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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无力地坐在解婉荣边上:“修僙, 去信叫你爹娘尽快上京吧......”

    解修僙自进屋起,面色就没有变过:“祖母说笑了,爹爹是一郡知府, 还没有到任期,更没有圣上的调令,如何能回京述职。”

    “好得很, 好得很......倒是我的不是了......”老夫人神色似笑非笑:“那你便传信回去, 说说齐国公命不久矣的事儿, 看看你爹爹是不是乐意回来奔个丧。”

    解修僙面色不变:“祖母说笑了, 祖父如今好好的呢, 何来奔丧一说。”

    解婉荣摸不准这话中的意思,只看大哥的脸色她也知道, 这里头怕是又有了她不清楚的陈年旧事。想到这里, 她只得闭口不言, 将视线落在躺在床上的祖父身上。

    齐国公双目紧闭面若金纸,薄衫之下隐隐可见染血的绑带,血腥味萦绕在床畔,瞧着情况就不太好。

    解婉荣红着眼眶, 一时间悲从中来:“祖母, 祖父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说他陪伴圣驾, 如今帝驾尚未回京, 祖父怎么......”

    老夫人一把揽过解婉荣:“荣荣轻声......你祖父这个人啊, 明明一把年纪了, 还以为自己年轻力壮的厉害呢, 遇着什么危险都往上冲,这不,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了。”

    “那大夫怎么说?可开了药?可说了祖父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没了小宁氏在身边,解婉荣说起话来噼里啪啦的,半点也看不出温婉可人的样子。

    听了这话,老夫人反倒觉得心里没那么凉了:“荣荣莫要担心,你祖父也就看着......”她的眼神落在那个相伴了几十年的人身上,不知怎么,明明是拿来安慰小辈的话,说起来格外的艰难。

    若是此刻丁盈在她身边,老夫人怕是还能抱怨两句,如今身边都是小辈,她只能将满心的凄苦都咽下去。

    你说人怎么就能对自己这么狠心呢,老夫人这般想着,突然有了些怨念。如果不是这次他豁出命去救驾,拿命去给老二换一个恩典,她还不知道,原来这人心中一直都有自己的算计,更可恨的是——瞒着她。

    既然如此,那这将将十年的纠缠,又是为了什么呢?

    府中只有老大、老二是她的亲子,老大早早病逝,她便将老二当成心肝肉一样疼宠着长大,她又不是那等愚妇,如何能做出逼走二房的事儿来!

    当初二儿媳妇七个多月的身子差点没了,她也气愤地厉害,那可是她的亲孙!府中传言是老三家的做得,可谁又能拿出证据来?

    偏又正值老三金榜题名风光无限的时候,人人都道她这个母亲教子有方。她是一府主母,怎能由着心情性子来?可是为了老二,就算没有证据,她不也是寻了由头将老三家的禁足三个月。

    后来也是因为丁盈的求情,再加上老三在外应酬,后院不能无人照看,她才暂时将小宁氏放出来的。她又不曾说过,这事儿就这么过去,谁知道老二气性如此大,第二天就自请调令出了京。

    自此,便是差不多十年的骨肉分离。

    “你这是在逼我......”老夫人喃喃自语:“也是再逼你那个儿子......”是啊,他想的多周全啊,不仅拿恩情要挟了圣上,还拿性命要挟了儿子。能叫三个孩子回京已经足够她惊讶了,想要叫老二回来,可不就得用点儿非常手段。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夫人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婉荣:“你祖父回府的事儿,是绝对不能叫旁人知道的,这事儿,荣荣可能答应祖母?”

    解婉荣抿着嘴点了点头,从世宁院如今的情况看来,她多少能猜出来些。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当初在浮香茶楼项钤同自己说的事儿,眼神微动,解婉荣拉着老夫人的袖子,语气认真:“祖母,祖父是因为救驾才受伤的吗?”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老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这话荣荣莫要乱说,就像你大哥刚刚说得,如今你祖父正好好的伴驾呢,不过再几日便要回京了,到时候荣荣可要去长门街上看看热闹?”

    解婉荣一愣,轻轻地点了点头:“齐兰给孙女下了帖子的,说到时候在浮香茶楼定好包厢。”

    老夫人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便好,到时候叫你大哥、二......四哥陪你一起去,祖母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到时候荣荣可要早些回来同祖母好好说说。”

    解婉荣应了一声,正要追问,就见老夫人径直走了出去,叫她喊都来不及。

    屋里一时间就剩下了四个人,还有一个躺着人事不知。解婉荣和解修倧对视了一眼,张着胳膊将解修僙围了起来。

    解修僙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呢?荣荣你有时间不如好好照顾祖父,也研究研究当初悟尘大师送你的医书,那可是保命的本事。”

    解婉荣撇了撇嘴,她对此道半点兴趣也无,不过久病成医,再加上伤重没有旁的解闷方式罢了,等她一好全,可就是立马将医书丢进角落里去了。

    “在外祖府上时大哥不说,我可以理解是怕我和二哥没本事,在外人面前露出了端倪,”解婉荣眉毛一挑,显得气势十足:“可如今进了府,只有咱们兄妹三人,大哥总该给我们道个分明吧......”

