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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细的身影莲步轻移, “香”字间的门突然打开。

    解婉荣还来不及往旁边避让,就叫人猛地一把拉了进去。

    “谁!”

    回应她的只有身后的厢房的门被用力合上的声音。

    这动作太快,快到昆玉只来得及看到里面出来的人是谁, 还来不及张嘴说话,眼前便只剩下两扇合拢的木门和一个刚刚被从‘香’字间里赶出来的五大三粗的汉子。

    昆玉忙快走两步到了门口,抬手欲敲门, 就叫那汉子大手一挥制住了动作:“我家少爷与你家姑娘有要事相商, 还望这位姑娘体谅则个。”

    昆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脸色发黑, 正欲发作, 里头却传来自家姑娘的说话声。

    “昆玉,我无事, 你同门外那位大哥去隔壁‘浮’字间等上片刻就好。”解婉荣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恨不得揪着坐在对面的人的衣领使劲地晃上两下, 看看他是不是水喝多了,肚子装不下都倒灌进了脑子。

    等了半天不见项钤道歉,解婉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身前倾抵着圆桌:“你, 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道歉呢?

    被你吃进去了吗?

    项钤的脸色也不好看的很, 当他听到解婉荣打算去做什么的时候, 恨不得把她捉到身前来, 狠狠的说教上三个时辰。

    可真到了眼前, 瞧着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项钤突然说不出来了:“这次, 是我唐突了,还望婉荣妹妹勿怪。”

    解婉荣叫他一句“婉荣妹妹”喊得心头小鹿乱撞。

    “你怎么在这里?”解婉荣疑惑道。若说是巧遇,怕是不太现实。

    “碰巧来了而已。”项钤面不改色的道,事实上,自从他跟解婉荣说过浮香茶楼的茶还不错之后,他日日得了空便来。

    今日,从时辰上来说,确实算巧。

    “那你拉我过来作甚?”解婉荣没动桌上已经斟好的花茶,实在是刚才和齐兰把所有的种类都尝了一遍,肚子有些撑了。

    等等,花茶?

    解婉荣狐疑地看了一眼项钤,特殊的爱好?还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把她请过来?这么想起来,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解婉荣的眼神有些危险:“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突然站了起来,解婉荣忍不住质问他:“你偷听我和齐兰的对话?”

    项钤也这一句话窜出了火:“你该庆幸我知道了,还有机会拦住你,不然你连回来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

    “你混说什么!”解婉荣怒气冲冲地指着他。

    项钤猛地起身往墙上拍了一掌,挂在上半部分画突然垂落了下来,,撞上墙壁之后,又弹了两下,才慢慢不动了。

    深吸一口气,项钤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跟着被解婉荣牵着鼻子走。上辈子也是这样,随便她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总能搅得他不得安生。

    这浮香茶楼的秘密,还是上辈子安王同他交好的时候说与他听得,没曾想居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项钤声音有些颓丧,他不求别的,只求她好好的。

    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这话说得卑微,解婉荣一时之间也有些讪讪,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坐回了凳子上。

    项钤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圣上西巡的事儿,你知道吧?”

    解婉荣点点头:“略有耳闻,我三叔好似还被安排了迎驾回宫的差事,这与你今日偷听我跟齐兰说话,把我拉进‘香’字间有什么关系!你莫要强行转移话题。哦......齐兰就是与我聊天的姑娘,她是徐相府的表姑娘,从前我在平昌郡认识的,我们很是亲密。”

    说完这话之后,解婉荣忍不住拿左手拍了下右手,做什么解释的这么详细,生怕他不认识自己身边的人似的。

    “怎么没有关系,这关系可深远的很!”项钤笑容苦涩:“我不叫你查,当真是为了你好。你既然疑心滇宁王府,为何就不曾多一点警惕心。”

    解婉荣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不可能么!”那话可还言犹在耳呢。

    “便是我说不可能,你就深信不疑了?”项钤目光灼灼:“你就这般信任我?”

