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婉荣将琴音的话放在嘴里字字咀嚼弄明白, 面上一片笑意,只可惜笑意不达眼底。

    她还以为有了昨天的事儿,有了她说下的话, 那倚云院能安分好一段时日呢,啧。

    软轿很快就到了福寿堂之前,许是今日天气好, 房门口的帘子都是撩起来的, 左右的窗户也是开着呢, 叫暖和的日光洋洋洒洒地落进去, 明亮漂亮地很。

    解婉荣一进门就见到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似乎面色不愉, 她面上带笑:“婉荣见过祖母,大伯娘, 三婶。”

    宋氏招招手叫她过来, 握着解婉荣的手道:“今个儿出去一趟累了吧, 看日头也有些大,可是热着了?”

    解婉荣摇摇头:“没呢,我出了马车就进了茶楼,从茶楼出来就上了马车, 这日头倒是想晒一晒我, 只是我可不给它这个机会.......”

    宋氏抿唇一笑:“还是咱们荣荣聪明, 只是这一趟到底累着了, 看看这小脸儿白的......”说这话的时候她觑着婆母的神色。

    老夫人放在软枕上的手忍不住一紧, 到底是担忧胜过了心疼, 假装没有听懂大儿媳话中的深意, 只是朝着解婉荣招了招手:“荣荣到祖母这儿来,叫祖母瞧瞧。”

    解婉荣听话地靠过去,顺手就给老夫人捶起了腿,语气娇娇的:“祖母有什么急事儿要找我啊?才进门就看到琴音姐姐的了,这不,连回去洗个脸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若不是琴音姐姐拉着我,我怕是要担心地一路跑进福寿堂了。”

    老夫人叫这话哄出了笑意,只是一想到自己本来的意思,又把这笑意收拢住了:“不是急事儿,你便不来这福寿堂了?”

    解婉荣往她怀里一钻:“祖母说的哪里话,既然祖母这般怀疑荣荣,不若荣荣这几日就住在福寿堂好了,好跟前殿后地伺候祖母,叫祖母瞧瞧我的真心。”

    宋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宁氏只好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两声。

    老夫人点了一下解婉荣的额头:“惯会胡说,就你这样子,真叫你住进福寿堂,我这把身子骨怕是要散了。”

    解婉荣不依不饶地为自己的“真心”说话。

    眼见着这一老一少就又要滚到一起话家常去了,宁氏忙咳嗽了两声:“娘......这荣荣也回来了,你先前担心的事儿最好还是问问清楚,若是憋在心里免不得不好。”

    宋氏脸色一黑:“我怎么听着弟妹这是希望娘的身体不好啊,再说了,人祖孙俩的悄悄话,咱俩就别跟着掺合了。”

    见宁氏张口欲言。

    宋氏不得不使出杀手锏:“娘前几日还说弟妹最近理家有些顾不过来叫我帮把手呢,我瞧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弟妹也叫我看看,好歹我曾经也管过一阵子,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宁氏心里一个咯噔,面上挂着牵强的笑:“怎好劳烦大嫂,这点儿事儿我还是顾得过来的,是吧娘......”

    老夫人在边上听得不耐烦,忙朝着两个儿媳挥了挥手:“管家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若是忙,就赶紧去处理,不用一直往我这福寿堂跑。”

    宁氏一时有些讪讪,隐晦地朝伺候在侧的刘嬷嬷使了个眼神,叫她帮忙留意些。

    走了两个主子和伺候的丫鬟,福寿堂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解婉荣窝在老夫人怀里仰着头,她能察觉到大伯娘和三婶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祖母按着她不叫她插话:“祖母,怎么了吗?”

    老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那三儿媳很是通人情,处理家事也是一把好手,就是有一点不好——太过小家子气。

    不过她也不会惯着她就是了:“今个儿你三婶来寻我说说话。”

    解婉荣的不开心立马表现在了脸上:“是么,可是又说了我哪里不好?”

    老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同祖母老实交代,今日送你回来的是哪家的公子。”

    解婉荣嘴角一抽,敢情琴音嘴里的“前后脚”是这个意思,她这个三婶,可是真有意思。

    “祖母就把您的心给放回肚子里去吧,”解婉荣拍了拍老夫人的胸口:“您瞧着我像是那般没有分寸,会被人哄骗的小姑娘吗?”

