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粲好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

    他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真切。

    季薇道:“二哥, 我偷听到爹和大哥说话,说要让你娶柳签判的女儿呢, 柳签判是谁?”

    柳签判是谁?他怎么知道?他又不想知道!

    季粲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又是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偷听到的?”

    “方才啊。”季薇道, “大哥和爹还在书房里呢。”

    见季粲举步要走,她连忙道:“二哥可不要说是我听见的啊!”

    季粲没有理她, 飞快去了季老爷的书房,隔着房门, 他听见季老爷道:“你给我闭嘴,这没你的事。”

    季其没有再开口,季粲忍住心中的焦躁, 敲门:“爹, 我想跟你谈谈。”

    季老爷闻言, 果断道:“你进来罢,正好我也要找你。”

    季粲推门进去, 季其垂手站在一边,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季粲蹙眉, 没空探究兄长的眼神意味, 忍不住问道:“爹, 你是不是给我订了亲事?”

    季老爷诧异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的?”随即他又轻松地道, “知道也罢, 本来就打算这次告诉你的, 柳签判的女儿也快十五——”

    “爹!”季粲急匆匆打断他,心头升起焦灼的怒火,“你为何擅自决定这样的事?我根本不打算娶什么柳签判的女儿!”

    季老爷随意地道:“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年后柳签判就会调任回皇城,他现在还能看中你,是你的运气。你就娶了柳大小姐,然后再拿下江州织造,压着吴家,我就满足了。”

    满足?季粲在心底失笑,人怎么会有满足?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道:“爹,我不会娶的,要娶就你娶罢。”

    “我娶?”季老爷没有将季粲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好笑地道,“我拿什么娶?我都这把年纪了!”

    季老爷好在说笑,季粲气得头晕,爹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斩钉截铁地道:“爹!我不是跟你说笑,我不会娶柳大小姐!我有意中人!”

    季老爷诧异地看了季粲一眼:“你?也就是那个花魁不是么?还有谁?只要身份压不过柳大小姐,你都可以收房。”

    季粲胸口憋了一腔怒火,忍无可忍道:“不是,统统都不是!我要娶她。”说完他呼出一口气,感觉心底的烦躁散开,拨云见日,露出了最纯粹的答案。

    是了,他想娶无夜,将她纳进自己的羽翼。

    季老爷慢慢皱起眉头,季粲用了“娶”这个字,他意识到事态有点不一般:“你可以收房。”

    “不。”季粲此时已冷静下来,定定的看着季老爷,“我要娶她,我的房里只她一人。”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季老爷有些晃神。季粲的眼神永远是温和带着笑意,永远风流散漫,不喜约束,何时会变得如此坚毅,甚至敢顶撞他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只要还是我季杭的儿子,你就得听!”季老爷不想跟他掰扯,果断地道,“你以为离了季家,那个女人还会跟着你?”

    季粲淡淡道:“她不一样。”

    季老爷听了这话险些气乐了:“昏头了你!我不想听你这些幼稚的话,你回去准备准备,我会让你母亲邀请柳大小姐过来走动走动,你——”

    季粲忽然勃然大怒:“爹!我跟你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说过了,我不娶!我不想接手绣坊!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季其吓了一跳,望着季粲欲言又止。季老爷却没这么好的脾气了,当即拍案火冒三丈:“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我放纵了你多少年,事到如今换得你这个态度?!”

    季粲发完脾气,也明白自己过分了,只是看着季老爷一字一顿道:“我不娶柳大小姐。”

    季老爷气极反笑:“季粲,别给我玩这套。你呆在我季家一天,你就得去拿下江州织造,就得给我娶!”

    季粲看着季老爷坚决的脸,心底忽然感到无比厌弃,他转过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书房,一点点水滴落在他的鼻梁,季粲茫然的抬头,发现阴霾的天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假山旁边,常婉姝撑着伞,沉默地望着他。

    季粲回过神,快步走了过去,忍下一口气:“常姑娘。”

    他语气冷淡,面上也冷冰冰的,常婉姝艰涩地道:“玉璧她——”

    “不要提她!”季粲恼怒地望着常婉姝,“这一切都是由你而起!”

    常婉姝苦涩地抿了抿唇,玉璧厌恶无夜,却也对她诸多抱怨,如今撕开脸后,玉璧甚至都不和自己说话了。

    “坦然说……是的……可是……”

    “我不想听。”季粲冷冷道,“你们尽管离开季府。”

    常婉姝也知道她和玉璧理亏,只呼出一口气:“请二公子恕罪。”

    季粲冷漠地撇开视线,没有说话。

    常婉姝将手中的伞递给他,季粲没有接,反而接了阿柴匆匆找来的一把伞朝府外走。

    他现在想见无夜。

    出了季府,雨丝绵绵,携带着冷风钻进他的领口,季粲拢紧领口,刚走了几步,步子又渐渐慢下来。

    莲无夜站在拐角处,撑了伞望着这边。

    季粲微微一怔,方才被逼婚及常婉姝带来的烦躁忽的像被抛掉,天地一色,只余佳人。

    莲无夜也愣了愣,她其实是听说季粲去了醉红楼,所以才忍不住朝季府走的。她脑中也乱糟糟的,还有些微的酸涩和闷痛,她心想不知道季粲又找花瑟做什么。

    可勾栏院能做什么呢?还能锻炼身体不成?