    这回轮到解婉荣有些扛不住了,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耳朵尖儿红彤彤的:“也没有,不过是咱们一同共患难过,你又是宁姨的儿子,我对你才有三分信任罢了,对,就是三分而已。”

    项钤脸上有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三分也好,七分也罢,哪怕有一点,你也不该这般愣生生地独自一人冲上前去质问齐世子。就算他身边的长随是林向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解婉荣闻言愣怔:“你知道林向......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平昌郡的时候多少了解一些罢了,”项钤没给她换了杯里的茶水,只是递了写酸甜可口的果子干过去:“这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里的点心,你尝尝看,若是喜欢,回去便绕过去买上一些。”

    这是打定主意不叫她去对面的酒楼了。

    解婉荣深吸一口气:“我不同你计较,但你总该跟我说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吧,项大哥。”

    “若是如今这情况,发生在三个月之前,我都不会拦着你,”项钤叹了口气:“如今这情况,当真不允许。你的安危,总是要放在最前面的。”

    这回不只是耳朵尖红了,就连脸都红了一层,解婉荣急急忙忙地把头垂下去,生怕被发现了端倪。

    她解婉荣,怎么能被人三两句话就说地羞红了脸?

    这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耳聪目明的项钤,他只端起了茶杯,把快要溢出来的笑声压了回去。

    好一会儿,久到项钤一杯水堪堪喝完,解婉荣面上的热度恢复了正常,才谈起了今日这桩事儿的由来。

    “知道项家驻守的西南边关的第一条防线在哪儿吗?”项钤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一下:“是云阳。在往里,依次是云中、江下、江蚙。这次西巡,别说云阳了,圣上连江蚙都没能到,在周边一个小镇逗留了半个月便回了。”

    解婉荣:“......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圣上没能去,是因为如今边关正乱着,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这一个月来,边关的骚扰从未停止过。”项钤语气沉重。

    解婉荣“啊”了一声,面上的神色立时就变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项钤是不是要回去了:“那你,是不是要回西南边关了?”

    项钤一愣,一时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觉:“不至于,这些事儿,项家人还能应付。”

    他跟着娘亲离开西南边关的时候,便和祖父和父兄仔细讨论过边关的状况,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如今这般境况,还在可以应付的地步。

    甚至于,这般断断续续没有尽头的小规模的冲突,多少有项家的手笔在。

    “如果边关乱起来的消息传出去,按照你的设想,你觉得幕后之人对你还有多少耐心?”项钤故意将情况说的眼中些,生怕她抱有侥幸的心思。

    解婉荣悚然一惊,手心隐隐有汗。

    她胆大包天所倚仗的,不过就是那些人能够多少忌惮一些皇室的存在,就算对她起了威逼胁迫的念头又如何?

    只要她还在京里,只要她还在皇室之人的眼皮子底下,只要那些乱臣贼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

    眼神里的光微微的黯淡下去,偶有一点火焰腾得起来,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她如何甘心就这么放弃。

    “项大哥......”解婉荣突然有些脆弱,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做。

    若是这人不在她跟前,哪怕她知道这件事儿,她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质问的。可是偏偏这人在,这个她最信任的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势,叫她忍不住暂时性地软弱一下。

    项钤起身站到她边上,伸手放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又一下。这世间,他是唯一能够理解为什么解婉荣这般执着的人。

    可他从来不是她探寻真相,报仇雪恨的路上的绊脚石。

    他是她手里会救命的仙药。

    他是她手里会杀人的刀剑。

    “这件事儿交给我,”项钤轻声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林向的来历,我便替你去查。我能得到的消息,远比你自己去问来的,可信度还要高一些。”

    见解婉荣目光有些松动。

    项钤又加了一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儿,在我确定滇宁王府没有威胁之前,不要私自见齐璠,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

    解婉荣有些犹豫。

    “我想你一点都不想自己因为莫须有的事情,有了性命之忧。”项钤冷声道。

    解婉荣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项钤的脸,直到她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给了项钤一点反应。

    解婉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项钤,我做不到......”

    门外突然有了昆玉的声音:“齐世子?您怎么?”

    解婉荣心里一个“咯噔”,陡然间想起来那个隔了一条长门街的对视,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凳子上站起来,甚至等不及项钤往后退上一步,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

    然后,解婉荣不出意外地撞进项钤的怀里。

    “姑娘?奴婢开门进来了?”