    老夫人吃了一惊:“你素日就是这么夸自己的?”

    解婉荣:“......”

    “难道我不值得吗?”解婉荣高高地挑起眉毛,很是不服气。

    老夫人苦笑不得:“不同你贫嘴,你老实给祖母说清楚,若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太对,你三婶也不会这么郑重地拿到我面前说。”

    解婉荣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要是说清楚个前因后果,怕是免不了一顿说教,若是不说清楚,后续的麻烦还就是没完没了了。

    “项大哥是我在平昌郡的时候认识的,只是今日恰好遇见了,他见我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有些不放心,便护着我回了趟府。”解婉荣解释道。

    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解婉荣补充道:“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从前也不在京城,想来祖母可能不知道,但是要是说他的父母,祖母你一定听说过。”

    老夫人掀杯盖的动作动了动,皱着眉头思考良久:“是哪家勋贵子弟不成?怎么从未听说过。”

    “项大哥的娘亲姓宁,据说和我娘亲是闺中密友,闺命好似是叫宁珂......”解婉荣说道最后有些犹豫,毕竟她从来都是“宁姨”、“宁姨”地称呼的。

    老夫人嘴里一口没咽下去的茶水完整地吐了出来,还呛着了,解婉荣忙帮忙擦嘴拍后背,这一忙乱,自然也就没有看到立在后面的刘嬷嬷在听到“宁珂”这个名字时,整个人晃了一下,好似在打哆嗦。

    “咳咳,”老夫人好不容易缓过来,脸上下意识地戴上了勉强的笑容:“是那孩子啊,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解婉荣有些说不出话来,宁姨当初是对她祖母做了什么,居然至今积威犹在。

    “宁姨如今住在平昌郡,是以我和项大哥也算熟识,更何况......我这次回京,也多亏了项大哥护卫在侧。”解婉荣想了想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说清原委,如果她日后还要和齐璠打交道,这事儿就瞒不下去。

    “孙女儿还记得当日是在庙会上......”解婉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时间福寿堂里岁月静好,只有一个稍显清脆稚嫩的女声。

    过了许久,听完了故事的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解婉荣额前揉了揉:“倒是苦了我的荣荣了。”

    解婉荣摇头,仍是笑着,她是不觉得苦的。

    如果这样的情况多来几遭能叫她避开上辈子家族走下坡路,自己身死的下场,她甘之如饴。

    “其实当日项大哥便应该来家里拜访的,”解婉荣为项钤解释道:“只是当日我也是第一次回家,什么情形都不清楚,连府里有哪些人在都不知道,思来想去还是拒了。至于今日,是因为我想着,等我回来和祖母说了有这么一个人,或者等二哥入京了,在叫项大哥来,也省得太过唐突了。”

    这话说的在理,老夫人点了点头:“此时祖母知道了,你便不用再担心了。你大伯娘说的是,瞧着像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解婉荣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只一脚踏出了门口,解婉荣突然回头。

    半张脸掩在光晕里,解婉荣笑得纯粹天真:“祖母,荣荣很高兴。”

    说完,脚步轻快地带着候在门外的昆玉离开了。

    老夫人盯着门口,好半晌才明白这孩子开心什么:“都是傻孩子......”

    如今丁盈去了妱月院,她便又将刘嬷嬷唤了进来伺候,态度似乎和从前一般无二,温柔中带着点威严:“既然老三媳妇想知道,你就老老实实完完整整地跟她讲清楚吧......”

    刘嬷嬷浑身一颤,就要跪下。

    老夫人抬手阻了她:“一辈子都熬过来了,人老了,也难怪你把我当成个普通老太婆忽悠......”

    这次是真的“啪”地一声跪了下去,刘嬷嬷双膝直接磕在地砖上,那声音叫人牙酸:“老奴......老奴......”

