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无夜注意到了季粲今日的反常。

    他神色恍惚, 吃饭也显得心神不宁,去井边打水还险些摔下去。

    她有些担心,晚上爬上床后, 问季粲:“阿粲, 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出了一点事。”季粲脑子很乱,说出口的话也有些词不达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发生了让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你不要担心,我很快会处理好。”

    季粲这样说,莲无夜自是不会追问,她想了想, 安慰他道:“你不要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季粲心中苦涩,连无夜都看出他在害怕了么?可无夜帮不了他,他自己也帮不了他。

    莲无夜本以为这不过是件不大的事儿,但季粲却越来越沉默,眉间满是化不开的郁色。

    晚饭的时候莲无夜正想问问他为什么每天中午都不在医馆时,季粲却有些不耐的道:“我有事出去了, 医馆那么忙,人又不多, 大大小小的事不也得我去跑么?”

    莲无夜微微一怔:“可、可是每天你都不在……”

    “我不是说了我很忙吗?”季粲不耐烦地道, “那你不要送不就行了吗?!我也不想你每天都送!”

    莲无夜怔怔地望着他, 唇瓣嗫嚅几下, 最终只是轻轻道:“我先去烧水,阿粲,你别生气了。”

    她转身去烧热水,不知道是不是热气熏着了眼睛的缘故,她眼眶微热,下意识用手背一抹。

    不知不觉满脸是泪。

    她偷偷用袖子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手背面颊都湿漉漉的。

    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这没什么,人也不是每天都心情愉悦,可她却觉得很难受,心脏像被人搓来揉去。

    季粲正好站在厨房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胸口自责、愧疚和哀恸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他对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样的混账话?

    季夫人白天说的话还犹在耳际:“阿粲,你以为你如何能过得这样舒坦?那位莲姑娘家境应当算是不错,她将自己的首饰全部卖了,你俩才能好好的过到现在。你已经沦落到靠女人养了,你知道么?”

    “你以为你这样是对她好吗?你看看,你让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再看看你的祖母,你的妹妹,还有我,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大哥和你爹还在牢里!”

    “你真的了解那位姑娘吗?你觉得她现在跟你过得开心吗?”

    “你以为你现在,对得起哪一方吗?你对不起你的祖母你的爹,你还对不起那个姑娘!”

    莲无夜忽然起身,季粲后退两步,站到门边,就见她掏出药瓶擦手。

    她的手又红又肿,这是冻疮,季粲从来没长过,哪怕如今如此落魄,也没长过冻疮。

    他甚至没洗过一件衣服。

    季粲咬住袖子,眼泪从面颊低落到地面。

    他想说一句对不起,可喉头胀痛,也没有勇气踏进去。

    ……

    翌日莲无夜出门,她从昨晚烧好水到尽早出门,一句话也没有和季粲说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打算将鸡蛋卖给酒楼,然后换成银钱买点肉。谁知刚走到酒楼门口,一辆马车匆匆跑过,一个男子避让不及撞向她,撞翻了篮子。

    鸡蛋砰砰砸在地上,男子见状脸色一变,拔腿就破,莲无夜低头望着凄惨地碎了一地的鸡蛋,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不就碎了几个鸡蛋?”头上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嗓音,“也至于哭成这样?”

    莲无夜泪眼模糊的抬头,见苍回临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冲她挑了挑眉,耳边吊着的耳坠子微微垂落,闪着刺眼的光芒。

    莲无夜抹掉泪水,没吭声。

    她只是有点委屈。

    “起来。”苍回临懒洋洋地道,“蹲在人家门口叫人家怎么做生意?”

    莲无夜站起身,沉默地望着一地碎鸡蛋,哑着嗓子道:“我的鸡蛋碎了。”

    “反正也捡不起来了,就算了罢。”苍回临轻笑道。

    莲无夜掏出手帕擦脸,苍回临妙目半狭:“你怎么瘦了不少,苏别那丫头没偷偷给你加餐?”

    “她又送了我三只鸡,养不起,卖了两只。”

    “……”苍回临嗤笑,“还好你比她聪明。”

    他转身要走,莲无夜又道:“苍回临。”

    苍回临懒散地顿住脚步:“怎么了?不走?”

    莲无夜眼圈微红,定定地望着他:“季粲好像有心事,但是他不告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眸光清澈,湿漉漉犹如受惊的小鹿,含着胆怯却又坚定。苍回临顿了顿,懒洋洋笑道:“我又不是季粲,我怎么知道?”

