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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 解婉荣睁了眼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瞧瞧银宝。

    昨晚上她哭了一会儿,这会儿眼睛酸涨的疼,看东西都有些不清楚, 只能蹲下身子凑近了看。

    昆玉听了动静撩起珠帘进了内室,瞧见姑娘只穿着中衣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忙从透雕海棠纹的衣架上扯了件外衫给她披上, 这衣服叫她之前放在熏炉上熏的热乎乎的:“姑娘怎么这么急, 晨起时最冷不过, 昨日又淋了雨, 当心着了凉。”

    解婉荣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伸手揉了揉银宝的头,银宝仰着头追着她的指尖舔, 瞧起来像是一点都不记得昨个儿的事儿, 跟个没事狗一样。

    解婉荣有些恨铁不成钢, 拿捏着力道戳了戳它的头:“傻狗,没摸清楚情况就瞎跑,看看你现在丑得,姐姐都不想抱你了。”

    银宝似懂非懂, “汪”了一声, 拿脑门蹭她的指尖, 像是在讨饶, 见她没反应, 又从窝里探出来半个身子拿爪子去够她拖在地上的衣服。

    昆玉摸了摸解婉荣的手, 见是温热的才松了口气:“姑娘先把这鞋子穿上吧。银宝已经是不错了, 奴婢曾经也见人养过小宠,惯会撒娇,也不知为何生了病落了毛,那狗也聪明,觉得自己落了毛不好看了,别说玩耍了,连吃饭都没精神。”

    解婉荣一惊:“会吗?”

    昆玉借机扶她坐在床上,拿了鞋子帮她穿上:“可不是,这猫猫狗狗的也聪明通人性的很。”

    抬头瞧了瞧解婉荣明显哭过的眼睛,昆玉低下头道:“这会儿这么精神,许是银宝就是不忍心见姑娘你那么伤心难过,特意逗姑娘开心呢。”

    解婉荣也不知信了没有,借着昆玉的手把衣服穿上,至于身上这件被银宝的小爪子勾起了丝的外衫是没办法穿了。解婉荣眼睛一眨,指着昆玉拿在手里的那件衣服道:“反正也穿不了了,昆玉你待会儿找了府里的绣娘把它裁剪了吧,然后挑好看的地方给银宝做件衣服,免得银宝自己嫌弃自己。”

    昆玉一愣:“这样行吗?奴婢瞧着这料子,像是三夫人送来的.......”

    “是不太好,”解婉荣以指作梳理了下齐腰的长发,一顺到底,浓黑色散落在月白色的中衣上,如缎如瀑:“......那你跟绣娘说,旁的事儿先放一放,争取今个儿中午之前就做出来。”

    “......奴婢知道了,那奴婢这就去换了月牙进来伺候姑娘梳洗?”昆玉犹豫道,这就是两块布缝到一起去还得时间功夫呢,看这情况,自然是越早做出来越好。

    “去吧。”解婉荣微垂着头淡淡道。

    今个儿的早饭比往常都要丰盛些,连汤包里的汤汁儿都比往日鲜美。解婉荣搁了碗筷漱了口,唤了琼玉上前来:“今日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

    琼玉想了想:“回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奴婢瞧着今日一大早的,府里的人似乎心情都很不错的样子,见着了奴婢一个个都问好打招呼。就连大厨房的厨娘都顶着一身的烟火气给奴婢塞了两个肉包子呢。”

    解婉荣抬眼笑:“没人说什么旁的了?”