    “我也乏了,你去喊了琴音进来伺候吧。”老夫人说完话,就站起来进了内间。

    *

    一路进了妱月院,就看见月牙儿和琼玉搬了两个小凳子在廊下坐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逗弄看起来精神不错的银宝。

    解婉荣仔细瞧着,绣娘新送上来的那件衣服,银宝穿着还不错。

    许是闻到了她的味道,银宝抖了抖耳朵,从月牙儿怀里挣出来,踩着月牙儿和琼玉的膝盖就跳到院子里,直朝她奔过来。

    绕着她的腿打转,然后一个翻身,舌头吐着,四只爪子蜷着,躺在她的鞋面上。解婉荣哭笑不得,弯腰将银宝抱进怀里,挠了挠他的下巴:“银宝这么想我啊。”

    银宝应和般地“汪”了一声。

    月牙儿和琼玉赶忙上来行礼,顺便接过昆玉手里的大包袱。

    解婉荣径直回了屋子,吩咐昆玉道:“里头有专门给你们挑的,拿去房里分去吧。”

    一众丫鬟齐齐行礼,嘴上说着吉祥话,听着就让人开心。

    房门一关,解婉荣的脸上的笑过了好一会才收回来:“方叔叔,你在吗?”

    声音不高。

    方六翻身从房梁上跳下来,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解婉荣抽了抽嘴角:“你素日就住在我房里?”细白的手指伸出来,指了指房梁。

    方六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估计是觉得自己清白受辱,吃了大亏,说话都理直气壮了几分:“宿在你房梁上?任是钢筋铁骨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还不是瞧见了今日茶楼的事儿,略微一想,便知道你回来定要找我的。”

    解婉荣甜甜一笑,顺手揉搓了一下怀里的银宝:“辛苦方叔叔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告诉秦将军好好犒赏你。”

    方六闻言一愣:“你还喊主子秦将军啊?”

    解婉荣垂下头,不去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于前几年的记忆只恢复了一星半点,偶尔午夜梦回地也会梦到。其中多半是关于秦威这个舅舅的,反倒是关于亲生爹娘的没有多少。

    只是在没有人跟她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之前,没有人给她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之前,她......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解婉荣答非所问:“若是方叔叔是我,您会喊吗?”

    方六很明智地保持沉默,并且换了话题:“今日在茶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叔叔不知道?”

    “祖宗哎!”方六捂着额头:“我又不能一步不离地跟在你后头,那项小子和滇宁王世子以及他们身边的随从身手都不错,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也就只能呆在能看见你的地方而已。”

    解婉荣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将茶楼里发生的事儿细细地跟方六解释了,在方六的沉思中,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个明白。

    “林向的身份,我有八分把握。另外两分,也是滇宁王府特意安排了这么一个人来糊弄我,试图威胁我或者,取得我的信任,”解婉荣想了想说道:“将人送去顺天府是我的意思,那是因为我相信方叔叔有办法将人按在里面,不说出点东西就出不来对不对?”

    方六很是认真的摇摇头:“不,我不行,你别混说,乱给我戴高帽。”

    解婉荣支着下巴:“这样啊......我还以为方叔叔有多厉害呢,怪不得九姑娘看不上你。”

    “噗.......”

    方六连擦嘴都来不及,一双眼睛差点瞪出来,恨不得越过桌子按着解婉荣的肩膀叫她老实点说话:“谁跟你说的!”

    他喜欢老九的事儿可是没跟任何人说,就连主子都不清楚。

    解婉荣漫不经心地揉着狗头:“谁知道呢,可能我听错了吧,你说是吧银宝。哎呀,我不光容易听错,还容易一不下心就说给别人听,这可怎么办才好,总不能把嘴巴封上吧?”

    方六咬牙切齿:“我倒是愿意替您把嘴巴封上!”

    “方叔叔试试?”解婉荣挑衅。

    “好歹我前儿夜里还帮你收拾了两个欺负你的丫头,”方六企图为自己拉人情:“姑娘好歹给我些面子不是。”

    “行呀,”解婉荣爽快地应下了,看着方六明显松了一口气之后,忙补上一句:“只要方叔叔帮我把林向的事儿弄清楚,我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

    方六:“......”

