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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云院的正房。

    宁氏刚遣了人冒着雨将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请了过来, 这板凳还没坐热,正事儿才刚开了个头,就听到小丫鬟在门外问话。

    宁氏脸色不太好, 刘嬷嬷年纪也大了,这婚约的事儿才刚回想起一个线头,冷不丁地叫人打断了, 万一给忘了怎么办。

    小丫鬟被瞪地瑟瑟发抖, 手都快撩不动帘子了:“夫人, 大姑娘来了, 说有事儿要跟夫人说, 这会儿人在院门口,您看......”

    “看什么看, 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还敢在倚云院里做跑腿的丫鬟, ”宁氏拍了下桌子,这小丫头片子到底没正经学过规矩,连这样的事儿都做不像样:“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算了,南珠你亲自去。”

    南珠是她身边的大丫鬟。

    “奴婢知道了, ”南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出了房门, 顺便把跑腿的小丫鬟一起带走:“大姑娘是主子, 就算今日夫人不在, 也不能把人晾在院门口, 下次再遇上了, 记得把人请到花厅来, 端茶递水送点心,样样齐全了,才是待客之道。”

    刘嬷嬷把这话听全了,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不愧是三夫人一手教出来的,就是稳重。”

    宁氏“嘁”了一声,她怎么说如今都是齐国公府的当家夫人,身边要是没有一个利落的场面人,怎么在圈子里立足。

    “这府里的事儿有多又杂,老夫人和大嫂都是个不管事儿的,可全压在我肩上了,”宁氏喝了口茶水,说的艰难,心里却是快慰的不得了:“从前玉茹多少能给我搭把手,如今老爷把那贱皮子带进府,整日里就会给我添麻烦!”

    神色从愤恨又转成了委屈,宁氏叹了口气:“忙里偷闲的时间本就不多,如今全用来给她收拾烂摊子了,也就抽不手来好好管教下头的丫鬟,叫嬷嬷见笑了。只希望老夫人听到这事儿,不要觉得我慢待了她的心尖宠才是。”

    刘嬷嬷笑了笑:“夫人说笑了,这几年府里全靠着夫人撑着了,老夫人也是看在眼里的。漫说一个宝贝孙女根本比不上三夫人,这孙女还不止一个,哪里就能为了这么一个人委屈了夫人了。”

    这话说到宁氏心坎了去了:“我刚刚同嬷嬷说起的事儿,还望嬷嬷放在心上,不然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夫人放心,老奴肯定能忆起来,把这前因后果,从头到尾地给您讲明白。”刘嬷嬷信誓旦旦。

    宁氏笑弯了眼:“那就拜托嬷嬷了,这会儿怕是大姑娘要到了,怕是要先委屈嬷嬷去隔壁呆上一会儿,咱们回头再说?”

    得了刘嬷嬷的点头,宁氏吩咐了南翡亲自将人送过去。

    丁嬷嬷手里撑着素色油纸伞,串成线的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落,落了地仍不甘心,又从地上一跃而起,非要落在绣鞋上,裙摆上才行。

    解婉荣一抬头就看见刘嬷嬷从宁氏的屋里走出来,唇角一勾,这杜玉茹倒是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心意,怕是不用她再细打听,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上门专门讲给她听了。

    宁氏的屋子里燃了熏香,味道有点冲,带着一种闻着就很贵的味道,解婉荣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毛。

    宁氏坐在宽塌上,黄花梨的雕花炕桌上放了本账本,瞧着像是才翻了三四页。

    解婉荣笑着道:“没想到三婶这边这么忙,连这雨天都不能歇歇。雨天不够亮堂,三婶还点上几盏灯才是,仔细累坏了眼睛。”

    宁氏将账本合上:“谁叫咱们府里家大业大,事儿多呢,也是老夫人信任我,才把府里的事儿都给了我。别说雨天歇着了,三伏三九都是不得空闲的,瞧瞧荣荣你不就是这会儿来找我了?”

    解婉荣装作没听懂她话中的意味深长,自顾自地坐在炕桌的另一边:“三婶说的是,也是荣荣的事儿急了些,这才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三婶可别怪我给您添麻烦。”

    “说的哪里话,”宁氏笑着叫南珠收了账本往桌上放了两碟点心:“三婶在你祖母面前说把你当亲闺女,可不是玩笑话。”

    解婉荣笑得天真:“得了三婶这句话,荣荣心里就踏实了。”

    “这事儿,委实麻烦,”解婉荣小脸一白,看着可怜:“先头回府的时候也没跟三婶提起过,我那院里养了条狮子犬,不过半截手臂长短,可爱的很,是爹爹专门找来给我逗闷子的。”

    看了一眼宁氏的脸色,解婉荣继续道:“这几日忙起来也没顾上她,今儿丫鬟才慌里慌张地跟我说,那狗儿跑不见了,将我那妱月院好好翻找了一通,愣是没见着。这雨越下越大,我心里有些发慌,三婶的倚云院离我的妱月院最近,也是府里最大最阔气的院子,我就来看看,是不是跑这儿来了。”

    宁氏眉头一松:“我当是什么事儿,值当你亲自跑一趟,就这么点事儿,你使个丫鬟过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解婉荣故作扭捏:“这不是怕在这儿找不着吗?我还想着,若是寻不见,还得麻烦三婶把这府里都找找,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宁氏还未应声,门口就传来杜玉茹的声音:“什么找不着?”