    ……不曾想就见到了季粲。

    两人对视片刻,莲无夜心中醋意未退,一时间有点憋气,熟料季粲却大喜过望,急匆匆走来:“无夜!你没事罢?!”

    他焦急的上下打量她,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抱歉,我太担心你了。”

    莲无夜抿了抿唇,忍了忍,没忍住:“你担心我为何还要去醉红楼?”

    “你知道?”季粲惊讶地望着她,不由得失笑,“别生气,我只是去问一个她为何要害你。”

    说着他将莲无夜鬓角被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

    莲无夜瘪了瘪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放了她一马而已。”

    “你愿意放她一马就放她一马罢,以后我不会让她再有这样的机会。”季粲叹了一声,神色阴郁下来,“那个玉璧……”

    “算了。”莲无夜沉默了一下,“我也放她一马。”

    季粲凝视着她,半晌,才轻声道:“不必做违心之事,就算你真的要对她们动手,我是支持你的。”

    莲无夜低头,把头贴进他怀里,闷闷地道:“我以为你会不高兴的。”他连她揍个扒手都要生气。

    “这不一样。”季粲想抱她,又怕唐突了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轻揽着她的肩,疼惜地道,“我不想你受委屈。”

    莲无夜伸手揽住他的腰,季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被她贴住的腰部更像是架在火上烤。他耳尖泛红,这一阵潮水冲撞般的惊涛骇浪还没过劲儿,又听莲无夜迟疑地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和花瑟到底什么关系。”

    说这话时,莲无夜也面热,总觉臊得慌,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你到底还喜不喜欢花瑟?我接受不了你有其他女人的。”

    说完她心脏砰砰直跳,又是紧张又是害臊。她从未这样直白,就连对丘珩,她也没有。

    她紧张地等着季粲的回答,季粲却忽然将她抱紧,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嗓音低柔地道:“没有她,只有你,也不会有任何人。”

    他对她一心一意。

    莲无夜怔了怔,惊喜地抬头,季粲的双唇就在她面颊上轻轻一贴。

    “我们……白首共老罢?”他轻轻问道。

    他双眸澄清明亮,不含杂质,情谊可鉴,缠绵悱恻。

    莲无夜眨了眨眼,把脸埋进他怀里挡住这一片绯红,随后轻声道:“好。”

    ~

    季粲回了季府。

    出门前,他神色阴郁,可回府时,面若春风,阿柴看得疑惑,但识趣的没问,麻利的替他收拾屋子。

    季粲换了衣服,随手在桌边抽出一副画,画上的红衣小姑娘抱着一只小黄狗,容貌生动艳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面容,喃喃地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柴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下,询问道:“公子,老爷那边……”

    季粲面色淡下来:“我在想办法。”

    其实季粲目前没什么好的办法,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拒绝和拖。

    他沉默地望着画卷上的小姑娘,心底一点一点柔软,可他也仿佛是一脚踏空、卷入河中,难挡洪流。

    他心里有朦胧的念头,可这念头太疯狂,他不敢想。

    季粲将画小心的收了起来,又坐着发呆到傍晚。

    季老爷派人来叫他一起用晚饭,季粲没说什么,拾缀拾缀去了,刚在季其身边坐下,就听季老爷随意地道:“我已经派人给柳签判送信,请柳大小姐尽快来小住几日了。”

    季粲蓦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爹,我说过我不娶!”

    “老爷?!”季夫人也惊愕不已,季老爷对这场亲事似乎势在必得!可卓如月怎么办?她是绝对不允许自家侄女做妾的!

    季老爷哼了一声:“生在季家,你就得听我的安排!我放纵你这么多年,我觉得足够了。”

    季粲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从小就对练绣技没什么兴趣,偏偏却是季家最出色的;本想走科举,可念书到了瓶颈,季老爷不肯再为他请先生;就想如此洒脱一生,却偏要让他沾染绣坊,介入他的亲事。

    而这一切,似乎都因季老爷口中的“生在季家”。

    季粲胸膛剧烈的起伏,因为愤怒面容微微扭曲,季其只觉不妙,正想安抚他,却见季粲倏地站起了身。

    季老爷望着他,他却一言不发,沉着脸迈出了门。

    季老爷冷笑一声:“不吃就算了!今晚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

    真是给放纵得野了,家族责任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季粲回了屋,沉默地望着烛台,许是淋过雨的缘故,太阳穴丝丝抽痛。

    他净了面,躺上榻,早早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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