    “不!等一下!”解婉荣忙推了项钤一把,从他怀里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裳,拍了拍脸上的红晕,企图把那个陡然升起的热度降下去。

    “进来吧......”

    开门的是昆玉,从大敞的房门口,看到的先是项钤的那个侍卫。

    再之后是滇宁王世子齐璠。

    再之后,是他的长随——林向?

    解婉荣嘴唇微张,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林向......”

    齐璠晃了晃手里合拢的折扇:“听闻解姑娘有事儿找我,我在酒楼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姑娘的人影,原来是被项兄弟你绊住了......”

    项钤早早地就把自己的心绪表情归拢得当,如今出现在人前的,又是一个清贵中带着点骄矜冷傲的公子哥。

    解婉荣心中有些讶异,不知是不是背后就是项钤的原因,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镇定多了,甚至于张口说出的话音都稳的可怕。

    “世子说笑了,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也没有叫世子来找小女的道理。”解婉荣盈盈一笑,三分真七分假,是专用的客套的标准笑容。

    这是说他太过急躁?

    齐璠折扇“唰”地展开,绕过昆玉径直进了“香”字间,身后的长随也很是自然的抽出了凳子等着他坐下。

    “不介意加我一个吧?”齐璠面上笑得和善。

    解婉荣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可介意的,毕竟这浮香茶楼是安亲王殿下开的,勉强推算一下,也能说是齐世子名下的产业了,这东家进自己的茶楼,哪有客人介意的道理。”

    齐璠抽了抽嘴角,这推算可真的是有够勉强的。

    解婉荣敢以开玩笑的话这么说,他却是不能接了这个话茬的。

    “解姑娘真爱开玩笑。”

    解婉荣不可置否:“我来我原本找齐世子确实有些事情,这事儿与项大哥也有些关系呢,所以我便于项大哥约了见面,准备一同去见世子的,不曾想世子竟然先一步找来了......”

    齐璠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这是原本的打算,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如今,项钤,他真的还就动不得。

    齐璠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有些泛红,一杯下肚,叫他忍不住神色狰狞:这又酸又甜的味道和黏腻的口感是怎么回事儿?

    解婉荣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有些无辜和可怜,忙指挥着昆玉将茶壶移开:“是小女的不是,这壶里的不是那龙井雀舌之类的,是茶楼里专门为女客准备的养颜静神的花茶,世子喝不惯也是正常。”

    齐璠勉强露出了个笑容:“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想来,这花茶我母妃应当是喜欢的。”

    瞧着解婉荣的面色,齐璠悠悠地说了一句:“林向,去找掌柜的买上一些,待寻了机会,使人带回去给母妃尝尝。”

    解婉荣的手猛地一握,胸口的起伏都激烈了下,嘴唇微微颤抖:“小女有一事想要请问世子......”

    齐璠笑得爽朗:“解姑娘莫要再称呼自己‘小女’‘小女’的,听着实在别扭,我这世子在京里也没有多珍稀,你便用‘我”就是。况且我和项兄弟关系不错,你若是愿意,唤我一声‘齐大哥’也是使得的。”

    解婉荣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要显得那么急切,刻意忽视身后项钤几乎要把她劈成两半的目光:“这怎么使得,不知世子身边的这位长随是哪里人士?瞧着倒是与我一个故旧相似的很?”

    齐璠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你说林向?这人最大的优点不过就是普通了些,至于像解姑娘的故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也不过是两年前才入的我滇宁王府。”

    觑见解婉荣越来越紧绷的神色,齐璠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就是有些不巧,这人进府的时候,恰好得了失魂之症,前尘往事竟是一星半点都记不清了,我也就是看他好似读过书,身手也不错,才调来身边的......”

    “原来如此。”解婉荣突然笑开:“既然不是世子的家奴就好办了。”

    齐璠眼中的不解一闪而过,居然还能笑出来?