    她失望地垂眸,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她也只是试试罢了,因为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问谁了……

    苍回临却蓦地道:“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问季粲,该怎么办。”

    她诧异地抬眸,就见苍回临面色淡淡望着她,凤眸漆黑,带着点漫不经心:“去问他,你该怎么办,你该做什么。”

    “最多不过是坏的结果,总比这样忐忑不安要好。”

    莲无夜小声地道:“可是坏的结果也很可怕……”

    苍回临扯了扯嘴角,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走了么?”莲无夜又问道。

    “淳歌那个蠢蛋说要来洛州找我,只好回来了。”苍回临慢条斯理道。

    那换个地方碰头不就好了?莲无夜有些不解,却没再问。

    鸡蛋碎了,自然也不能卖了,苍回临本想带莲无夜去苏府,却得知她还要去酒楼做工。

    苍回临:“……做什么?”

    “跑堂。”莲无夜赧然地抿了抿唇,“其实活儿还不错,客人也很友好。”

    ……对着这张脸大概很难不友好。苍回临微微蹙眉:“那季粲呢?”

    “他在医馆。”

    “哪间医馆?”

    莲无夜说了医馆的名字,苍回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

    而此时在福运楼的二楼包厢里,季粲沉默地和柳湘湘相对而坐。

    柳湘湘柔声问:“季公子,要不要用点什么?”

    季粲依旧沉默。

    他脑中还想着刚才进来时季夫人的话。

    “阿粲,你只要说几句好话,让柳大小姐帮忙带个话就可以了,你爹和你大哥根本就是被陷害的啊!”

    可他说不出口。

    柳湘湘也知道他大概没什么心情应付她,只是继续道:“福运楼近来新出的乳糕,据说是用山上的雪露做成的,就是清晨的霜花化成的雪水,口感清甜,我府上的厨子试了试,却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季粲默然。

    柳湘湘也不介意,温柔的和他说着最近发生的逗趣的事儿,季粲刚开始不接话,过了一阵,还是会偶然接上一两句。

    如此,柳湘湘已是觉得满意了。

    她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一走,季夫人便推门进来,问道:“如何了?她愿意帮忙吗?”

    季粲呼出一口气:“柳大小姐能帮什么忙,柳签判都将我拒之门外。”

    季夫人也瘦了些,颧骨突出,面颊微凹,但她比起季家刚混乱时的无措,如今已经镇定多了。她道:“若是你能和柳大小姐成事,也不用这么累了。”

    季粲沉默着。

    季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对季粲道:“阿粲,你来看看。”

    季粲抬眸,见季夫人神色坚定,便起身走到窗边,垂眸朝下望去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对面的摊贩纷纷开始收拾担子准备回家,只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哈着气没有起身。

    洁白的雪花飘在她的发梢,鼻尖上,季粲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到底是雪更白,还是她的面色更白。

    莲无夜在卖鸡蛋。季粲回想,清早恍惚间,他似乎是听莲无夜问他,要不要吃肉汤暖暖身子。

    家里没肉,自然得买。

    季夫人道:“你看看她,你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旁边的季粲没有声响,季夫人抿了下唇,打算再刺激他一下,一扭头却说不出话来。

    只见季粲望着下面的姑娘,两行泪珠滚落到下颌,他的眸光温柔又充满怜爱,却又显得万分不舍,仿佛下一瞬下面的人便要不见了似的。

    季夫人心中大震:“阿粲?!”

    季粲轻轻“恩”了一声。

    季夫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季粲又笑了,神色柔和:“你说得对。”

    看看他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季夫人接不上话,只好转身示意背后的丫鬟把一开始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丫鬟将一个包袱搁在桌上,季夫人就道:“这是那姑娘卖的东西,你还给人家罢。”

    季粲扭头看过来,包袱打开,入眼的全是纯金打造的首饰,珠翠琳琅,宝石熠熠。

    他指尖轻抚过其中一个手镯,他曾经看莲无夜戴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镯便不见了。

    原来是被她卖掉了。

    他将手镯拿起来,眸光缱绻,泛着泪光:“我该还给她的。”

    季夫人抿了抿唇:“想留一个作纪念也……”

    “还给她罢。”季粲失笑,“原来我当初说错了,如今竟是我负了她。”

    季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难受起来,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希望的。

    “那、那我先回去给柳大人递个帖。”说完季夫人带着人匆匆出了门。

    她刚要走下台阶,又忽然听得一声压抑的哭声,仿佛从包厢里传来,季夫人后背一僵,差点踩滑。

    丫鬟手忙脚乱扶着她,她连忙稳住身形,似哭似笑:“没、没事,这是好事,我们先回去罢。”

    ~

    莲无夜午时去了医馆,这次她专程等在医馆,想见季粲。

    她想问问他,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点。

    她站在檐下,望着雪花纷落,一个学徒忙了半晌,从药房出来,见她还站在门口,惊讶地道:“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莲无夜笑了笑:“我等季粲。”