    琼玉皱着眉头又想了想,双手一拍恍然大悟:“奴婢记起来了,那厨房的大娘好似说了一句,这是三夫人吩咐的......因为不是对着奴婢说的,奴婢也没听全。”

    说到这里,琼玉脸色讪讪,颇有些担心。

    昆玉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当时没听全,如今府里却是都传遍了!”她量了银宝的尺寸亲自去给绣娘送了过去,这来回路上一走,该听见的一句没落。

    “说是三夫人今个儿一大早就吩咐了,要在姑娘原本的份例上再加上一层,就从她的私账上走。”昆玉气愤不已:“因为二姑娘做错了事儿得罪了咱们姑娘,她作为嫡母也有责任,只能以这种法子跟姑娘道歉,希望姑娘能原谅二姑娘。”

    琼玉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踩着咱们姑娘彰显她的贤惠大度吗?”

    解婉荣嘴角一挑,整个人懒洋洋的:“她想踩,那也得看那二姑娘同不同意......”

    昨个儿她心里头上火,没细究杜玉茹的话,等过了一夜静下来了,才察觉出端倪,这朝着银宝下手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而且,她都不准备放过。

    话音才落,月牙儿就敲门走了进来:“姑娘,二姑娘来了,说有事儿想跟您说。”

    解婉荣坐直了身子,将手里临时拿来捂手的杯子放下,声音凉了几分:“请她进来吧。”

    说是二姑娘来了,解婉荣微微眯着眼,瞧着却像是三夫人院里的南珠带着二姑娘来了,这可就有意思了。

    “奴婢见过大姑娘。”南珠微微屈膝行礼。

    解明珠手里握着把团扇,遮了半张脸,愣愣地喊了一声:“大姐。”

    解婉荣皱着眉头看着团扇,语气凉凉的:“这才几儿,团扇都用上了,二姑娘果然娇贵。”

    解明珠手一紧,把团扇往下挪了挪,遮了鼻子以下:“才不是,那,那我不挡着,大姐不许笑我。”

    解婉荣转开脸,表情很是不耐烦。

    解明珠慌里慌张地把团扇交给后面的三浮,露出的半张脸叫人吓了一跳。

    原本莹白细腻的脸上,多了好大一块青斑,从鼻翼到耳廓那儿,看起来可怖的很。

    解婉荣惊得手一晃,打在圈椅的扶手上,疼的厉害。

    南珠赶忙愁眉苦脸地开了口:“奴婢奉了三夫人的命令带二姑娘来给大姑娘赔罪,昨日的事儿是二姑娘不懂事,还希望大姑娘看在三夫人的面子上原谅二姑娘吧,再者说,二姑娘如今都成了这样了,也受了教训了。”

    说完,示意解明珠开口。

    解婉荣也不开口,三婶身边的这丫鬟说话倒是高明的很,三言两语就把解明珠不敬姐姐的罪名落实了,还将这病症归到报应上。

    若是以后治不好,也无人说什么,谁叫她自己做了孽了。

    倒是又拿她解婉荣做了筏子。

    解明珠睁着两只大眼睛,水光闪闪的,似乎被解婉荣之前的反应伤透了心。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啊?哦......大姐,我错了,我昨儿不应该.......”

    一手扯了扯自己垂在肩头的头发,解婉荣眼神中露着茫然:“可是我昨天做了什么啊?”

    南珠一惊,忙扯了扯解明珠的衣袖:“姑娘,您还是老实认了错吧,大姑娘看在三夫人的面上定然是不会怨怼您的。若是您这般,怕是连老夫人都要怪您了。”

    解婉荣眼神微动,脸色也沉了。

    解明珠猛地把衣袖抽了出来,整个人一个踉跄:“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表情要多茫然就多茫然,语气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解婉荣简直想为她拍掌欢呼。

    也不看南珠发黑的脸色,解婉荣微微昂起下巴,一副骄矜的姿态,语气里有火星子:“怎么,你昨儿才把我的小宠欺负成那样儿,睡上一夜就全然不记得了?”