    项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竟然有一丝笑意流出。

    “昆玉,去将马车里我准备给王妃的礼物取来。”解婉荣转头对着昆玉吩咐道,见昆玉离开了“香”字间,便又回头拉了下项钤的衣袖。

    语气亲昵的很:“项大哥,你这侍卫能否借我一用,我今日出来时候,身边没有带多少人。”解婉荣眨了眨眼睛。

    项钤点了点头:“你随意使唤便是。”

    那身材魁梧的大汗瞧着有二十来岁,本名刘石,闻言神情之中竟然有一丝委屈,但仍旧是为了主子的幸福应了:“姑娘尽管吩咐便是。”

    解婉荣拍掌叫了一声“好”。

    “既如此,就麻烦这位大哥将这个名叫‘林向’的长随拿下,扭送顺天府!”解婉荣在齐璠的瞠目结舌中铿锵有力地继续说道:“这人可是个通缉犯,两年前在平昌郡的岳麓书院的结业礼上动了手脚,差点致使几百名我大雍学子——未来的朝廷命官、国之栋梁殒命当场!”

    “平昌郡之下的各个县镇早已贴满了他的通缉令,没想到他竟然躲来了京城,甚至还隐瞒了身份进了滇宁王府,”解婉荣摇头沉重的叹息:“世子身份贵重,岂能放这样一个凶恶之徒在身边!”

    见那侍从真的走过来要制服林向,齐璠忙伸手拦了一把:“慢着,仅凭解姑娘一面之词便要将我滇宁王府的长随扭送官府,还扣上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罪名,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他被解婉荣这一手打得措手不及,情急之下连“滇宁王府”都搬出来了。

    解婉荣似乎叫这“武断”一词伤着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凭齐璠这双修炼成精的眼睛,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你还说你要做我大哥、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等等情绪。

    “世子说的有道理。”解婉荣垂下头,语气中溢出了难过。

    齐璠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解婉荣又抬起来头,眼中一点泪意都没有:“可是我有证据啊,这不是叫我的丫鬟去取了么?”

    齐璠差点脱口而出质问她,你不是说是去取给我母妃的礼物么?

    说话间昆玉捧了一个黄花梨的匣子敲门走了进来,那匣子上的四角具雕了佛像,或是慈眉善目,或是开怀大笑,或是刻板严肃,或是怒目圆睁,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很。

    解婉荣指尖一挑,开了匣子上的搭扣,里面上放了两本线装书,深蓝色的封面,许是刚写好不久,有浓重的墨香和纸香散溢在屋子里。

    “这便是我为王妃准备的礼物,本来想见一见世子,就是希望世子能将这两本佛经替我转交给王妃,”解婉荣解释道:“当初云州城一行,叫我印象深刻的很,有幸得了王妃娘娘的认可和照顾,更何况,我能平安抵达京城,靠得也是王妃娘娘的庇佑。”

    解婉荣眼神真挚:“做人当要知恩图报,是以我便亲自抄写了这两本佛经,并将悟尘大师在于我讲佛时的一些心得体会都写了进去,如此方不负王妃娘娘一片求佛之心。”

    齐璠:“......”

    任谁都能看出来当初的那番说辞,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这是反讽么?

    看向解婉荣的眼神有些复杂,里面甚至还夹着一丝兴味。齐璠倏地放下拦着刘石的手,将林向完全让了出来,伸手接过这匣子:“如此,便多谢解姑娘了,想来这佛经比这浮香茶楼的花茶要能讨我母妃欢心多了,还是解姑娘细心。”

    解婉荣自然是能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只是不管别人能不能看出她的本性,都不妨碍她在人前做一个温婉的,可爱的,天真的闺阁千金。

    面上仍一派天真的回应:“当不起世子的谬赞,我只是做了我该做得事儿罢了,不过既然世子夸我一句细心。为何不信我的说辞,觉得我武断呢?”

    齐璠一噎,这话叫他怎么接下去?

    “若是解姑娘能拿出证据证明,我自然是会收回我的话的。”齐璠强笑着说道。

    解婉荣“哦”了一声,又将齐璠手里的匣子拿了回来,将佛经掀开,最底下垫了一层纸。

    “说来,这还是王妃娘娘给我的呢,我当时还不知娘娘到底是何意思,正打算还回去呢,”解婉荣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曾想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这通缉令上的人,想来这就是王妃娘娘的意思吧。”

    这真的巧合。

    齐璠冷眼瞧着这张自己亲手从墙上揭下来,亲手交给母妃的纸如今又以这种方式回到自己身边,莫名的觉得有些心口疼。

    而且还疼得厉害。

    “这上面从画像,到这人犯下的罪行,可是分毫不差,”解婉荣突然有些语重心长:“既然是王妃娘娘的一片心意,世子还是听听吧,将这人送去顺天府,是真是假自然由顺天府去查清楚。”

    “若不是他,日后世子要重用他自然会更省心,若真的是他......”

