佛，讲究一个缘字。向佛信佛一怀佛心，皆为我佛。”
李青颜坐在他旁边直望了他许久，才道，“我突然很好奇，你初来这菩提寺是个怎般的光景？”
明灯闻言低下了头，似有思忖的模样。
见着眸色微动。
他道，“许是……就跟你如今初来菩提寺一般。”
李青颜一顿。
明灯目光有些深幽的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寒月，“很迷茫，也很困顿，如一艘驶雾的小船一般望不见方向，不知每日要做何事。那一年，我初来菩提寺的第一年，因为烧了西阁的经书而被方丈罚来扫塔三个月，直待我全部抄录完那些被烧毁的经书在回灯楼。”
“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烧那些经书做甚？”李青颜却是有些意外的望着他。
“不喜欢。”明灯道。
“不喜欢？”李青颜一顿，一手尚撑着膝上，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又望向了他。
明灯点了点头，他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纯白色的皎月，道，“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人，不喜欢这里的规矩，不喜欢这里的束缚。他要礼佛，我便乱此地清宁，他要解惑，我便诡乱一辨，他要行经，我便烧了这三千经卷，痛痛快快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难为照和容人，没让那些个武僧没有将你乱棍打死。”李青颜一时无话，只失笑了一声。
“我没有内力，胜不过他们，但他们也败不了我。”明灯低下头道。
“那后来呢？”
“后来。”
明灯眸子有些深远的说道，“我烧了多少经文，便倍数抄了多少卷经文。抄了那么多总免不得几分戾气，只是这一次我却是聪明了些，投机将它们扔在了水缸里解气，这寺里纸墨生的好，定色不化，寻得一两日太阳晒上几日便看得与旁无样，却不想再一次在被方丈罚去扫塔抄经。”
“哈。”李青颜笑他。
明灯坐于舍瓦之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这一轮明月，道，“我在扫塔之余抄经，累了，便就如现在这般坐在这舍瓦上望着夜里的这一轮皎月，只是那一时我只身一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然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在翌日去戒律堂领倍罚。”
“……”这一段过往却委实让李青颜感到意外。
“后来，这样的日子久了，也就静了，也就惯了，尤其是每每地我坐于这舍瓦之上望月，想着前尘俗事，渐渐的，就淡了，连着那份嚣狂的气焰也淡的彻底。一入佛门，四大皆空，我只执守着这一方明月于心，他事，所有的一切，便都已成过眼云烟不在重要了。”明灯缓缓地说道。
“你喜欢月亮？”李青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嗯，因为在没有灯之前，于极夜之中唯一的光亮便就是这天上月。”明灯微微侧过头望着她。
“这倒是。”李青颜点头。
明灯安静的望着她微笑着，很是轻缓的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言。
是云中仙，是夜中月。
如云游浪子不敢亵渎的云中仙。
是晦暗永夜不可触及的花上月。
只作天远观。
那是一个行走在极暗之中的浪子唯一所能看见的光芒，虽然触不可及，但是能得如此遥遥一观彼时便于愿足矣。
夜里起了风，明灯便伸手连同着那一袭袈裟一起缓缓地将她揽入了怀里。
一时无话。
只有月静静的透叶照花，落了一身。
“这些日子，你可好些了吗？”明灯低声问道。
他问的轻，有些小心翼翼，唯恐触及到她心里的那一道最深的伤疤。这些日子他着实忙的喘不出气来，只是眼见着她有按时按点的吃饭喝药疗伤，看着她气色一点一点的好起来，心里宽藯了不了。三错蛊最伤在根不在表，在这昏迷的七日，她究竟遇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是他所无法探知的事情。
