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半夜发了高热, 大夫将他叫醒：“二公子, 喝药了。”
季粲烧得迷迷糊糊，像被架在火上烤，被阿柴扶起来时, 哑着嗓子问：“天亮了？”
“不是天亮，公子, 你发热了, 得喝药。”
季粲靠在床头, 昏昏沉沉闭着眼，听见阿柴问大夫：“二公子这大冬天怎么还发热啊？”
“寒邪入体，来得急, 今日小雨, 莫非是淋了雨？”大夫又思忖片刻, “二公子心气儿似乎不大顺, 多出去走走罢, 本也不是这么纠结于心的人。”
阿柴闻言愣了愣：“二公子近来……是心情不大好。”
大夫看了他一眼, 低声道：“富贵人家出生的，娇惯, 遇到点事儿……总是不那么容易想得通的，你也多逗逗你家公子, 省得他心情不好，这心情一不好, 身体也就跟着出毛病了。”
“……”阿柴心想公子也就今儿心情不好罢？就这一天就给自己气病了？公子竟是这等娇惯的人？
阿柴不怎么相信, 道：“公子淋了雨一直头疼, 回来就歇下了。”
“哦。”大夫了然地点头，“好歹也要用热水泡泡。”
季粲喝了药，满嘴苦味让他难受地蹙眉，嗓音艰涩的问：“还有多久天亮？”
“还早着呢。”阿柴道，“公子再睡会儿罢，我再加点炭，烧热些，兴许捂捂汗也就好了。”
阿柴加了炭，又给季粲脑门上搁了绞干的帕子，随后端着凳子坐在床边守着。
两床被子压上来，季粲有些难以呼吸，他幽幽望着天花板，混沌又疲倦，可脑中却逐渐清晰。
他沙哑着嗓子，缓缓问道：“阿柴，你喜欢无夜吗？”
阿柴：“……”他瞠目结舌，“公公公子你说啥呢——”
季粲闭上眼，由于头疼难受地皱起眉：“你觉得无夜怎么样？”
阿柴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问题啊。他思忖了片刻：“莲姑娘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这个回答一点也不真诚，但季粲牵起唇角，笑了：“是。”
阿柴挠挠头，见他笑了，也松了口气：“公子，早些休息罢，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因为高热，季粲眸光迷离，唇角却噙着笑意，阿柴说得倒也没错，在他心里莲无夜是个很真诚的人。
和他们每个人不一样，她没有弯弯绕绕，也不会以流言取人，府中下人说她歹毒阴戾，可季粲却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姑娘，永远知道是非对错。
“我可以娶她吗？”季粲又轻轻问，“我想娶她。”
阿柴被季粲问懵了：“公公公子——”
他不知道季粲是在开玩笑还是怎么样，这样的问题叫他如何回答呢？
季粲又笑了：“我睡了。”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只是有人能鼓励他一下就好了。
这时阿柴又道：“公子，不、不管公子做什么决定，阿柴都跟随公子。”
季粲闭着眼，仿佛整个人都沉入到温热的水中，有人掬了捧水洒到他身上，点点水花坠落在他脸上，他迷茫的睁眼，仿佛看见莲无夜蹲在水池边笑望着他。
她的眼底缀满了波光，一瞬间慑取了他的心神。季粲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的手，所有的光亮倏地褪去，门窗渐渐清晰，屋中昏暗，莲无夜站在床边，错愕地望着他。
季粲怔了怔，忽然察觉自己握着她的手，一时间羞窘得红了脸，正要坐起身，莲无夜将他按下去：“别动，阿柴给你煎了药，我正准备给你服下，你就醒了，吓我一跳呢。”
天还没亮，烛光幽幽照亮她的侧脸，季粲凝神：“你怎么在这儿？”说完他又感到懊恼，自己竟然是以这幅模样见她……
莲无夜闻言，干笑了两声，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我……翻墙进来的。”
“……”季粲问，“你翻墙进来做什么？”
莲无夜眼神飘忽：“就……翻墙。”
季粲：“……”一个时辰前他才表扬过她真诚，看来一点也不真诚啊。
莲无夜又干巴巴地笑，汤匙递到他唇边：“喝罢喝罢。”
季粲无奈地道：“我得先坐起来……”
莲无夜没照顾过人，闻言连忙将他抚着坐起来，又给他披上外袍，这才开始喂汤药：“再不喝就凉了。”
季粲颔首，一口一口小口喝着药。莲无夜一边喂，一边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竟然病了，昨天不该穿走你的披风。”
仔细一想，季粲比她娇弱多了，她其实也不冷，真不该被季粲的贴心话哄得晕头转向就穿着披风走了。
“你也小病初愈，万一再病了怎么办？”季粲温声道。
“这有什么？”莲无夜无所谓莞尔笑道，“我不怕生病的，倒是你，好好休息罢。”
她拍拍季粲的手背，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季粲凝视着她，好半晌，才问：“无夜，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季家，只是个普通人，你还会喜欢我么？”
说完他眼神躲闪地看向床尾，不敢看她。
莲无夜讶异地眨了下眼睛：“为什么这样问？”
季粲抿紧了嘴唇。
莲无夜犹豫了一下，她总觉得季粲此刻脸色很难看，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有点为难地问：“真的可以说么？”
季粲面色有些发白，“恩”了一声。
莲无夜摸摸鼻子：“我……其实更希望你不是季家的人。”
季粲低着头，闻言一愣。
“我习惯不了季家。”莲无夜有点苦恼，打开了话题，她对于季家的怨念收也收不住，“我觉得这里太复杂了，我不喜欢每天都和他们勾心斗角，像季薇、季夫人那样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做不到……”
季粲眼里划过了然，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谢谢你忍受这里。”
可是莲无夜还是很苦恼，她纠结地望着季粲，耳根发烫，说不出口。季粲笑道：“那我们不住在这里罢？”
莲无夜歪了歪头：“你想去我家住么？”
季粲刚想说话，莲无夜又摇头：“算了，我不要爹娘和你住，我爹可烦人的。”
季粲失笑，好半晌，他才道：“我们可以住在安静一点的地方，只要有落脚的地方就好，你想做点什么呢？我想过了，也许我可以去试试学堂里的教习先生。”
莲无夜这才反应过来：“季粲，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夜，我想和你在一起。”季粲呼出一口气，“可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必须做出选择。”