    “便该受到报应!”

    解婉荣微微抬头,直视齐璠,目光灼灼,再转向后面的林向的时候,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折扇合拢在手心轻敲两下,齐璠面色柔和了下来,唇角甚至带着笑意:“解姑娘说的很是,也是我当时太过粗心没有细查......既然有这张纸在,我也不好说什么,就麻烦这位大哥将我的长随送去顺天府了......”

    最后一句话齐璠说的有些意味深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向。

    他是不怕的,这人既然盖上了他滇宁王府的戳,过往的一切自然是早就被扫的一干二净了。饶是顺天府,在没有切实的证据的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不敢轻易上刑。

    只要林向坚持自己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等过几天,这面子功夫做足了,他再把人接出来就是了,只是这不过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居然使他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丢了那么大的人。

    齐璠舔了舔牙,有意思,有意思!

    “为了这份给我母妃的大礼,竟然把我的随从赔了进去,”齐璠摇头苦笑道:“啧,也不知是亏了还是赚了。”

    久不出声的项钤冷冷地开了口:“世子慎言。”

    解婉荣仿佛也被这个玩笑话吓到了:“世子开玩笑了,我只是听了王妃娘娘的意思,以报当初‘相助’之恩罢了。”

    齐璠面上一瞬扭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都是玩笑、玩笑......”

    解婉荣似乎没有听到这句类似于道歉的话,着昆玉倒了杯茶给她,双手端起高举着敬齐璠:“此举虽说是受了王妃娘娘之托,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到底是冒犯了世子,我在此向世子赔罪。若是来日得以证明这长随真的是清白的。”

    解婉荣迎着齐璠微挑唇角:“待他出顺天府之时,便是我登门谢罪之日,不知世子以为如何?”

    如果她前面没有加上“受托”、“着想”等词,这话倒是一等一的顺耳,只可惜.......

    齐璠强忍着揉耳朵的冲动,这分明就是在讽刺他不识好人心啊。

    了不起,了不起!

    从前竟然是他小瞧了这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怪不得母妃来信叫他在京的行为处事要更小心些。

    无论是哪件事儿瞧起来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齐璠接过解婉荣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花茶!

    齐璠咬牙切齿,像一个丢尽了脸面恼羞成怒的少年郎:“如此,本世子就恭候大驾了.......”

    解婉荣甜甜一笑,她才不担心呢,她借了项钤的势将人送进了顺天府,加上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眼瞎的神仙”方六。

    若是能叫林向清清白白地走出顺天府的大门,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时候不早了,既然按解姑娘的意思,找本世子就是为了这个,”齐璠晃了晃手里的匣子:“那本世子就不多做打扰了,解姑娘请便。”

    解婉荣温婉一笑:“既然世子还有事情要忙,便请吧......”

    待“香”字间的门被合上,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踩着楼梯消失,解婉荣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腿上一软有些站不稳。

    昆玉站在后面,伸直了胳膊也够不着。

    项钤伸手将人扶住,手紧紧贴着解婉荣的背,掌心下一片冰凉。

    被层层汗湿的。

    项钤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夸她做得好?实在是违心,也怕滋长了她随心所欲的心思。

    骂她胆大包天?掌心的冰凉叫他根本舍不得骂出口。

    项钤叹了口气,将人扶坐在凳子上:“你啊......”

    解婉荣好半晌没有缓过神来,她从未这样与人交锋过,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好在,她赌赢了。

    “你早有准备?”项钤问道,转头看向昆玉:“去帮你家姑娘要上一壶热茶来......清淡些的就好,要热一些的。”

    昆玉眼神复杂,低头应了一声,便出了包厢。

    解婉荣低低地笑了出来:“佛经确实是我准备的好的,至于那通缉令,真的只是一个巧合了.......”