    “您该知道这事儿不是您一句话说说这么简单,”方六语气沉重:“那人既然能在你爹......解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平昌郡,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京城,还成了一个王府世子的长随,就证明了他不是一般人,身后的势力更加不一般。”

    解婉荣点了点头,那张脸分明还是稚嫩没张开的,偏偏周身有一种别样的气势,叫人不敢将她单纯地当做一个孩子。

    方六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只当是天家血脉,一国公主到底是与众不同的。

    “道理我都懂,”解婉荣说道:“只是我不甘心罢了,方叔叔觉得没什么,我确实怕的。若真的叫林向当日的计谋成了真,我大哥的武艺虽好,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轻者伤身,重者丧命......方叔叔,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方六在脑子里过了遍解修僙其人,深以为解婉荣口中能被这种计谋害惨了的解修僙跟他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此事我会跟主子说明,仅凭我一个人,在顺天府里没那么大本事,还要主子的势力才行,”方六缓缓道:“我不能保证让这人吐出来全部,但,我能叫他永远呆在顺天府的地牢里,此生不见天日。”

    解婉荣闭了闭眼睛,想到上辈子这人害了大哥之后带着一家老小消失的无影无踪,指不定在哪里受享富贵呢,可是她的大哥却被病痛残疾折磨了一辈子!

    似乎有汹涌澎湃的泪意拼命地想要从眼底挤出来。

    她恨林向。

    上辈子,她和二哥可是严格按照一日三餐的频率诅咒林向其人的。

    “荣荣多谢方叔叔。”

    方六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哭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哄她。抓耳挠腮之时灵光一闪:“不若咱们来说一点开心的?诸如你府里那两个丫头片子的下场?”

    方六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了,今日还没来得问昆玉倚云院的情况。

    “那个脸......是怎么弄的?”解婉荣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瞧着好恶毒啊。

    方六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眼神:“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去找了宋轲拿了点据说在后宅中卖的最好的药。”

    解婉荣:“......你说啥?这药还要卖出去?”这位宋轲如此致力于毁人不倦吗?

    方六清了清嗓子,替自己经常断义绝交的好友正名:“不算是,你年纪小可能不太明白,有些人她就是需要这种药用在自己身上,等你长大了,嫁......呃,反正等你长大了就该明白了。”

    解婉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那还有的解吗?”解婉荣狐疑的问,想必是倚云院请来的大夫无用,三婶气急了才抓到有点不对就告诉祖母,企图叫她也损失惨重吧。

    “不是□□,只是看着可怕罢了,不影响身体,”方六解释道:“若是不服用解药,约莫半个月青斑就会自己消下去,若是服了解药,最多一夜药性就解了。”

    “原来如此,”解婉荣点点头:“过两天吧,过两天方叔叔在把解药送去,叫我清静两天。”

    方六颔首应了,这样的小事,自然是随她的心意。

    解婉荣正欲送方六离开,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忙开口询问:“方叔叔知道我二哥何时能抵京吗?”

    他先前收到了二哥的来信,说是他要回京了,因为这,她是数着日子的,可是到了日子也没见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就连她放在京城外几个驿站的信也没有回音,本来她是打算寻了时间找项钤问问看的。项项钤这样需要和京外保持联系的,消息总要比她灵通一些。

    谁知道今天被那么多事儿生生地给吓得忘记了。

    方六想了想,他最近并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见解婉荣面上含忧,似乎很是担心,他不由地心软了些:“你放心吧,既然你二哥是从平昌郡出发,解大人总归是会安排好人手护送进京的,沿途的驿站想必早就安排好了。”

    解婉荣眉头紧皱,道理她都明白,但情感上却是说什么都放不下的。

    方六见状,起身站起来:“我会安排人手查一下,若是寻到了他,也会安排人手护送他进京,可行?”

    解婉荣抬头看他,眼睛晶亮亮的:“嗯,多谢方叔叔。”

    方六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解婉荣盯着打开又合拢的房门,低头给银宝揉毛,语气轻柔:“银宝,你说这世上,到底哪一类人比较多?好的?坏的?”