许是受了菩提寺的暮鼓晨钟，亦或者是高坛之上奉燃的旃檀有熏。
她的戾煞之气淡了许多，更甚至往一个他曾经所能想像到最好的，早已不敢想像的方向走去。
“……”李青颜枕着他的胸口微敛下了眉目似有沉默。
“这七日，当真是我最怕的七日。”揽着她的手抚上了她的发，明灯低声道。
那是彻底束手无措的七日，任凭他想尽世间的一切办法，也唤不醒她丝毫。她就那样深陷在了一方巨大的噩魇之中倍受有形精神力上的凌迟，他却插不了手分毫。
看着她受三错蛊撕魂破血，看着她噩呓不断，看着她血泪斑斓。
他帮不了她。
而今她左眼旁的魔纹已经不得消去，那一勾原本魔暗的纹络成了一绘血色，看着似魅似妖。
魔纹生的诡，但是她的那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沉定的越似经年，观着更见了几份温婉之色。
明心说她体内还有血毒化魔的迹象，但是三错蛊却是彻底的消失殆尽了。
血毒，他可以解。
更遑论他手上还有从明镜手里讨到的洗髓金丹，只待她身体彻底复原了，便可根除了它。
“没什么……”
李青颜面容沉默的说道，“就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而又很恐怖很恐怖的噩梦，最终，梦醒了，活着的人总归是要继续走下去，无论往后会遇到什么，要面对的什么，也得继续走下去。”
是她所怀的仇怨也好，是她所铸的仇怨也好。
皆是她要面对承担的。
“我陪你一起。”明灯握住了她的手，低首道。
李青颜抬起了头望他，见他眸子坚定，自有一片深情。
却是缓缓地摇头，“不，那是我的罪，我的孽。要我亲身才能作数。”
“……”明灯怔怔地望着她，却是抿起了唇。
“我非是任人鱼肉之辈，你不必为我担心。”李青颜见他似是并不接受，便补了一句说道。
握住她的手一紧。
高天的月静静地照向了他的眉目。
明灯握着她的手望她，半晌，他道，“那日在嫦皑，我们一作夫妻……可还算数？”
李青颜望向了他。
“那是假的。”她道，“我逗你的。”
“……是吗。”
明灯低下了头轻若无闻的轻喃了一声，看着似乎有些难过。
李青颜见不得他这般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道，“就算你我真作了夫妻，我也可以处理得了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一二。”
明灯怔住了，他怔怔地望着身边的女子，见她血纹魅惑眸色刚烈。
李青颜对上那一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无由生了一份恼色，便撇过了头，“总之，我行事无需你唠叨个不停，念你的经，少废话。”
笑，渐渐的染开了他的眸，爬上了他的菩提面。
他笑得低，隔得近她尚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明灯依了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入了怀里低笑着。
直过去了许一会儿。
“你可喜欢这里？”明灯问道。
“适应之后倒也不在觉得烦恶，只是观着这佛修清苦，菜中更是莫说是荤腥，连一点油水都不沾得一味，吃的实为乏胃。”李青颜任他抱着，听着他笑，却也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明灯便不由得笑得更深了。
“明灯。”李青颜唤了他一声。
“嗯？”
“修佛，很苦吧。”她问。
“修我心中佛，便自不觉苦。”明灯答。
“如此说来，这数年佛修，你心中可已有悟有彻？”李青颜问。
“不算悟彻，只是心中清白。”
照身的月有些微寒，倒是他这一身金刚身见的刚暖。
李青颜便再偎近了几分。
她想起了照和与她所说的话，想起了在那筒瓦之上听明灯讲的拈花一笑，听那些香火客传的野闻香史菩提一悟。她静了心，平了意，淡了戾，即使仍参不透。