    想了想,解婉荣又重新站起来,如同刚才那样敬茶给项钤,与之不同的是,茶杯里的再不是花茶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婉荣多谢项大哥救命之恩,借人之恩。”这话她说的情真意挚。如果不是有项钤在边上压着,还有那位壮汉随从帮忙,她的目的不可能就这么三两句话就达成。

    项钤,果真是她的福星。

    项钤没有喝她的那杯茶,只是接过来放在桌子上,眼神黑沉沉的:“我并非为了你的这一杯茶?也不是为了你的一句谢谢。”

    解婉荣重新坐下,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项钤的后半句。

    耳边传来昆玉的脚步声,解婉荣眼神一闪,微微俯身凑过去,莹白的脸距离项钤不过寸许。

    项钤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的就要后撤,愣生生地就被他压制住了。

    就这么盯着,哪怕他心如擂鼓,眼底有快要压不住的想要倾泻而下的贪欲,他依旧目光平淡地盯着,似乎解婉荣还离他有好几丈远。

    解婉荣微不可见的挑眉,真的不为所动?可他先前的表现分明不是这样的,难道是她今个儿的装扮有问题,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解婉荣稍稍偏过头,露出耳朵上的重珠耳坠。

    碧色点缀在晶莹剔透的莹白上,瞧着有些蛊惑人心,叫人想要咬上去。

    解婉荣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还有一些抖:“不为我的茶,不为我的道谢,那项大哥,你为的什么?”

    不等项钤说话,解婉荣自顾自地接了上去:“莫非是为了我耳朵上的这个坠子么?”

    说完就做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一片乖巧,好像之前做了那样出格的事儿,说了那样出格的话的都不是他。

    项钤面上腾的红了,红到耳朵尖。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亏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这耳坠没有落到她的屋里,天知道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做了。分明就该往前一步,将坠子放进她的妆奁里,却偏偏后退了一步,不受控制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后来更是阴差阳错地又落了回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项钤佯作镇定,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门外的昆玉恰在此时敲门进来,手里的托盘上还有冒着热气的茶壶。

    “这......那这茶?”

    项钤冷着脸先一步走了出去:“你家主子用不上了。”

    昆玉一脸迷茫,看向自家姑娘。

    解婉荣无声地笑趴在桌子上,这人怎么能这么有趣,亏她上辈子还觉得他冷心冷面怎么都捂不热,啧啧啧,以后的日子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有趣。

    “姑娘.......这茶?”

    “就放这儿吧,反正这店家也不给退,”解婉荣伸了个懒腰,从身体到精神都紧绷着,这叫项钤一逗笑,浑身松懈下来,竟然觉得有些酸疼:“反正谁也不缺这一壶茶水的钱......你要是觉得不太好,我来时看到路过的巷子口好像有一二乞丐,你可以将这些东西都打包好给它们,就是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昆玉面上带笑:“瞧姑娘说的,我这就喊了小二来收拾,不然.......姑娘先去马车上等奴婢?奴婢方才去取东西的时候,已经吩咐了叫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也行。”解婉荣答应道。

    刚出了茶楼的大门,解婉荣就看到项钤坐在一匹通身乌黑的马儿上面,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同样的背着日光,看不太清面容。

    解婉荣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竟然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她死后在延清殿见到的那个项钤,一身甲胄,面容冷清。

    项钤皱着眉头:“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上了马车。”

    解婉荣叫这一声给唤回神来:“好。”

    只是昆玉不在,没人扶她上马车,那木梯窄细,解婉荣一时有些犯难。她若是倒霉的摔了,岂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了。

    要不叫项钤帮忙?

    不等解婉荣回头,项钤就站到了她的身后,隔着衣袖握着她的手,眉头紧皱:“你小心些。”

    解婉荣轻轻笑开,待她上了马车,就比项钤高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叫项钤忍不住向上抬头。

    目光之中没有她的面容,耳边只有娇柔的女生:“谢谢你,项大哥。”

    心似乎猛地被捏了一把。

    项钤猛地转身走了回去,翻身上马。只是被解婉荣握过的那只手,再也舍不得去摸粗粝的缰绳。

    等昆玉将东西给巷口的乞儿送去再回来,马车才悠悠地晃着离开。

    解婉荣靠在软枕上,有些走神。她在思索,有什么法子能叫林向不仅认了罪,还能供出幕后主使。

    马车似乎拐了个弯,解婉荣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昆玉掀起了在解婉荣另一侧的车帘,往外打量了几眼,语气意味不明:“姑娘,这不是咱们回府的路.......”