    学徒一愣,望着柜上的食盒,眼底划过不忍,他刚想转身,却注意到莲无夜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学徒终于忍不住道:“姑娘,你先回去罢,季粲如果回来了,我会告诉他的。”

    莲无夜摇摇头:“我等他。”

    学徒还想说什么,另一个人匆匆从药房出来拉住他,摇了摇头。学徒有些生气,往药房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甩开同伴的手,转回身道:“姑娘,你回去罢,老实说,季公子早就不在咱们医馆了。”

    莲无夜面色愕然:“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没有在医馆了?可他跟我说……”

    “他骗你的。”学徒认真地道,“姑娘,你被骗了,季公子家世斐然,他每天傍晚才换了衣服拎着食盒回去,他骗了你。”

    家世斐然?普通的学徒怎会知道。

    莲无夜有些怔忪。

    回去的路上,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可能,但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的,季粲白天到底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刚走到巷子口,一个乞丐窜出来,紧张地道:“姑娘,你家里好像去了陌生人,你快去看看。”

    莲无夜回过神:“谁?”

    “不认识啊。”乞丐道,“看起来挺富庶的,你快去瞧一眼。”

    莲无夜闻言赶忙朝家门口走,却见一个管事站在院子里,听见动静转身冲她拱手:“莲姑娘,老奴受二少爷之托,特来给莲姑娘送些东西。”

    莲无夜犹如迎面被咋了一闷棍,眼前阵阵发黑,好半晌,她才喃喃地问:“季粲呢?”

    管事拎出一个包袱:“这是莲姑娘变卖的首饰,除此之外,二少爷还给莲姑娘一千两补偿。老奴也一块放进去了,另外,二少爷说——”

    “我问你季粲呢?!”莲无夜控制不住喊道,她如堕冰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管事客气地道:“二少爷如今在府上,只是如今府上有客人,二少爷不太方便出来。”

    “……客人?”

    管事笑道:“是,如今二少爷的未婚妻柳大小姐落脚在府上,二少爷不太方便。”

    柳大小姐?

    莲无夜死死盯着他:“你们把季粲捉回去了?”

    “怎么会?”管事道,“这季府谁也做不了二少爷的主,如今季府马上就是二少爷当家了,老奴可不敢擅作主张,只是传达二少爷的意思罢了。”

    见莲无夜没说话,管事又道:“近来二少爷也很忙,季府出了事儿,二少爷又要稳住季府和绣坊,又要替下了狱的老爷和大少爷疏通,还要陪柳大小姐,实在没什么功夫再留在姑娘这儿了,姑娘你看?”

    莲无夜“呵”的一声笑:“我为什么要信你?你让季粲自己来说!”

    管事低头:“姑娘不信,老奴也没办法,只是姑娘大概见不着姑娘。”

    莲无夜眼圈发红:“他凭什么不见我?!”

    管事叹了口气:“姑娘,老奴没有一句谎话,姑娘还是早点、早点拿了东西,去过好日子罢。”他顿了顿,又道,“就当二少爷对不起你。”

    他将包袱递过来,莲无夜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将包袱打翻,随后快步朝外走去。

    她不信,她绝对不信,好端端怎么可能会这样?好端端他怎么会跑回去?

    她越走越快,风如刀搬割脸,她却一路跑到了季府门口。

    恰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季府门口。

    一个姑娘从马车上下来,莲无夜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大约是个美貌的姑娘。

    这时门打开,季粲走出来,他依旧和她初见时别无二致,面上含着温润的笑容,只是右手却托着那姑娘的手,温和有礼,儒雅端方。

    莲无夜定定看着,只觉得浑身都渐渐冷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真的。

    她手指动了动,慢慢攥紧了衣服角,心头像关了一头野兽,恨不得咆哮嘶吼。

    但她忍住了,只是面无表情转身,朝来时的路离开。

    她想到离开家的第一夜,她和季粲因为同床共枕而羞涩的无法入眠。季粲心中愧疚,说以后要让她风光嫁给他。

    他被抢钱那天,他心绪不安,却依旧对她温柔至极。

    季粲发火的那天,她也很委屈,希望季粲来安慰她,可是他没有,也许因为他根本不想安慰她。

    她想到他温热的唇瓣和怀抱。

    这一切,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奇怪?

    莲无夜想不起来,也无从去想。

    她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大雪纷飞,将她裹成一个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似乎都僵硬得无法继续,才被人拉住:“你这是……迷路了?”

    迟来的热意涌上眼角,莲无夜反手拽着那人的袖子,终于再也憋不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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