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始料未及的状况弄得长平侯脑袋瓜懵了一瞬, 他想起来要撕开渔网往外头钻出去时,忽然闻家上下的家丁婆子婢女一哄而上,大叫大嚷着“淫贼”, 于是手里的锅铲饼铛、扫帚簸箕齐挥舞而上。

    苏洵然双拳难敌四手, 被困在渔网之中, 被揍了个鼻青脸肿。

    一迭声儿地解释:“不是、不是淫贼……是我……哎疼,苏洵然!”

    那群人不听,打完出气了, 终于罢手, 管家领人有序离场,最后李管家朝苏洵然歉意地笑了笑,替他将渔网解开, 苏洵然有气撒不得,在闻家他还不敢对任何人造次,管家心知肚明,两眼睛堆着菊花纹的褶子, 直笑。

    “苏少爷来得不巧,姑娘不在家, 去了锦秀阁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回不来。”

    苏洵然木了木,他揉着右臂上的伤痕, 起身, “我去找她。”

    “哎, 不忙事, 不忙事!”管家拽住苏洵然,阻住他去势,又笑道,“老爷夫人知晓了,要见你。”

    苏洵然这才是真真一愣。

    跟着便随着管家到了内堂,茶水点心上了不少了,苏洵然自幼时来闻家蹭饭始,享受的一直是“自家人”待遇,如此见外的招待从未有过,他心思凛然,脚步先是一顿,随即又加快迈入其内。

    闻家前堂后院皆一般修饰风格,素雅雍容,堂屋里几人都寂然而坐,闻伯玉更是一派宝相庄严如龙泉寺那尊屹立百年的金佛,只少了几分慈悲,白氏带着笑,但也没出声,苏洵然无端地觉着这气氛很是凝重,很有压迫感。

    他不及细思,老老实实地跪下,给闻伯玉磕了个响头。

    闻伯玉知道,他还算知事孝顺的,点头,“起来罢。”

    他又道:“锦儿一心为你,原本我以为,那年那桩婚约,可作了笑话听了,这一生你们俩做成姐弟,也算缘分,后来之事,却大不如前所料,脱节万里,如今,她既倾慕于你,我自然不会阻拦。”

    苏洵然才起身,闻言眉眼心尖都是一跳,他立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发颤。

    微微俯下目光,凝视着闻伯玉探入衣襟之间的手。

    末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红信函来,“这本是一式两份,锦儿那份,我晚间拿给她,你若接了,从今以后,不可再以闻家半子自居,便是我家女婿,我肯将锦儿嫁与你。择日便能完婚。”

    闻伯玉思虑周全,本意是让苏洵然来日真长成顶天立地之男儿,他托付爱女便也完全放了心了,只是苏家注定是不太平的,一转眼苏洵然先是有了牢狱之灾,后头又感染时疫,幸而不知何故医好了,有惊无险。他今日来西墙下,下人们一番暴打,是闻伯玉示意的。

    这孩子任性冲动,顽劣自矜,不是一日之功,闻伯玉只想教训一下,给他警个醒儿,顺带着对他的身上的病到底好全了没有,心里有个数。但凡有点气虚,闻伯玉今日都不会把红帖拿出来。

    苏洵然也是怔忪不敢往前,白氏和善地笑着,朝他招手,“过来啊,怎不接了?”

    闻伯父和伯母都是知晓他心思的,他肖想闻锦,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秋祭那时,他们便都看出来了罢?苏洵然不敢矫情,更不敢拿乔,伸手珍重地接过红帖。

    帖子余温犹在,有一丝烫,还有点儿灼眼。

    他翻开来,上头是闻伯玉亲笔所书,字迹温润端方,如君子之风,字如其人。

    闻伯玉道:“你家中没甚么替你主持的长辈,这婚事到底要由我闻家来操持,婚期我已拟定,明年开春。”

    苏洵然愣愣地道:“我……才十六。”

    明年开春了,也才十六不到的年纪,闻伯玉将这婚期定得有点儿早,可若是能早点儿娶到闻锦,他自然是欢喜的,只闻锦……恐怕不乐意。

    闻伯玉道:“原本我也想多留锦儿两年,只是,这回你感染时疫,她几乎是要豁出命的架势头,我心里也清楚了。”

    “你原本,就在锦儿心里不同,如今是她的心上人了,这分量更是不轻。早一日晚一日,终归是要成了罢了,你成了家,也肯安心去立业。”闻伯玉说到这儿,忽想起苏洵然口气有异,抬起眼眸来,道,“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苏洵然绽出笑脸,忙不迭点头。

    点完头,又小声傻笑,“多谢、多谢伯父。”

    闻伯玉点头,“今晚,让你伯母同锦儿说了,这事便定下了。”

    “嗯!”

    这一趟虽未曾见到闻锦,但有了闻伯玉这许可,日后……

    苏洵然从正门出,恭恭敬敬地辞别二老,回了苏家,便询问让苏蓝准备的嫁妆,苏蓝操持苏洵然是放心的,亲自去库房视察了一番。

    傍晚的桃夕升上梅林,橙霞映红雪,瑰丽灼艳。

    景璨来了一趟,苏洵然才从库房出来,雪白的衣裳沾了蛛丝灰屑,他拂了拂袖口,朝摇着扇子似笑非笑而来的景璨蹙额。

    景璨道:“瞅瞅你。听说又是下狱又是瘟疫的?怎么雷声大雨点小,现在活生生站在我跟前的,还是我们家小侯爷么?”