    解婉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此时走在前面的是项钤,忙撩了帘子:“项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项钤一愣,好一会才回答她:“说了带你去买些东西。”

    买东西?什么时候说的?

    解婉荣缩回了马车,恍然大悟,唇角的笑藏都藏不住,看得一旁的昆玉嘴角抽抽,深以为这件事必须立刻、马上回去跟她娘说,叫她娘赶紧跟主子娘娘透个信儿。

    叫项钤提到的那个点心铺子并不大,就在街上一个门面,连二楼都没有,愣是被左右比得矮上一个头。

    看着寒碜,但是排队的人的是真不少,都绕了三个弯了,外头的日头正好,能晃花人的眼,解婉荣不太想出去。

    项钤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敲了敲车厢叫解婉荣下去。

    解婉荣有些不情愿,要不是冲着项钤这个人,谁叫她大白天地顶着日头去买东西,她能把那人踹湖里去。

    项钤像是没有看到她略黑的神色,带着解婉荣绕过人群进了隔壁一家店。

    解婉荣:“?”

    待人都进去了,项钤才开口解释:“这家成衣铺子的东家和隔壁点心铺子的东家是兄弟俩,从后院可以直接过去。”

    这样也行?

    事实证明,确实是行的,靠着项钤这种作弊的方式,解婉荣欢快地在点心铺子后院里头左挑挑右尝尝,然后买了一大堆,回了成衣铺子之后又伪装成了一大包衣服上了马车。

    见项钤似乎轻车熟路,解婉荣忍不住在离开巷子的时候探出头来:“项大哥,你怎么这么熟练?”

    项钤板着一张脸把那个小脑袋推回去,并不打算解释清楚。

    难道要说,他娘亲未出阁之前就很喜欢这家的果子干,然后去年回京,在京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几乎天天使唤着他过来排队买。

    迫不得已,他只能派人调查这东家的底细,威逼利诱东家的兄弟把墙打穿了供他出入?

    算了。

    项钤闷声道:“这你就不就用管了,我已经跟那成衣铺的东家打过招呼,以后你若是想吃了,就直接去他那。”

    解婉荣在里头点了点头,后来才意识到项钤看不到,赶忙补上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很快就进了青巷,停到了齐国公府的侧门处,解婉荣一掀开帘子,就看到项钤站在下面等着接她下去。

    “项大哥,谢谢你。”解婉荣认真道。

    项钤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到底没放下去:“你照顾好自己。”

    转身便翻身上马离开。

    解婉荣看着项钤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没等她发表一下感慨,就看见门房里跑出来一个丫鬟,看穿着打扮不是她们齐国公府的。

    “解大姑娘,奴婢是在齐兰姑娘院子里伺候的。”那丫鬟解释道。

    解婉荣猛地想起来了,她交代过叫齐兰回府之后跟她说一声的,面上笑着:“你跟门房的人说一声就是了,等了许久吧?”

    示意昆玉给她一些赏钱。

    那丫鬟摆手推拒,实在推不了只得接下:“多谢大姑娘,奴婢得了我家小姐的吩咐要看到大姑娘回府之后才能走。”

    解婉荣一愣笑得愈发温和了:“倒是辛苦你了,回去跟你家姑娘说,就说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才回来的这么晚。嗯......顺便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下次我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那丫鬟连声应了,见解婉荣没有旁的吩咐了,才转身离开。

    解婉荣轻笑着走上台阶进了府,院里早就候了个丫鬟等着,解婉荣定睛一看,不是祖母身边的琴音么?

    “琴音姐姐怎么在这里?”解婉荣上前两步道。

    琴音躬身行礼:“是老夫人吩咐奴婢在这里等着姑娘的,说是有要事要跟姑娘商量呢?”

    解婉荣一愣,继而点了点头:“劳烦琴音姐姐在这里久等了,我这便去福寿堂就是。”

    琴音微微躬身等解婉荣走过她面前才跟了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也没有等上很久,兴许跟姑娘回府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呢。”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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