莲无夜有点懵：“然、然后呢？你选了么？选的什么？”
“选的你。”季粲垂眸道，“所以你不要擅自离开，我已经选了你，你离开我我就什么都没了。”
莲无夜还是很懵，大概是读书人的缘故，说话总是含着深层意味让她听不懂。莲无夜爬上榻将季粲抱进怀里：“我没有呀，你说这样的话才吓了我一跳。”
季粲抿了抿唇，弯唇笑道：“不吓你了。”
莲无夜又陪着季粲说了一会话，大多是她在说苏别的趣事儿季粲在听，直到快天亮她起身替季粲掖了掖被角，眉眼弯弯：“我走了啊。”
季粲含着笑点头。
莲无夜从窗户翻出去了。
明明没人她还翻窗户出去……
季粲失笑，又缓缓敛了笑容，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一寸一寸淡漠了下去，直到报晓鼓响，城门大开，他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
与季其相比，季老爷比较惫懒，总是比季其晚一个时辰出门。季粲对着铜镜，面无表情的整理着腰带和衣襟，挂上带钩、香囊和玉佩。
阿柴见他用了很华丽的玉簪，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因为季粲已经出门了。
季粲走到季老爷院子里时，季夫人还在给他穿衣。
季粲平静地等在门外望着阴霾的天色，好一会儿才听见季老爷悠悠道：“进来罢。”
他垂眸，面色淡淡转身进门，季夫人还在屋里，他先同季老爷问好，再同季夫人问好，彬彬有礼，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季老爷笑着问：“这一大早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季粲面色冷淡：“爹，我不日打算离开季家。”
季老爷一愣，敛了笑容，瞅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玩笑。”季粲抬眸，直视着季老爷，“爹，我要离开家，和她成亲。”
“胡闹！”季老爷猛地重重一拍桌子，惊得季夫人也是半晌回不过神，他指着季粲，怒不可遏，“胡闹的东西！趁早把心思给我收回去！别忘了你的——”
季粲冷冷道：“爹，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要么同意她进季家门，要么同意我出去！”
季老爷给气坏了，面色涨红，额头青筋凸起：“不孝子！不孝子！你说的是什么鬼话！你给我住口！”
“爹，儿子只问，你究竟愿不愿意她进门？”
季老爷破口大骂：“混账玩意儿！你敢娶个下九流的戏子！我就没你这个狗屁儿子！你当她看上你什么了？还不是看上你季家的身份！你没了这身份你只能去天桥底下卖字画！你当她还愿意跟你！”
季粲冷笑一声：“你当谁都稀罕季家？”
“没了季家，你能干什么？你只有绣技只会读书，你以为外面还会对你诸多包容？”季老爷简直快被这个混账儿子给气得厥过去，“没了这一切，你以为你能在外面活几天？！”
“能活很久。”季粲冷声道，“不劳你操心。”
季老爷被他扎人的目光刺得火冒三丈，拿起杯子摔到他身上：“你要滚你现在就滚！季府的东西都不准带走！滚，现在就滚！老丁！老丁！一个时辰内我要看见季粲滚出季家！”
季粲闻言，转身就走。
季夫人被这变故惊呆了，有些无措地看向季老爷：“老爷？！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将阿粲赶出去？”
季老爷气定神闲地冷笑道：“你急什么？你当季粲出了这个门能在外面呆几天？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养活自个儿都不行还能养活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不出一个月肯定会回来的。”
季夫人觉得季粲那表情如此阴冷，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月就能回来的。
季老爷道：“等着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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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粲烧得迷迷糊糊，像被架在火上烤，被阿柴扶起来时, 哑着嗓子问：“天亮了？”
“不是天亮，公子, 你发热了, 得喝药。”
季粲靠在床头, 昏昏沉沉闭着眼，听见阿柴问大夫：“二公子这大冬天怎么还发热啊？”
“寒邪入体，来得急, 今日小雨, 莫非是淋了雨？”大夫又思忖片刻, “二公子心气儿似乎不大顺, 多出去走走罢, 本也不是这么纠结于心的人。”
阿柴闻言愣了愣：“二公子近来……是心情不大好。”
大夫看了他一眼, 低声道：“富贵人家出生的，娇惯, 遇到点事儿……总是不那么容易想得通的，你也多逗逗你家公子, 省得他心情不好，这心情一不好, 身体也就跟着出毛病了。”
“……”阿柴心想公子也就今儿心情不好罢？就这一天就给自己气病了？公子竟是这等娇惯的人？
阿柴不怎么相信, 道：“公子淋了雨一直头疼, 回来就歇下了。”
“哦。”大夫了然地点头，“好歹也要用热水泡泡。”
季粲喝了药，满嘴苦味让他难受地蹙眉，嗓音艰涩的问：“还有多久天亮？”
“还早着呢。”阿柴道，“公子再睡会儿罢，我再加点炭，烧热些，兴许捂捂汗也就好了。”
阿柴加了炭，又给季粲脑门上搁了绞干的帕子，随后端着凳子坐在床边守着。
两床被子压上来，季粲有些难以呼吸，他幽幽望着天花板，混沌又疲倦，可脑中却逐渐清晰。
他沙哑着嗓子，缓缓问道：“阿柴，你喜欢无夜吗？”
阿柴：“……”他瞠目结舌，“公公公子你说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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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柴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问题啊。他思忖了片刻：“莲姑娘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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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柴挠挠头，见他笑了，也松了口气：“公子，早些休息罢，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因为高热，季粲眸光迷离，唇角却噙着笑意，阿柴说得倒也没错，在他心里莲无夜是个很真诚的人。