    “什么小宠?”解明珠心里微惊,脸上还是茫然地很。

    “呵,二姑娘这记性倒是好得很,”解婉荣冷笑出声:“昆玉,去我房里将银宝带出来,小心着些。”

    南珠脚步微动:“这就不用了吧,二姑娘今日一早发现脸成了这样,三夫人也急得很,早早的就遣了人请大夫来瞧瞧,这会儿怕是人已经去了倚云院了。”

    一手微抬拦在昆玉身前,迎着解婉荣的眼神,南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还是二姑娘的病要紧。若是大姑娘实在不愿意原谅二姑娘,不若等二姑娘病好了之后,奴婢再带二姑娘上门请罪如何?”

    解婉荣一言不发,手里转着茶杯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昆玉一把拨开南珠的手走出了小花厅。

    南珠赶忙伸手拉住一旁的解明珠:“这出来许久了,奴婢也该带着二姑娘回去了。”

    “别急呀,”解婉荣歪着头:“说来我前几日听了个奇事儿。听说之前京里有许多关于杜姑娘的说法,最有意思的一条就是,杜姑娘与治病一道上厉害的很,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虔心诚意地抄上两篇佛经,便能助人逢凶化吉,百病全消呢,杜姑娘和明珠亲如姐妹,想来这点小事儿定然是愿意的,哪里用得着瞧什么大夫。”

    南珠身子抖了抖:“大姑娘说笑了,这人病了,自然还是找大夫更为妥当,哪里......哪里是抄佛经就能好的。”

    解婉荣挑了下眉:“这样啊,果然我还是被人骗了,待到下次见了人,定要帮杜姑娘解释清楚的。”

    “大姑娘说的是,不知我能否带着二姑娘......”南珠连嗓子都哑了,这一次,她不仅没叫二姑娘认了罪,还累了表姑娘,若是叫三夫人知道了......

    “当然不行,”解婉荣把杯盖往桌上一扔,骨碌碌再桌上打了两个转:“银宝于我而言,可不仅仅是一条狗那么简单,在我这里,谁要是动了它,便是同我过不去。”

    昆玉就是在这宣誓一般的声音里抱着银宝的狗窝进来的。

    解明珠突然抬了手,指尖有些颤:“这,这不是......”

    南珠一咬牙,拉扯了下解明珠的手:“二姑娘这是做什么,昨日将大姑娘的狗折腾的那般惨也就算了,怎么今日还不悔改,若是叫三夫人知道了,定是要好好责罚你的,届时就算表姑娘求情都无用了。”

    “我没......”

    “如今三老爷不在,若是三夫人真的铁了心要罚二姑娘,姑娘就只能受着了!”南珠拔高了声音。

    解婉荣倏地把花几上的杯子挥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裂声刺得人耳朵疼。

    南珠愣了一下,猛地跪了地。

    解婉荣盯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复过去的看:“冷静了?真当我这妱月院是倚云院啊,你在倚云院的时候也是这般,随意地在主子说话的时候插话?”

    “奴婢不敢。”

    “我看了这么一场戏,倒是没觉得你哪里有不敢的地方。”解婉荣连头都不曾抬。

    屋里的气氛沉得叫人心慌。

    银宝冷不丁地“汪”了一声,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落在三浮身上,吐了吐舌头。

    “你瞧见了?”解婉荣招招手叫昆玉把银宝送过来:“连狗都知道好歹。”

    “三夫人......”南珠还想说什么。

    解婉荣指尖在银宝下巴处挠了挠:“姑娘我有眼睛,能自己看。这事儿哪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明珠是庶女,也是我齐国公府的主子,她杜玉茹算什么?你回去跟你的三夫人好好说说,若是连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不能明白,那我只能亲自请了祖母跟她说了。”

    见南珠还跪在地上,解婉荣挥了挥手:“回去吧,就说我说的,若是三天之内还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那咱么就只能福寿堂见了。”

    “大姑娘,三夫人好歹是您的长辈!”南珠脸色惨白。

    “嗯,所以我给了三夫人——三天。”