隐约的想要什么，却又在往近的时候莫名的后怕想要推开，但纵是如此，仍然想要贪婪这几分温度。
“清白了什么？”李青颜低着头继续问他。
“如你所说，参悟清白自己所求所向所有，是为明我心。”
“你所求所向所有为何？”
李青颜微微抬头望他。
明灯对上了她的视线，半晌，答道，“为我佛。”
“……”李青颜怔了许久，她望着眼前僧人皎若明月的菩提面，见他眸作古井，眉目清和的望着她。
“我心，此生不变。”明灯道。
李青颜久久的望着他，半晌，却是笑了笑，“……是吗。”
在往后，她便没有在多问下去了，只是枕着僧人缓缓地闭了目，像是有些乏了的样子，安静的睡在了他的怀里，明灯便抱紧了她，拉严实了外边的那一身袈裟，将她奉于心上。
明月依旧静静地流照着红尘。
长夜漫漫。
那僧人便就这样抱着怀里的妖女久久的坐在舍利佛塔之上，但望着那一轮明月透叶照花，如水似纱。
怀中的女子面容恬宁的入眠，便如似天边那一轮笼云的月。
直待她彻底的在他怀中睡了下去，明灯便细细的端详着她，俯首轻吻向了她的眉心，一如那参佛的僧。
小夜过去，舍利塔的灯便燃了一夜。
明灯整理好了案上抄好的经文，将它们合成一沓，随即起身给快要熄灭的青灯再添上了新油，舍利塔上，金佛拈指而望，见那一方缩在薄团之上的女子身披伽蓝的僧衣，外罩一袭袈裟。
而那掌灯的人，却是一身白色的善衣，似是做了人间客。
入冬的时节, 便是连天上的月也越发的寒峭了起来, 照在身上已觉得有几分凉意。
宁静的古刹似乎在无形间便让人进入了冥想境一般，两人并坐于塔上的一方舍瓦之位，举目望着笼在一层银白皎色月光之下的千年古寺。
“佛寺，莫怪乎有这般的人会信往。”李青颜突然说道。
“你可信？”明灯问她。
“哈, 我？”李青颜却是笑了。
她低下了头，拉了拉身上当披风斗篷正披着的袈裟, 这深里寒气重，明灯见她坐的高，想着她曾负着重伤，便不由她几番拒绝也强行给她披了上去。
看着，有几分滑稽。
“我悟性低, 悟不来什么空色相, 也解不了什么贪嗔痴。”李青颜道。
“未必。”
明灯却是笑了笑, 他侧首望着她, “纵是你现在悟不了，往后也总有一天可以明白这些。”
李青颜撑着膝听着却是不以为然, 她抬头道, “与其寄望有朝一日可以参悟先祖诸佛留下的经文佛禅, 倒不如信我自己，参悟透我自己所求所向所有。旁人的, 留下来的在是至理, 也不如自己经世所见所感来的深透。”
“……”明灯侧首久久的望着她, 却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笑甚？”李青颜斜了他一眼。
“无甚。”明灯收回了视线，望向了那一轮皎皎的天上的月，道，“只是觉得很好，很好。”
“不应当是劝我皈依佛门一心向佛吗？你们和尚每日这般布禅讲道不就是为了把更多的凡俗人给诓骗进空门吗？”李青颜却道。
明灯摇头，“佛，讲究一个缘字。向佛信佛一怀佛心，皆为我佛。”
李青颜坐在他旁边直望了他许久，才道，“我突然很好奇，你初来这菩提寺是个怎般的光景？”
明灯闻言低下了头，似有思忖的模样。
见着眸色微动。
他道，“许是……就跟你如今初来菩提寺一般。”
李青颜一顿。
明灯目光有些深幽的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寒月，“很迷茫，也很困顿，如一艘驶雾的小船一般望不见方向，不知每日要做何事。那一年，我初来菩提寺的第一年，因为烧了西阁的经书而被方丈罚来扫塔三个月，直待我全部抄录完那些被烧毁的经书在回灯楼。”
“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烧那些经书做甚？”李青颜却是有些意外的望着他。
“不喜欢。”明灯道。
“不喜欢？”李青颜一顿，一手尚撑着膝上，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又望向了他。
明灯点了点头，他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纯白色的皎月，道，“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人，不喜欢这里的规矩，不喜欢这里的束缚。他要礼佛，我便乱此地清宁，他要解惑，我便诡乱一辨，他要行经，我便烧了这三千经卷，痛痛快快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难为照和容人，没让那些个武僧没有将你乱棍打死。”李青颜一时无话，只失笑了一声。