和他们每个人不一样，她没有弯弯绕绕，也不会以流言取人，府中下人说她歹毒阴戾，可季粲却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姑娘，永远知道是非对错。
“我可以娶她吗？”季粲又轻轻问，“我想娶她。”
阿柴被季粲问懵了：“公公公子——”
他不知道季粲是在开玩笑还是怎么样，这样的问题叫他如何回答呢？
季粲又笑了：“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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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粲怔了怔，忽然察觉自己握着她的手，一时间羞窘得红了脸，正要坐起身，莲无夜将他按下去：“别动，阿柴给你煎了药，我正准备给你服下，你就醒了，吓我一跳呢。”
天还没亮，烛光幽幽照亮她的侧脸，季粲凝神：“你怎么在这儿？”说完他又感到懊恼，自己竟然是以这幅模样见她……
莲无夜闻言，干笑了两声，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我……翻墙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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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无夜眼神飘忽：“就……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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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无夜又干巴巴地笑，汤匙递到他唇边：“喝罢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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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无夜没照顾过人，闻言连忙将他抚着坐起来，又给他披上外袍，这才开始喂汤药：“再不喝就凉了。”
季粲颔首，一口一口小口喝着药。莲无夜一边喂，一边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竟然病了，昨天不该穿走你的披风。”
仔细一想，季粲比她娇弱多了，她其实也不冷，真不该被季粲的贴心话哄得晕头转向就穿着披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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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莲无夜无所谓莞尔笑道，“我不怕生病的，倒是你，好好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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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粲失笑，又缓缓敛了笑容，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一寸一寸淡漠了下去，直到报晓鼓响，城门大开，他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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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季老爷猛地重重一拍桌子，惊得季夫人也是半晌回不过神，他指着季粲，怒不可遏，“胡闹的东西！趁早把心思给我收回去！别忘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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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儿子只问，你究竟愿不愿意她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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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粲冷笑一声：“你当谁都稀罕季家？”
“没了季家，你能干什么？你只有绣技只会读书，你以为外面还会对你诸多包容？”季老爷简直快被这个混账儿子给气得厥过去，“没了这一切，你以为你能在外面活几天？！”
“能活很久。”季粲冷声道，“不劳你操心。”
季老爷被他扎人的目光刺得火冒三丈，拿起杯子摔到他身上：“你要滚你现在就滚！季府的东西都不准带走！滚，现在就滚！老丁！老丁！一个时辰内我要看见季粲滚出季家！”
季粲闻言，转身就走。
季夫人被这变故惊呆了，有些无措地看向季老爷：“老爷？！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将阿粲赶出去？”
季老爷气定神闲地冷笑道：“你急什么？你当季粲出了这个门能在外面呆几天？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养活自个儿都不行还能养活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不出一个月肯定会回来的。”
季夫人觉得季粲那表情如此阴冷，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月就能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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