    南珠猛地站起身往外走。

    “慢着,你把你家姑娘留我这儿干嘛?倚云院吃不上饭了?”解婉荣语带嘲讽。

    “大姐......”解明珠语气惴惴不安,看向解婉荣的眼神也怯怯的,瞧着可怜的很。

    “回去吧啊,”解婉荣看着她道:“这丫鬟也说了,三夫人是长辈,又是府里的管家夫人,什么风雨没经过,什么事儿没见过,哪能跟你个小辈一般见识,回去吧。”

    瞧着南珠发颤的背影,解明珠笑得厉害。

    只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解婉荣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她有几年没那么畅快过了:“银宝啊,姐姐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若是你还不能长进,那姐姐可就要难过死了。”

    昆玉眼神复杂,半跪着将地上的碎片捡了干净:“就是冲着姑娘这一片心,咱们妱月院里的人也能把银宝照看的好好的。”

    解婉荣没接话。

    想了想昆玉又道:“二姑娘的脸......”

    “可能是满天神明有一个只睁了一只眼,罚错人了呗,”解婉荣漫不经心的应声:“你回头着人去打听打听,看看那位杜姑娘怎么样了。”

    “奴婢知道了。”

    宿在树上的神仙方六:“阿嚏,阿嚏,阿嚏!”

    且不说三夫人听了南珠的回话,转眼又砸了倚云院的多少东西。只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解婉荣跟齐兰约定的日子。

    清晨又是月牙儿来伺候解婉荣梳洗。

    自那日银宝丢了之后,解婉荣便安排她平日里只照顾好银宝,待银宝好全了再回来,说不上什么罚不罚的,不过就是想叫她长长记性。

    月牙儿端了温热的水放在高脚面盆架上,搭在盆沿上的巾子也是温热的,解婉荣伸手进去泡着,舒服地喟叹一声。

    余光瞄见月牙儿眼下的青黑,解婉荣有些不忍心,泡在水里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都化成了唇边的一声叹息。

    “姑娘,奴婢知错了,”月牙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倒是难得地忍住了没有流泪:“奴婢发誓,再没有下回了。”

    解婉荣擦干净脸,将巾子往架子上一搭,绕过月牙儿坐到梳妆台前,就着铜镜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自己:芙蓉面柳叶眉,唇不点而朱,哪怕不施粉黛也依旧是粉嫩好看的。

    果然,能叫人变得漂亮的,还是心里畅快!

    “你今个儿又给自己想出了一个新的错法?”解婉荣拿了台子上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发。

    这几天,但凡有了机会月牙儿就要寻了借口往她身边凑,打头第一句就是认错,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大堆错处。可惜了,没一句落到点子上。

    月牙儿招了外头的小丫鬟进来,把水盆端走。然后走到解婉荣身侧,端端正正地跪下,仰着头看着解婉荣:“奴婢错在太过毛躁不稳重,在姑娘没说话的情况下,先把咱们妱月院的情况闹得一团乱。”

    解婉荣眼神微动。

    月牙儿见状,立马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酸的不行:“前些日子姑娘才夸过奴婢规矩学得不错,没想到奴婢立时就出了岔子。如果不是奴婢咋咋呼呼的,姑娘也不用兴师动众地去倚云院找,还求了三夫人帮忙。”

    昆玉说,这是姑娘唯一能做得,保证永无后患的。

    这所谓的永无后患,不过让最坏的结果立时发生罢了。

    她不知姑娘从前过得什么日子,可自从姑娘回了府,就是被捧在心尖尖上。如今被迫独自一人在京城,在府里还没有立稳,怎能轻易就落了人话柄,尤其是这齐国公府的两个姑娘还看自家姑娘不顺眼......

    解婉荣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手上的玉梳递给她:“是谁指点你的?”

    凭月牙儿的脑子,哪里能想的那么深,昨儿晚上帮她吹灯时,说的还是不该把银宝一个人放屋里呢。

    “是......昆玉姐姐,”月牙儿低着头,脸色有些白:“奴婢知道自己有些蠢,比不上昆玉姐姐稳重,甚至也比不得琼玉机灵,奴婢......奴婢......”