    说完自己都笑了,自顾自的说话,自顾自的发笑,若是现在窗边站了人,怕不是要以为解家的大姑娘疯魔了。

    “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这人,自然也不是非好即坏,”解婉荣喃喃自语:“自然是我觉得谁是好人谁便是好人,我觉得是坏人的,那一定是坏人,银宝说,姐姐说的对不对。”

    乌溜溜的眼珠子看了她一会,银宝颇为自觉地“汪”了一声,然后那头撞了一下她的脸,顺便占便宜般地舔了一下她的脸。

    逗得解婉荣咯咯笑,拍了拍银宝的头:“我在外头呆了那么久,不是汗就是灰的,你还舔的下去,这么喜欢姐姐啊,巧的很,姐姐也非常喜欢银宝了......”

    时间比解婉荣想象中的要过得快很多,快到前一个晚上她告诉方六今日就可以将解药送去了,快到方六那边查二哥行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这日一早,解婉荣难得的派人去福寿堂说了一声,然后赖了个懒床,躺在床上翻过来倒过去,把被子团成一团也不肯起。

    好在妱月院她当家,宋嬷嬷又一贯宠着她,丁嬷嬷就跟没看见一样,一时之间,愣是没有人说她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对。

    解婉荣一直赖到日光穿过窗子、床帘,热热地落在她的脸上,刺眼地叫她睡不着觉,才懒洋洋地表示出自己有了起床的意思。

    昆玉取了衣服伺候她穿上,忍不住询问道:“姑娘今儿怎么不想起,可是昨夜没有睡好?”瞧着眼下好像有一点青黑,昆玉已经开始琢磨着待会儿得了空去寻宋嬷嬷,看看是不是要在睡前给姑娘喝点安神汤什么的。

    解婉荣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她昨夜是睡得不□□稳,一场噩梦接着一场噩梦,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

    等到外面有些亮了,她才勉强能安生地睡了。

    至于梦到了什么......

    她梦到了许多上辈子的事儿,比记忆里的要更血腥,有更多的哭声、痛骂声、惨叫声......

    见解婉荣精神有些恍惚,面色也不是很好,昆玉心下着急:“瞧着姑娘好像不太好,不若咱们请个大夫进府看看吧?哪怕是给开个安神的方子也行啊......”

    解婉荣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可能就是最近想的有些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不要紧的。”

    这看着可不像不要紧,昆玉在心底腹诽,既然跟姑娘说不通,她只好请了两位嬷嬷出山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巳时三刻了,姑娘是想吃了早饭,还是先吃点其他的垫一垫,待到午饭时再一起吃?”昆玉帮她梳好发,又从妆奁里去了一只镶了粉珍珠的钗子戴在头上。

    解婉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许是因为没有睡好的缘故,她一点吃饭的欲望都没有。

    昆玉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若是什么都不吃的话,身子也没有气力的。许是坐着不显,姑娘若是站起来快走几步,或者蹲下身子再起来,怕是会头晕。”

    解婉荣只得应了一声“好”。

    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前几日买的果子干还有吗?若是有,就帮我装上一碟子过来,若是没有,就寻些旁的开胃的端上来。”

    不想吃还得硬塞,这也太委屈她了。

    昆玉只当没看见自家姑娘的不服气,乖巧地应了一声“哎”。

    看了看门外,发现月牙儿和琼玉都不在,昆玉转身进来:“琼玉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回头姑娘可得好好说说她,虽然说咱们妱月院平日里没有什么事儿,也由不得她整日不着院。姑娘在房里等上一会儿,奴婢去帮姑娘端些点心过来。”

    姑娘进口的吃食,在妱月院里,一直都是由她和月牙儿、琼玉经手的,哪怕是宋嬷嬷亲手做得,食材也是经过她检查的,只是这些事儿,她没往外说罢了。

    待昆玉一走,解婉荣腰背一塌,整个人跟没有骨头一般摊在梳妆台上,侧脸结结实实地压在中间的台面上,都有些挤变形了。

    解婉荣恍若未觉,艰难地打了一个呵欠,眼皮眼看就要落下。她今日身体不舒服的很,头也有些疼,心里空落落的落不了地,总觉得都什么意外要发生了。

    正走着呢,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如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里,突然就乱了进来。

    她凝神细听,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一片,慢慢的才有月牙儿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一叠声地喊着“姑娘”。