“我没有内力，胜不过他们，但他们也败不了我。”明灯低下头道。
“那后来呢？”
“后来。”
明灯眸子有些深远的说道，“我烧了多少经文，便倍数抄了多少卷经文。抄了那么多总免不得几分戾气，只是这一次我却是聪明了些，投机将它们扔在了水缸里解气，这寺里纸墨生的好，定色不化，寻得一两日太阳晒上几日便看得与旁无样，却不想再一次在被方丈罚去扫塔抄经。”
“哈。”李青颜笑他。
明灯坐于舍瓦之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这一轮明月，道，“我在扫塔之余抄经，累了，便就如现在这般坐在这舍瓦上望着夜里的这一轮皎月，只是那一时我只身一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然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在翌日去戒律堂领倍罚。”
“……”这一段过往却委实让李青颜感到意外。
“后来，这样的日子久了，也就静了，也就惯了，尤其是每每地我坐于这舍瓦之上望月，想着前尘俗事，渐渐的，就淡了，连着那份嚣狂的气焰也淡的彻底。一入佛门，四大皆空，我只执守着这一方明月于心，他事，所有的一切，便都已成过眼云烟不在重要了。”明灯缓缓地说道。
“你喜欢月亮？”李青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嗯，因为在没有灯之前，于极夜之中唯一的光亮便就是这天上月。”明灯微微侧过头望着她。
“这倒是。”李青颜点头。
明灯安静的望着她微笑着，很是轻缓的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言。
是云中仙，是夜中月。
如云游浪子不敢亵渎的云中仙。
是晦暗永夜不可触及的花上月。
只作天远观。
那是一个行走在极暗之中的浪子唯一所能看见的光芒，虽然触不可及，但是能得如此遥遥一观彼时便于愿足矣。
夜里起了风，明灯便伸手连同着那一袭袈裟一起缓缓地将她揽入了怀里。
一时无话。
只有月静静的透叶照花，落了一身。
“这些日子，你可好些了吗？”明灯低声问道。
他问的轻，有些小心翼翼，唯恐触及到她心里的那一道最深的伤疤。这些日子他着实忙的喘不出气来，只是眼见着她有按时按点的吃饭喝药疗伤，看着她气色一点一点的好起来，心里宽藯了不了。三错蛊最伤在根不在表，在这昏迷的七日，她究竟遇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是他所无法探知的事情。
许是受了菩提寺的暮鼓晨钟，亦或者是高坛之上奉燃的旃檀有熏。
她的戾煞之气淡了许多，更甚至往一个他曾经所能想像到最好的，早已不敢想像的方向走去。
“……”李青颜枕着他的胸口微敛下了眉目似有沉默。
“这七日，当真是我最怕的七日。”揽着她的手抚上了她的发，明灯低声道。
那是彻底束手无措的七日，任凭他想尽世间的一切办法，也唤不醒她丝毫。她就那样深陷在了一方巨大的噩魇之中倍受有形精神力上的凌迟，他却插不了手分毫。
看着她受三错蛊撕魂破血，看着她噩呓不断，看着她血泪斑斓。
他帮不了她。
而今她左眼旁的魔纹已经不得消去，那一勾原本魔暗的纹络成了一绘血色，看着似魅似妖。
魔纹生的诡，但是她的那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沉定的越似经年，观着更见了几份温婉之色。
明心说她体内还有血毒化魔的迹象，但是三错蛊却是彻底的消失殆尽了。
血毒，他可以解。
更遑论他手上还有从明镜手里讨到的洗髓金丹，只待她身体彻底复原了，便可根除了它。
“没什么……”
李青颜面容沉默的说道，“就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而又很恐怖很恐怖的噩梦，最终，梦醒了，活着的人总归是要继续走下去，无论往后会遇到什么，要面对的什么，也得继续走下去。”