    解修倧跟着应和一声:“你若是不说,得了空我就带着荣荣去找项大哥,既然消息是他告诉你的,知道的肯定比你齐全。若是你事事都瞒着我,待日后我进了宫,还不是两眼一抹黑,死路一条!”

    解婉荣猛地回头:“你进宫做什么!”她如今最听不得“皇宫”二字,想起来都要紧张半天。

    “扯远了,回头再同你解释!”解修倧恨铁不成钢地推了她一下。

    解婉荣只好收回眼神,转头给自己也加了个砝码:“林向是项大哥帮我送去顺天府的,某些事情上,我知道的未必比大哥你少。”

    “林向!”解修倧猛地拔高了声音,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解婉荣:“......”

    只得用刚刚他说过的话搪塞他:“回头再同你解释。”

    解修僙看着二人斗嘴,自顾自地寻了地方坐下,敲了敲桌子:“过来说。”

    “荣荣先说,你知道什么?”解修僙难得地对着妹妹冷着脸。

    解婉荣抿着嘴,大哥这副模样她许久都不曾见过了,乍一看,心里还真有点惴惴不安:“也没什么,就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儿。”

    解修僙见她不肯说,只得继续冷声道:“看来项钤还真跟你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

    解婉荣一听他开口就知道要遭,连忙解释:“真的没什么,林向不是跟滇宁王府有些关系么,再加上月前我不是去过一次滇宁王府么,好似娘亲和滇宁王妃从前是认识的,项大哥怕有什么不妥,就跟我说了几句如今的情况。”

    假的,分明是她自己觉得不对头,还非得逼着项钤跟她站在一队,可如今为了让大哥平息怒气,只能先将这个不轻不重的黑锅丢到项钤背上了。

    “简直胡闹!”解修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大哥,”解婉荣撒着娇:“当初滇宁王府找上我的理由你信么,你仔细想想我这几年遭遇的事儿,是个寻常姑娘会遇上的么?更何况祖母如今将这么要紧的事儿交给我,大哥多和我说说,总是没有坏处的不是。”

    解修僙叹了口气,看向一边连连点头的解修倧,只觉得手痒的厉害:“其实荣荣之前猜得是对的。”

    解婉荣一愣:“当真是救驾?那......圣上没事儿吧?”觑着解修僙的神色,解婉荣说话的时候颇有一种,解修僙面色一不对,她便将这句话吃回去的意思。

    要说感情,她如今没有多少记忆,还真的说不上来有几分,只不过是心中偶尔会想起罢了。

    解修僙越过她看向床上的祖父:“他该是有事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是兄妹两人去转瞬间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便是祖父受伤救驾的事儿,明面上会不存在了?

    刺王杀驾,皇帝重伤......再加上太子年幼,这可以说是动摇国之根本了。

    解修倧脸上再无笑意,他曾经无意中听到过大哥的打算的:“会打仗是么?”别看他年纪不大,知道的事儿却是不少的。亲爹是一郡知府,旁边还有整个大雍最负盛名的岳林书院,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总能听一耳朵的。

    譬如说,这几年世道瞧着很是不太平,就连平昌郡都剿过几回匪了,更何况还有上回荣荣被绑走的事儿......

    “谁知道呢......”

    解修倧不死心的追问:“若是战事真的起了,大哥会去么......”

    解婉荣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一双眼睛目光灼灼。

    “谁知道呢......”解修僙将话又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解修僙肩上拍了拍:“如今连贼子是谁都没有摸清楚,你想的也太长远了一些。”

    听了这话,解婉荣心头一颤:若是她能求证出来呢......若是她能先一步叫人发现,正所谓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有些事儿,是不是就能避免了......

    “行了,荣荣便在世宁院呆着,若是有什么不妥,便去隔壁的世安苑寻大哥便是。”解修僙吩咐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和你二哥便先回去了。”

    解婉荣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解修僙见状,心中一软,拉着解婉荣将人带到院中。

    如今的世宁院清静的很,不过就门口站了两个低眉顺眼到连头都不曾抬起的丫鬟,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解修僙微微弯着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有些事儿我同你说,是想叫你放心,不是叫你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有些事儿,爹爹去做,我去做,你二哥去做,不过就是希望我们捧在手里,护在心里的人能一辈子平安喜乐。不管旁的,你总该相信大哥的本事才是。”

    解婉荣仰着头看她,日光灿烂地能灼伤她的眼睛,刺得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也不管旁的,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该娶妻生子的娶妻生子,该功成名就的功成名就,不要被她祸害得一辈子都艰难地过着,找不到出路。

    “我其实根本不是......”

    “荣荣!”解修僙猛地打断她:“当哥哥的,不该保护自己的妹妹吗?”

    解婉荣泪流满面:“可我根本......”

    如果她不是所谓的公主,如果她心中不曾怀着那个叫乱臣贼子觊觎的秘密,甚至说如果她不曾重新来过,她都会被解修僙的话说服。

    可她偏偏知道了,知道那些人为了叫自己死守住那个荒唐的秘密,把齐国公府给祸害没了......

    “罢了......”解修倧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一点一点地擦去,到底是他贪心了。

    可他偏偏又因为小姑娘的态度而欣喜若狂:“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有一点,你的命,对大哥而言,总比旁人重要千百万倍,所以,但凡有什么事儿,你叫大哥知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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