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闻锦从马车里下来,腊月的朔风兜头而来,吹乱了她倾斜的发髻, 鬓边海棠红的绢花。

    闻锦下了马车, 将包袱拿给珠鬟, 便被母亲唤去了东苑厢房。

    哔哔啵啵的炉火,上焙着一叠栗子,白氏手边还有一叠, 零零散散的已经烘好了, 白氏拿给闻锦,闻锦接过,四处看了眼, 父亲不在。

    白氏信手剥了几颗已经裂开的栗子,一股浓郁的香。

    “母亲,找我有事?”

    闻锦意外母亲晚上唤自己前来,锦秀阁现在胭脂彻底断了货, 她为此焦头烂额,但母亲决无可能是为了这事。

    白氏便将搁食案上的红帖也取了来, 交到闻锦手中。

    闻锦诧异地随着栗子一并接过。

    白氏道:“你与洵然的婚事,你父亲与我已议好了。”

    闻锦攥住帖子的右手忽然收紧。

    白氏察觉到了,略微惊愕, “怎么, 你不愿意?”

    闻锦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 “听父亲母亲做主。”

    白氏就是太了解女儿, 才会听出来她眼下有一丝抗拒,话虽然是真心的不假,但其中有了什么周折,问道:“洵然又惹了你了?”

    “没有。”

    闻锦咬了一颗栗子,香甜柔软,带着一股湿润。外头卖的熟板栗大多外壳坚硬,肉质干燥,母亲虽厨艺不精,烤出来的栗子却香甜柔润,闻锦缓缓点头,又笑了。

    “就是觉得,在我跟前胡闹了好多年的那小崽子有朝一日长大了,能做我的夫君了呀。”

    白氏还是以为闻锦笑容有几分勉强。

    但闻锦偏偏一直笑靥如花,将手里剩的的几颗栗子也捏了捏,“他今日来过?”

    白氏点头。

    闻锦顿了一顿,微笑,“西苑的渔网没撤,他要是来,肯定没吃好果子。那面网还是我准备的……”发觉自己扯远了,见白氏一脸担忧,闻锦将手里烫金的红帖抚了抚,指腹摩挲过去,细细碎碎的有些刮手,“他没来见我。有点儿想了,我明日一大早同他说说去,这门婚事父母答应了只是一方面,我得亲自说才行。”

    白氏本来愣住了,心道你一个姑娘家同男人说什么亲,又想到闻锦与苏洵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旁人心里有数,便点了点头。

    闻锦取了绯红的婚帖,朝母亲告了退,转身疾步回西苑。

    瑟瑟冬风,院内枝折花落,虫鸟绝迹了,闻锦在踏入自己院落的瞬间,忽然又收了脚,朝北苑寻祖母去了。

    天寒地冻的,闻老夫人盖着那件虎皮仰卧在榻上,半梦半醒,双眼浑浊地望着天边,雾蒙蒙的一片,不见星海,瓦檐遮住了一丝风,但扑在脸上还是干冷的,闻锦疾步而来,将祖母滑落在地的毯子拾起,连同虎皮一道为祖母盖上。

    闻老夫人睁开眼,无声地瞅着闻锦,“丫头。”

    “祖母要什么?”

    闻老夫人的视线缓缓聚拢,“方才你父亲来过,说已为你定下了婚事,是和小小苏的。”闻锦用力点头,闻老夫人和蔼地按住她的素手,“奶奶没什么可送你的,又替你卜了一卦。”

    每卜一卦,都耗费心力,闻锦摇摇头,不忍祖母操劳。

    闻老夫人却长叹道:“好事多磨。”

    闻锦一怔,“祖母之意,锦儿这婚成不得?”

    闻老夫人却笑了,“奶奶一直喜欢小小苏,对你和他的婚事当然乐见其成,只是还不到时候。”

    “祖母……”

    闻老夫人伸出手,那手枯瘦得近乎只剩下一张皮,闻锦凑过脸颊去,祖母便抚摸了她的头发和脸颊,闻锦乖顺地在老人掌心磨蹭脸颊,只听得闻老夫人说道:“真是多磨了,今夜无星,不然西北天狼冲紫微,你是能瞧见的。”这话闻锦不懂,闻老夫人扭头觑着闻锦道:“边患又要来了。”

    边患还是闻锦幼年时的记忆了,封存了多年。

    长平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换来这十年卞国太平,天下民众皆知感恩。

    在闻锦的印象之中,后来那些边边角角的,西绥同大卞的挑衅,不过是羽毛搔痒罢了,大将军萧铎几乎已藏剑十年,从不亲赴边关,因为牛刀杀鸡并不值当。

    闻老夫人道:“苏家是注定了的将星之门,陛下心里了解,开春那会儿,洵然就不能在平昌与你完婚了。”

    向来祖母笃定的事儿,闻锦都不怀疑。

    “他会平安归来的,对不对?”