是她所怀的仇怨也好，是她所铸的仇怨也好。
皆是她要面对承担的。
“我陪你一起。”明灯握住了她的手，低首道。
李青颜抬起了头望他，见他眸子坚定，自有一片深情。
却是缓缓地摇头，“不，那是我的罪，我的孽。要我亲身才能作数。”
“……”明灯怔怔地望着她，却是抿起了唇。
“我非是任人鱼肉之辈，你不必为我担心。”李青颜见他似是并不接受，便补了一句说道。
握住她的手一紧。
高天的月静静地照向了他的眉目。
明灯握着她的手望她，半晌，他道，“那日在嫦皑，我们一作夫妻……可还算数？”
李青颜望向了他。
“那是假的。”她道，“我逗你的。”
“……是吗。”
明灯低下了头轻若无闻的轻喃了一声，看着似乎有些难过。
李青颜见不得他这般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道，“就算你我真作了夫妻，我也可以处理得了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一二。”
明灯怔住了，他怔怔地望着身边的女子，见她血纹魅惑眸色刚烈。
李青颜对上那一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无由生了一份恼色，便撇过了头，“总之，我行事无需你唠叨个不停，念你的经，少废话。”
笑，渐渐的染开了他的眸，爬上了他的菩提面。
他笑得低，隔得近她尚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明灯依了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入了怀里低笑着。
直过去了许一会儿。
“你可喜欢这里？”明灯问道。
“适应之后倒也不在觉得烦恶，只是观着这佛修清苦，菜中更是莫说是荤腥，连一点油水都不沾得一味，吃的实为乏胃。”李青颜任他抱着，听着他笑，却也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明灯便不由得笑得更深了。
“明灯。”李青颜唤了他一声。
“嗯？”
“修佛，很苦吧。”她问。
“修我心中佛，便自不觉苦。”明灯答。
“如此说来，这数年佛修，你心中可已有悟有彻？”李青颜问。
“不算悟彻，只是心中清白。”
照身的月有些微寒，倒是他这一身金刚身见的刚暖。
李青颜便再偎近了几分。
她想起了照和与她所说的话，想起了在那筒瓦之上听明灯讲的拈花一笑，听那些香火客传的野闻香史菩提一悟。她静了心，平了意，淡了戾，即使仍参不透。
隐约的想要什么，却又在往近的时候莫名的后怕想要推开，但纵是如此，仍然想要贪婪这几分温度。
“清白了什么？”李青颜低着头继续问他。
“如你所说，参悟清白自己所求所向所有，是为明我心。”
“你所求所向所有为何？”
李青颜微微抬头望他。
明灯对上了她的视线，半晌，答道，“为我佛。”
“……”李青颜怔了许久，她望着眼前僧人皎若明月的菩提面，见他眸作古井，眉目清和的望着她。
“我心，此生不变。”明灯道。
李青颜久久的望着他，半晌，却是笑了笑，“……是吗。”
在往后，她便没有在多问下去了，只是枕着僧人缓缓地闭了目，像是有些乏了的样子，安静的睡在了他的怀里，明灯便抱紧了她，拉严实了外边的那一身袈裟，将她奉于心上。
明月依旧静静地流照着红尘。
长夜漫漫。
那僧人便就这样抱着怀里的妖女久久的坐在舍利佛塔之上，但望着那一轮明月透叶照花，如水似纱。
怀中的女子面容恬宁的入眠，便如似天边那一轮笼云的月。
直待她彻底的在他怀中睡了下去，明灯便细细的端详着她，俯首轻吻向了她的眉心，一如那参佛的僧。
小夜过去，舍利塔的灯便燃了一夜。
明灯整理好了案上抄好的经文，将它们合成一沓，随即起身给快要熄灭的青灯再添上了新油，舍利塔上，金佛拈指而望，见那一方缩在薄团之上的女子身披伽蓝的僧衣，外罩一袭袈裟。
而那掌灯的人，却是一身白色的善衣，似是做了人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