    月牙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优势。

    解婉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就算你再怎么蠢,姑娘我也没嫌弃你。”

    月牙儿也跟着喜上眉梢,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轻快起来。

    瞧着解婉荣拉开了妆奁,月牙儿微微踮着脚:“姑娘今日想戴什么?”

    解婉荣打眼一扫,脸上突然浮上了红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挑,笑容里都带着甜味。

    月牙儿看了看妆奁,又看了看姑娘,一时之间有些理解不了。

    解婉荣取出那副重珠耳坠给自己带上:“如何?”

    “好看。”月牙儿干脆利落。

    因着前日的那场雨,这日的天,干净的厉害,叫人抬头看上一眼就不舍得低头。

    解婉荣放下帘子,靠在靠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昆玉沉静的面容,有些走神。

    从青巷到长门街并不算太远,许是时间恰好,路上也没有耽搁,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浮香”的大门口。

    站在门口的小二哥立马迎了上来,将马车上的徽记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敢问可是齐国公府的大姑娘?齐姑娘定了二楼的‘浮’字间,已经在等着了。”

    解婉荣扶着昆玉的手下了马车,点了点头,乍然一笑,如春日暖阳,百花斗艳叫人挪不开眼。

    大雍朝对于女子的要求并没有前朝那么严苛,到如今,不仅妙龄女子能独自出门逛街听曲儿,就是想开个店面做生意也是许的。

    “咳。”昆玉清咳了一声,甩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

    那小二脸上一红,忙把头垂得低低的,再不敢抬起来,连声音都不敢张扬了:“解姑娘请,茶楼里自有人领姑娘去‘浮’字间。”

    “浮”字间是浮香茶楼里最好的两间厢房之一,另一间自然就是“香”字间。只“浮”字间更胜一筹,一侧临着二楼的栏杆,若是开了半扇门,便可见楼下熙攘;另一侧临街,若是开了窗,长门街的大半街景尽收眼底。

    解婉荣才刚刚走进,一手搭在门上,就听到里头齐兰有些担忧的声音:“荣荣这会儿还没到,该不会又忘了吧?香萍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去提醒一下?”

    解婉荣没好气地推开门:“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在你心里竟然是这个样子。”

    昆玉跟在后面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解婉荣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不就只有那一会,你怎么记了那么久。”

    齐兰有些讨好地站起身坐到她旁边:“这不是太想你么,若是咱们能时常见着,我肯定不像这样日日惦念着。”

    解婉荣:“......”

    齐兰:“我又说错话了。”

    解婉荣视线顺着齐兰的手下落,不经意之间就落在腰间的那一抹绿色上面,莫名地有些眼熟。

    齐兰察觉了,下意识地两只手一起捂上了,遮的严严实实的。

    解婉荣一挑眉,连下巴也抬起来了,什么情况?

    “藏了什么还不敢叫我看见?”

    齐兰支支吾吾,还往另一侧转了转身子:“哪有,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玉佩罢了,连材质都不怎么好。”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解婉荣狐疑道:“本来还不怎么介意的,被你这么一遮吧,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齐兰皱着脸,委屈巴巴地:“别好奇了吧,求你了荣荣。”

    解婉荣看了一眼香萍,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向来对这玉佩的来历也是一知半解。

    解婉荣做恍然大悟状:“啊,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

    转过身去不再看,只留了点余光在齐兰身上:“那日在荣季园里,你就是弄丢了它才急急地回去找的吧。啧,这都几年了,没想到你还留着。”

    齐兰脸上一片绯红,都快要红到脖子了,声如蚊蝇:“这是他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我就想留着做个纪念。”

    解婉荣“噗”地喷出了口中的茶,站起身拉开齐兰的手,将那个玉佩看了个正着。

    从质地到款式!