    闻老夫人笑着颔首。

    闻锦盘算着日子,再过二十日,便是过年。翻过年去,便要立春了,确实没剩多少日子,她烦闷地咬了咬唇,不到这时,还不能发觉,如果她当不成能随军杀敌的苏夫人,嫁给苏洵然并不是件幸福的事。总是要……聚少离多,担惊受怕的。

    可即便不嫁给苏洵然,她也还是为他担忧、不安、恓惶。

    “锦儿,奶奶送你的那支点翠簪,怎么不戴了?”

    老人眼尖,闻锦险些无话可说。

    “簪子珍贵,锦儿怕又弄丢了,辜负奶奶的心意。”

    “戴着吧,”闻老夫人叹息一笑,“还能弄丢一双不成?”

    老人执意如此,闻锦便只能答应了。

    清早,闻锦睡晚了些,她今日没打算去锦秀阁,信手挽了倾髻,将点翠簪斜簪入里,泛蓝的翠羽典雅柔润,光泽如新,闻锦搭了身月蓝如濯色江波的蜀锦襦裙。

    她整顿了这些,本也是想去见苏洵然,结果他人反倒来得快些,闻锦一出门便见着在门口石狮子前踱步的少年,她先是微愣,随即笑着喊了他一声。

    苏洵然怔愣,以为闻锦仍在生气,但这一声儿唤得他忽然肉浮骨酥的,少年红了脸,上来一把拽住了闻锦的皓腕,她微微凝眸,“又闯祸了?”

    “没,没有。”

    苏洵然解释,然后又不高兴地朝闻锦瞥了一眼,“闻锦,你盼我点儿好成不成?”

    闻锦将他上下一瞧,他今日没穿她织的那件兰纹白袄,只一身劲装,外套了件狐裘短袄罢了,倒是一身出行的行头,她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来了就知道了。”

    直至被他拽下台阶,闻锦才发觉在街道口打着响鼻的骏马。

    苏洵然搓指唿哨一声,通体枣红的能有一人高的马乖巧的似个听话的女孩子,羞羞答答地跑过来,苏洵然摸了摸他的鬃毛,眼睛明亮地朝闻锦笑开,“上了。”

    闻锦被他弄得又是一怔。

    她翻身上马。

    苏洵然也上马极快,身后一个滚烫的似喷薄着岩浆的胸膛贴了上来,那岩浆几乎要迸溅到她脸上,闻锦脸颊一烫,苏洵然绕过她的腰,抓住了缰绳。

    “闻锦,以后,我的马背上只有你的位置。”

    她脸颊更红,“好端端的你……找揍是不是?”

    苏洵然搔了搔耳后,戏文里的将军对心爱的姑娘都是这般说的,难道不对?当下他也来不及考证这些,又笑了一声,声音透着一种变声期少年的沙哑韵味,竟说不清楚地撩人。

    “这匹马来之前喂过马草了,别看它是个女孩子,其实日行八百,可厉害了。”苏洵然牵住缰绳,马儿前后走动了一下,闻锦忽然被他握住了指尖,要碰马头,闻锦有点儿好奇,便真伸手小心地碰触了一下。

    她惊喜地回头,嘴唇正擦过少年微微俯探下来的脸颊,懵懂赧然地愣住。

    苏洵然身材比例极好,双腿笔直修长,双臂劲瘦有力,他渐渐地开始抽长骨架,这几个月已便窜得比闻锦高了,闻锦想起那只见过数面的活在久远记忆里头的苏叔叔,他是个身形瘦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人……

    闻锦俯下眼睑,将苏洵然的腹部肌肉捏了一把,“贫嘴。”

    苏洵然又痛又喜欢,任由闻锦捏,她也知道不妥,脸颊一红不动手了。

    苏洵然便凝视着她,“我知道你还缺胭脂对不对?我们今天就把原料弄来。”

    “去……龙泉寺?”

    苏洵然正经地回答闻锦的问题,手却不正经地收住了她的细腰。

    “嗯。”

    “手。”闻锦知道这滑头没正形,板着脸提醒他。

    “让我摸摸……”

    “不许。”

    “我就……”

    “再不拿开爪子我下去了!”

    “哎哎哎行,你别走,我不摸了,不摸就是了。”撑不到片刻的长平侯立即便泄了气,颓然丧气地扁了嘴唇。

    闻锦扭过头去坐直了,想到苏洵然憨态可掬的傻样儿,嘴角微微一翘。

    苏洵然是想讨好闻锦的,找胭脂是一件事儿,想想他们也是订了亲要成婚的人了,虽然没有广而宣之,但双方家长都是同意的,苏洵然便兴奋不已,昨晚又辗转反侧,心里想着,他们不像别的夫妻,都是男人比女人年长,说不准闻锦觉着吃亏……这点上,他要想法哄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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