    杜玉茹打眼往屋里一瞧,就知道姨母把自己喊来是为了什么,语带笑意:“这雨天没什么乐子,我还想着要不要去找荣荣说说话,不成想你自己就来了,咱们姐妹俩可称得上是心有灵犀了。”

    解婉荣笑笑不说话,这话她可没办法昧着良心接。

    宁氏眉眼舒展,指着杜玉茹道:“就你最会说漂亮话,你荣荣妹妹养了条狮子犬,如今在院里跑不见了,便央我帮忙找找。”

    杜玉茹轻呼一声,抬手掩口,在宁氏和解婉荣的眼神中,语气为难:“可是一条不过半臂长的,毛色是白的狮子犬?眼睛很是灵动可爱?”

    解婉荣拢在衣袖里的手一握:“杜姑娘可是在哪里见过?”

    杜玉茹犹犹豫豫地不知如何开口。

    宁氏皱着眉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没看到你荣荣妹妹心里正急着呢么。”

    “是在明珠那儿,”杜玉茹搅了搅手:“我刚刚在陪明珠说话,就......在她那儿瞧见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荣荣别急,三婶这就遣人去明珠那里帮你抱回来,”宁氏状似松了口气:“这有什么不能张口的,你也真是的,犹犹豫豫的,我还当出了什么事儿呢。”

    “那狗儿,对荣荣很重要吗?”杜玉茹轻声问道。

    解婉荣眼神一暗:“是呢,是爹爹送我的,不止我宝贝的很,我二哥也很宝贝呢,要不是我只身一人在京城,我二哥才不愿意叫我带回京呢。”

    “这......”杜玉茹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宁氏,似乎很是为难:“姨母......”

    宁氏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压住了情绪:“你今个儿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这屋里的都是一家人,还能瞒着谁不成。”

    杜玉茹抿了抿嘴:“那狗,如今在我屋里呢。我以为是明珠养的,见明珠手底下叫‘三浮’的丫鬟对它动辄打骂,往台阶下踢了许多回,心里是在不落忍,就把它要过来了。”

    解婉荣猛地站起身,面色难看。

    杜玉茹忙拉住她的手:“我觉得明珠也不是故意的,许是今日在福寿堂挨了训,心里不舒坦,以为那狮子犬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野狗,这才动了手......”

    这话越说越没底气。

    解婉荣冷着一张脸:“烦请杜姑娘带我去,姑娘今日的帮助,荣荣记下了。”

    杜玉茹看了一眼宽塌上的宁氏,低头应了下来,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

    没叫丁嬷嬷搭手,解婉荣冷着一张脸亲自把银宝抱在怀里,一路就这么回了妱月院。

    院里还有五六个下人散在各处喊着银宝的名字,许是叫它听见了,窝在解婉荣怀里“呜”着应了一声,月牙儿撑着伞一路小跑过来,见狗没丢,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见解婉荣面色不好看,月牙儿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开:“姑娘......”

    解婉荣硬邦邦地开口:“劳烦丁嬷嬷去帮我禀了祖母,请了京里替这些猫儿狗儿看病的大夫来,要最好的。”

    丁嬷嬷有些惊讶,但是很快这惊讶就压下去了,眼中又是一潭死水:“奴婢知道了。”

    就着月牙儿的伞,解婉荣进了妱月院,脊背挺得直直的。

    既然藏着掖着护不住,那她就要阖府都知道,她解婉荣有多看中这条狗,当命那样!

    银宝身上的白色卷毛被剃得这里少哪里缺她没说什么。

    银宝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块块青紫她连眉头都不曾动过。

    月牙儿自请罚了三个月的月银她也无动于衷。

    等到午夜降临,屋里的最后一盏灯都被昆玉吹熄了的时候,解婉荣光着脚下了床,看着放在脚踏上的狗窝,和蜷成一团的银宝。

    突然落了泪。

    泣不成声。

    她多怕银宝就跟上辈子的那只还没来得及取名的猫儿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惨死了。

    “你啊,”解婉荣的手落在银宝的身上:“怎么就学不乖呢......”

    夜色黑沉沉的,连雨声都似乎小了不少,屋里低低的啜泣声显得格外明显。

    廊下有人影一闪而过,方六撑着把黑色的油纸伞凑近窗户仔细听了听,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的连嘲讽的笑意都正经了不少。

    “这人啊,怎么就学不乖呢......”

    风再起的时候,廊下已经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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