    齐兰先是茫然,继而是恍然大悟,眼眶立马就红了:“你先前诓我!”

    不等齐兰说出下一句质问的话,解婉荣先喊了出来——

    “你喜欢我二哥!”

    “浮”字间安静的可怕。

    解婉荣咽了下口水,这一瞬间觉得原本安排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齐兰这带来的,才是晴天霹雳大礼盒啊。

    齐兰被这一声质问惊呆了,小女儿的娇羞在这一瞬间竟然压过了被解婉荣欺骗的愤怒:“没......没,荣荣你别瞎说啊......”

    这一个“啊”字,那叫一个余音婉转,如九曲十八弯。

    “你先去害着羞,叫我先冷静一下。”解婉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压压惊。

    两年前齐兰离开平昌郡的时候,对上解修僙还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两年齐兰没回过平昌郡,解修倧没去过京城。

    怎么就喜欢上了?

    “这就是回忆的威力吗?”解婉荣喃喃自语。

    齐兰清了清嗓子:“你瞎说什么呢。”

    “你这两年和我二哥有联系?”解婉荣灵光一闪。

    “偶尔,就讨论一下文章和诗词歌赋什么的。”齐兰的脸又红了。

    “话本里的文章和诗词歌赋吗?”解婉荣语带调侃,当谁不认识谁啊。

    齐兰有些羞赧:“你再说下去,我要不理你了。”

    解婉荣结果昆玉重新斟好的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瞬间就见了底儿,杯子在指尖上晃着:“你确定不理我了?哎......本来我二哥这两天就要回京了,我还想着,兰兰你曾经也认识二哥,要不要请你陪我去城门口迎一迎的。”

    “要。”齐兰斩钉截铁。

    解婉荣拍桌笑着,只注意着压了音量,不叫这声音从包厢里传了出去:“没看出来啊兰兰,看样子,你这是对我二嫂的位置势在必得了?”

    齐兰仰着头:“你放心,等到那一日,我定然会好好跟你相处的。”

    解婉荣笑得愈发厉害了,半伏在桌上手软脚也软:“来,昆玉,把东西拿上来,叫齐姑娘好好瞧瞧,万一能从里头发现还有我二哥捎带的‘宝贝’呢。”

    她昨日收拾了一个小匣子,里头放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大多都是她这两年和齐兰通信时提起过的一些东西。

    有偶然上街瞧见的挂饰摆件,有当时学女红的时候答应给齐兰绣的帕子,还有齐兰自己说了惦记的平昌郡的一些小玩意。

    齐兰挨个摸过去,高兴地说不出话来:“还是荣荣你最好,刚刚你骗我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解婉荣朝她那边歪了歪身子,语气有些不正经:“我最好啊......比二哥还好?”

    齐兰腾得红了脸,又有些扭捏:“他,他更好一点......”

    解婉荣:“......你没救了。”

    而且据她所知,齐兰的这条路怕是任重而道远啊,就二哥那性子,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开窍呢。

    齐兰把匣子往边上推了推,叫香萍喊了小二哥进来,拿了桌上的木牌凑过去跟解婉荣一同看:“这浮香茶楼的茶水可是京里一绝,听说新茶上来的时间有时候比宫里还能早一些。若不是东家背景够大,怕是早就被人找借口给拆了。”

    解婉荣刚刚喝了一杯,这还是店里日常放在桌上待客的免费茶水,瞧着不像是什么有名气的茶叶,但胜在一个“鲜”字,叫人唇齿留香。

    “背景够大?能有多大?好歹是开在长门街上的店铺,进来的客人也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吧。”解婉荣不甚在意地说道。

    “就知道你没着人帮你打听这些事儿,”齐兰有些恨铁不成钢:“这浮香茶楼是安亲王名下的产业,安亲王你多少听说过吧?”

    这“安亲王”她是没有听说过,但是这“安王殿下”她倒是挺三婶说过,是同一人?