    这厮惯会挖苦于他,苏洵然人逢喜事,不理会景璨个单身汉的嘲笑,信手便掐了一朵红花捏在掌间,嗅了一口,笑嘻嘻道:“景璨,我有个事要同你说。”

    “嗯?”

    便见到苏洵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红帖,景璨皱眉诧异地接过来,还未展开,便听到苏洵然扬起了嘴角,喜滋滋道:“别看这只是普通一张红帖,这里头可大有文章,这可是我岳父给我的婚——”

    话音未落,那封红帖飞回了苏洵然手上,他手快地抢过来,幸好没被景璨扔到池子里去。

    对方冷笑,“原来是长平侯使了一番苦肉计,教闻大人提前应许了婚事?高明。”

    苏洵然愣了愣,见景璨似乎不为所动,提到“苦肉计”,脸色还莫名复杂且微妙。他心里咯噔一声,虽然他确实不是有意要凭着这两点让闻伯玉点头,但,“你从没为挽回秀致尽过心啊,就连买卖花田,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也不告诉她,还是我……”

    景璨忽然怔住,笑意停在了唇畔,“你、告诉她了?”

    景璨极少这副神情。

    苏洵然心道不妙,自知可能是闯祸了,气势一矮,“没、没啊,我也就同……锦儿说了。”

    景璨登时一脚飞出来,正好踢中他小腿,苏洵然没喊痛,被景璨推到池子边上,他红了眼睛怒道:“苏洵然,我淹死你这个小鬼算了!”

    暴怒之下,景璨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苏洵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咬牙道:“这事不赖我,谁让你那日一定要拉着我去,我去了又不能怎样,你这不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景璨有多么伟大多么深情不悔么。秀致他们又误会你,说你这个那个的,我少不得要解释两句,从和离之后到现在,你从未近过女子身,这是真的!我也没编排你个不是,怎么就非要瞒着秀致不可?你想让她误会你一辈子,一辈子都觉得你花心滥情,觉得她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呵呵。”

    景璨松手,将苏洵然推到一旁,平复着呼吸,“我就是要让她觉得我是个烂人,不用你操心。”

    “为……为什么?”苏洵然有点儿委屈,你怎么不同我说,我又不可能是你肚子你的蛔虫!

    不得不说,景璨心口不一,各种矛盾,让苏洵然也雾里看花。

    景璨忽地撇过头,“不许再自作主张。”

    他眼睛里有股利刃般的锋利,苏洵然一凛。

    “好。但你说说吧,你对秀致姐姐怎么打算的?一辈子耗着?不出手,也不让旁人对她出手?”

    景璨皱眉,“那是我的事。”

    再往深了谈下去也是枉然,这小鬼与闻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不会有他的烦恼,苏洵然又是个脑子缺根筋的,说了徒劳,不定又让他讨好闻锦时把自己出卖了。

    景璨从怀里摸出两张纸,递给苏洵然。

    苏洵然接过来,一瞅,皱了眉头,“什么东西?”

    景璨道:“罪证。”

    “唔?”

    景璨将扇子合拢收回腰间,从梅花树下走出来,语调沉闷:“我跟赵毅的交情比你跟他深。半年前赵毅在千红窟见着了个清倌儿,动了歪念头,那姑娘是个烈性子,抵死不从,被他施暴了。”

    苏洵然眼睛滚圆,腾出一股怒火,“姓赵的不是人!你跟他好上?”

    景璨皱眉,差点一拳揍塌苏洵然挺拔的鼻梁,大声道:“你他娘的当我什么人,我能跟赵毅同流合污么!”见苏洵然愣住,冷静下来,景璨又不耐烦道,“那姑娘刚烈,第二天便要自裁,赵毅拦着不让,说是要给她赎身,只要她愿意跟了他去。沦落风尘的女子还要坚持底线守身如玉,为的多半也就是个名分,赵毅家境不俗,跟了他做妾似乎不亏,那姑娘家徒四壁,全靠她一个人卖唱赚银子养活她与妹妹,便答应了。”

    “但,赵毅玩过之后扭头忘了,那姑娘等了许久,赵毅始终没回头,隔日又去了花魁房中。我问过,千红窟的金妈妈见那个姑娘已被糟蹋了身子,有一便有二,索性让她出去接客,她不肯,金妈妈找人毒打她的妹妹,她也肯了,后头接了十七八个客人,患了病,老鸨子见钱眼开,见她得了病便找人将她拖出去扔到路边了。”

    苏洵然听了火大,“所以姓赵的现在判刑了没有!我要去见廷尉!”

    景璨推了他一把,“小子,别一时意气上头,赵邺好歹是赵氏支系,连陛下都不得不顾忌几分,你真要给那姑娘报仇,也不能明面上得罪赵家。”

    景璨所言在理,可,“难道就让赵毅那厮做了孽还能全身而退!这不公平!”

    苏洵然一脚踹翻石桌下的一张杌子,“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景璨你莫非忘了,那姓赵还垂涎秀致的美色呢!”

    景璨负手,“是,所以我才自己动手查了这事。”

    他道:“我和那姓赵的明里是酒肉朋友罢了,他倒有几分信任我,隐隐约约对我提过此事,说起来时因为辜负了一颗芳心还分外觉得骄傲,我只是十分不耻。也正是他自己同我说,我才轻易地便从金妈妈嘴里把这事撬出来了。眼下你要做的,不是怂恿廷尉杀了赵毅,而是将这份证据暗里拿给皇帝。”

    苏洵然再低头一瞧,这是一张卖身契,一张赵毅亲笔所书的情书——不过淫词艳曲,信手抄来,哄骗少女的。

    他咬咬牙,“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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