    “姑娘姑娘姑娘.......”月牙儿几乎是一路飞奔进了妱月院,风驰电掣般穿过了院子直接闯进解婉荣的房间,撞的落地四折屏风差点砸在地上。

    幸好她自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解婉荣就着那扭曲的姿势看着月牙儿灵动的眼神,红扑扑的脸颊,汗湿的额前的碎发,还有起伏不定的胸口。

    突然升起了一种悲哀:哎......好有精神和活力啊,不像她,已经老了。

    月牙儿叫姑娘的眼神看得一个机灵,若是她知道自家姑娘在想什么,指不定要怎么蹦起来反驳呢。

    可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姑娘!大少爷和二少爷回京了!如今都已经进府了,正在去福寿堂的路上呢!”月牙儿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声音里藏不住得喜意。

    倒不是她有多喜欢自家的这两位少爷,实在是,这人来了,自家姑娘的底气都足了。

    解婉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从梳妆台上弹起来,脚下还没有踩稳就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打飘......

    月牙儿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扶住:“姑娘怎么了这是?奴婢马上叫琼玉去请了大夫进来。”

    解婉荣的手虚虚地搭在月牙儿的手腕上拦住她,闭着眼睛等着这一阵难受撑过去,还真是叫昆玉说着了。

    “不用了,”解婉荣声音没有中气:“只是睡久了的缘故罢了,叫我缓一会儿就好。”

    月牙儿一脸担忧。

    解婉荣抓着月牙儿的手往外走:“你刚才说大哥和二哥回来了可是真的?”语气里有满满的不可置信。

    提起这月牙儿就开心的不得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当然是真的,奴婢可是亲眼瞧见的!跟二位少爷行了礼,奴婢就赶紧回来找姑娘了,如今府里约莫都知道了,热闹的厉害呢。”

    解婉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二哥没有从驿站给自己寄信,但总归人来了就好,而且......

    解婉荣脸上的笑容一僵。

    “大少爷和二少爷?”

    月牙儿偏头看她:“是啊,大少爷也一起来了。”

    “走,咱们出去瞧瞧,”解婉荣抬脚跨出门槛,心头鼓胀,既欣喜,又害怕。至于跑出去帮她准备点心小吃垫腹的昆玉,解大姑娘如今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说等昆玉回来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的心情,只知道解婉荣这会儿走得又急又快。

    福寿堂和妱月院原本离的就不算近,偏偏今日,解婉荣脚下无力,只觉得这条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了。

    月牙儿在边上看着姑娘时不时晃一下的身形,心里担心的不行:“姑娘,要不咱们去小花园歇一歇吧?”

    解婉荣咬唇。

    “大少爷和二少爷又不是呆上一时片刻就要回去,更何况这会儿福寿堂的人必然多的很,两位夫人肯定也是在的。”月牙儿灵光一闪,想到之前昆玉教给她的话:“姑娘这会儿去了相比也同两位少爷说不上话,不若咱们在小花园等着,等两位少爷出来?”

    “若是叫两位少爷看到姑娘这副虚弱的模样,怕不是能生撕了奴婢,求姑娘可怜可怜奴婢好吧。”月牙儿蹲下身子,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解婉荣无奈地笑了出来:“姑娘我又没有说不听你的,能怎的那么多话,还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谁教你的?”

    月牙人眯眼一笑,眼睛完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这奴婢可不能说,姑娘只要知道,奴婢就差点挑灯苦读了呢。”

    “行行行,”解婉荣恨不得堵上她的嘴:“回头叫宋嬷嬷好好考校一下你如何,若是宋嬷嬷对你满意的很,姑娘这个月多给你点儿赏钱......给你攒嫁妆好了。”

    后面这句话她就是一是心血来潮补上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谁知道月牙儿听了之后差点跟个点了火的爆竹似的炸上天:“姑娘说什么呢,奴婢可是在佛祖面前发了誓的,这辈子就伺候姑娘一个人,不嫁人的。”

    解婉荣一脸惊讶,甚至还有些生气:“你什么时候做得?你干娘知道吗?”

    这一辈子的大事就叫月牙儿轻描淡写一句话给弄没了?

    月牙儿忍不住瑟缩一下,当时叫干娘知道了把她抽得两天没能下来床。

    但是干娘最后到底只是摸着她的头,什么都没说。

    是以她这会儿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干娘也同意了的!”