    “那位名满天下的‘安王殿下’?”解婉荣尾音上挑。

    “可不就是,安亲王是舒贵太妃的儿子,当今圣上唯一一个活在世上的亲弟弟。不通朝政,倒是在写文作赋上很有研究,如今在国子监挂了个院长的名头,很得圣上看中呢。”齐兰细细地解释了一通。

    解婉荣点了点头,那确实是身份贵重了。只是这和她又有多少关系?还不如把心思放在这吃食上呢。

    伸手在木牌上勾了两个,解婉荣瞧见下头还有几种花茶和鲜花制成的点心,一时又有些动心。

    齐兰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大手一挥,全勾了递给候在一旁的小二哥:“放心,今儿我带够了钱,不会叫荣荣你吃不起的。”

    解婉荣看了她一眼:“得了吧,你人在徐相府,能有多少钱可用?”

    就比如她,要是单单靠月例过活,是别想逍遥度日了。

    齐兰哼了一声:“你可别小瞧我,请你喝茶吃饭听曲儿的钱总是有的。”

    “看来相府对你确实是挺好的。”解婉荣感慨了一声。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齐兰说道:“在相府里,舅母待我和表姐一般无二的,也没有限制我的花用。我现在手里的花销,多是我大哥给我的,所以你放心便是。”

    解婉荣假装嫌弃地看着她:“我没有不放心啊,大不了,没钱付账的时候,把兰兰你抵在这里,我自个儿回府,然后着人送信去徐相府找人来赎你。”

    “你怎么这般没义气!”齐兰咋咋呼呼地,脸都鼓起来了。

    “没办法,一想到以后要有个人来跟我抢二哥,我就心里不舒服的很,”解婉荣叹了口气,看起来伤心的很:“没关系,我自个儿难受就行了,兰兰你开心就好。”

    齐兰抿着嘴不说话,好似在要好友和要心上人之间狠狠地徘徊了一会儿,眼眶突的就红了:“那......那我不要喜欢......”

    “打住!”解婉荣忙拦住齐兰的话茬,她不过随口开开玩笑,怎么能作真?更何况,她挺看好齐兰的。

    齐兰也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一张小脸白白红红的,过了好半晌才把心绪平静下来。

    恰好此时小二敲门来送东西,齐兰顺势换了话题。

    “算了,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齐兰叹了口气。

    解婉荣反思了一回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些,忙捡了盘子里的鲜花酥饼递过去:“你说得对,那我就洗耳恭听齐大姑娘的,有影的事儿了?”

    齐兰就这她的手咬了一口:“唔,好甜......”

    这话说完,齐兰眉头一皱,刚刚她灵光一闪,还真的叫她想出点“影”来了。

    “荣荣,我跟你说个事儿......”齐兰欲言又止。

    解婉荣把剩下的一口点心塞到嘴里:“你说,我听着呢。”

    这毕竟不是件小事儿,况且她也不过是偶然见过一次,是不是真的,还真的说不准。但是她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荣荣有必要知道。

    解婉荣碰了碰齐兰的手腕,眉目之间尽是担忧:“怎么了?不是说有话跟我说,怎么还一个人发起呆来了?还是说......你身子不舒服?”

    解婉荣瞬间紧张起来。

    齐兰连连摇头:“不是,我就是再想怎么跟你说......”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解婉荣挑眉问道。

    齐兰一狠心:“荣荣你可听说过滇宁王世子齐璠此人?”

    解婉荣一愣,边上候着的昆玉也眼神一闪,随即把头垂了下去。

    “有些印象,”解婉荣抿了抿嘴,手里的杯子只松松地握着:“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在我跟前提起过了,怎么了?”