    解婉荣黑着一张脸:“胡闹!改日寻了机会跟我去庙里拜拜,再多添些香油钱,叫佛祖原谅你的年幼无知,口不择言。”

    月牙儿在隐蔽处撇了撇嘴,她才不呢。干娘后来都说了,肯定是她的诚意太足,才打动了佛祖,叫佛祖将姑娘送了回来。

    若是她说道做不到,佛祖岂不是要把姑娘的命又收回去了?

    解婉荣生了一会儿闷气,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叹息:“你发誓,是不是因为那回岳麓书院的事儿?”

    石径的尽头有一座凉亭,叫丫鬟婆子打扫地干干净净得,解婉荣挑了个面向日光的方向坐了下来,暖洋洋的。

    她早该想到的,她当时伤得那么重,宋嬷嬷和月牙儿这两个笃信佛祖的,指不定在佛像前发了多少愿呢。

    见月牙儿没回应,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鼻子酸酸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又想到了当时跟她一起——共患难得傻子,也不知道这人是生是死,如今如何。

    正跟着解修僙和解修倧两兄弟要进福寿堂拜见老夫人的项钤,冷不丁地停下了脚步,转头寻了个花草丛生的地方,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解修倧眼神发亮,扯着解修僙的袖子:“项大哥好帅啊!”

    解修僙:“......”不知道回了齐国公府,打弟弟是不是还那么方便。

    若说项钤为何跟这两兄弟在一起,那可真的是巧合。

    解家兄弟俩一路都乘着极为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城门才松了口气。经过长门街的时候,解修倧撩着帘子往外头瞧。

    他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到九岁了,这么些年也一直没有回过京,对这些从来只出现在大哥和爹娘口中的事儿,抱有极大的好奇。

    只一眼,他就定住了。

    然后就是把自己的脑袋从小窗口里伸出去,还塞出去一个胳膊,拼命地挥手:“项大哥!项大哥!”

    同乘一辆马车的解修僙恨不得把这个弟弟团吧团吧丢进袖子里,省得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对于项钤其人他是听过的,只是一直无缘得见罢了。但是他从爹娘口中知道,这人跟荣荣和修倧都相处的不错,甚至荣荣平安抵京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力。

    抱着这种好奇和感激的心态去看项钤,居然意外的顺眼。

    所以听说项钤回京这么些日子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上齐国公府拜访之后,解修僙对于弟弟邀请项钤同去一事,并没有拒绝。

    是以项钤就这么跟着,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进了齐国公府。

    看着解修僙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同他交谈,项钤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说前几天见过解婉荣,还带着她买了点心这件事儿有多么正确。

    福寿堂里安静的很,老夫人坐在上首,手上有些抖,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老二家的两个孩子了?

    许多年了。

    从老二跟国公爷大吵一架,带着差点小产丢了命的徐氏的一起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惯会在她身边说些好听话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的微微垂下头,表情隐在阴影里,叫人无意间看见了,不寒而栗。

    宁氏就是这个不经意之间看到的。

    她坐在老夫人下首,面上的笑有些僵硬,手中的帕子拧了又拧,若不是力气不够,怕不是能直接给撕扯烂。

    琴音站在门口,一间院门口进来了三个人,忙不迭地朝屋里禀报:“二位少爷回来了。”

    老夫人禁不止直起身子,看向门口。

    解修僙带着解修倧进屋便拜,额头抵地:“不孝孙修僙(修倧)见过祖母。”

    “好好好,”老夫人没能忍住,略显浑浊的泪水从眼底落下:“好,都长成大人了啊......都起来吧。”

    这一刻,明知道多年前她也有错,到底是有些怨怼二房夫妻俩的。

    “你们爹娘,真真狠心啊!”这话说得格外的心酸,就连坐在一旁的宋氏都有些受不住,一时竟然不知道到底该心疼哪一方。

    当年的事儿,解修僙是知情的,哪怕他当时年岁并不大,那一地的血和娘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和灰败的面容,到底叫他刻进了心里。

    午夜梦回时,每每被噩梦惊醒。

    如果不是......他的妹妹又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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