    “那什么,我同你说,你得保守这个秘密啊。”倒不是说齐兰扭扭捏捏的,实在是这事儿跟她表姐徐梦琪有些牵扯,若是一个闹不好,被人当成了话柄,她可就是整个徐家的罪人了。

    解婉荣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我记得年前有一日这滇宁王世子来相府拜访外祖父和二舅舅,”齐兰喝了口茶润润口:“就是表姐的爹爹。哎呀,过程太复杂了,反正最后就是我跟着表姐和这位世子打了个照面。”

    解婉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着呢。

    “然后我瞧见了世子身边的长随......”齐兰觑着解婉荣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有些不敢说。

    解婉荣有些哭笑不得:“有什么事儿你直说成不成?”

    “不识好人心,”齐兰咕哝道:“我是觉得那长随长的有些像林向啦......”

    手里杯子直接落在桌子上,咕噜噜打了几个转,解婉荣一时间只觉得大脑空白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瞧不见。

    齐兰心里一慌:“我也拿不准,许是就是长的有些像罢了。再者说我两年前就回了京,记忆出了什么偏差也不可知。”

    “还有还有,万一当时他就死了呢?或者说这两年他长变样了呢?这些都未可知啊!”齐兰急急道。

    “我知晓,”解婉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强装的镇定,随即强打起精神:“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反应不过来罢了......我没事儿,你继续说。”

    齐兰见她精神了些,才继续开口:“也没什么了,我也是过后才想起来的,后来就使人打听了一下。没能查太深,就是知道,这人也是两年前才来到京里跟在齐世子身边的。”

    解婉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昆玉身上,眼神深邃,叫人心惊胆颤不寒而栗。

    昆玉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她不过才去了王府不到半月,就叫姑娘给带到了京城。世子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唤作林向的长随,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同你说话,你看你那丫鬟做什么?”齐兰疑惑道:“还是说,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没说?”

    解婉荣突然笑了下,伸手捏了捏齐兰的脸:“嗯,我瞒了特别多东西,真的。”

    明明该生气的,齐兰却莫名地有些慌,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吃了:“荣荣你别吓我,这事儿都是我胡乱猜想的,你别真的去做些什么啊?”

    见解婉荣仍旧笑着不说话,齐兰更怕了:“我说认真的!就算,就算你真的想做什么,等伯父伯母进京了,商量着来也不迟啊?这人留在京里,轻易不得出去,跑不了的。万一你打草惊蛇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就差拿命去说服她了。

    解婉荣拍了拍齐兰的肩膀:“你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就算我想做什么,凭我这身量,这身份,我又能做什么?”

    齐兰将信将疑。

    解婉荣把人拉起来:“好了,今个儿就到这儿吧,一时半会的我也提不起兴致,等过两天我二哥要回来了,我使人传信给你,到时候咱们再约出来逛个街如何?我听说京里有许多卖衣裳首饰的店铺,论花样款式,不知道比平昌郡好上多少。”

    说话间就将齐兰带到了门边:“到时候你多带我逛逛,如何?”

    齐兰懵懵地应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留上一会儿再走......等你回到府里了,派个人去青巷跟我说一声,也好叫我放心。”解婉荣又添了一句。

    “.......好。”

    解婉荣脸上的笑在将齐兰送出门之后就迅速的落了下来,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心慌乱地“砰砰”直跳。

    “我知你说,你在滇宁王府里待的时间不长,那你便同我再说说滇宁王府如何?”解婉荣轻声问道,只眼神胡乱地走,不知道落到哪里比较好。

    “阖府安宁,主子和善。”昆玉战战兢兢的应了。

    “这样啊......”解婉荣视线穿过洞开的窗子,落到对面的酒楼上,那里二楼的包厢也开着窗,临窗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齐璠端着酒杯朝她微微一笑。

    解婉荣也跟着笑开了:“既然是个和善人,那我当面去问清楚便是!”

    “浮”字间的门一开一合,解婉荣微微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再往前是“香”字间,再然后才是楼梯。

    纤细的身影莲步轻移,“香”字间的门突然打开。

    解婉荣还来不及往旁边避让,就猛地叫人一把拉了进去。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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