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致计算了借据, 共八十三两二钱, 今年开春的分红还没下来,她预支了八十五两上景璨的别院去了。

    景璨竟不在家中。

    周延与景璨寸步不离, 自然也不在, 楚秀致没问,结果那门房自己便“招供”了,“景公子上千红窟喝酒去了。”

    楚秀致听完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多言, 沉静温柔地摸了摸手里的银票子, 拿给门房, “我知道景家的下人也不短这点钱, 但还是想还给他,您帮我拿过去吧。”

    门房点头, “哎。奴明白。”

    楚秀致转身欲走,门房老人沧桑地咳嗽着要缩手,朝楚秀致的背影说了声:“公子从不在外留夜的!”

    楚秀致没停,径直去了。

    景璨回来得颇晚, 又是烂醉如泥让周延拖回来的, 回堂屋,灌了碗醒酒汤, 后脑晕乎乎地有了苏醒的迹象,门房老人将楚秀致今日来过的消息说了, 景璨微微扬起桃花眼, 笑道:“知道了。”

    门房停顿了下, 道:“我将公子上千红窟的事儿同秀致夫人说了。”

    景璨点头,“嗯”了一声,没反驳没呵斥。

    末了,他揉揉眉心酒意阑珊地道:“没有夫人,说了八十遍了,您老了记性不中用了?”

    门房老脸惭愧,“是,没有夫人。”又将楚秀致给的八十五两取了出来,拿给景璨,“公子,这是秀致夫……拿来的。”

    景璨攒眉,微微讶然,拿过来之后发现是一叠银票,没甚新意,他笑了笑,数完,八十五两。

    “还真是,厚道人啊。”景璨似笑非笑地将手里的银票信手扔进了火钵,火舌一舔,顷刻间化成了灰烬。

    “这怎么还烧了不要了?”门房与周延惊讶地钵子里盯着迸溅的火星子,讷讷无语。

    景璨凝视着最后一朵火焰将银票吞噬尽,只剩下满盆灰屑时,扯着发疼的嘴角抽了口气,低声笑道:“她总是想把什么事都跟我算得清清楚楚。没必要了。我真的死心了,再理楚秀致一下,我就是王八孙子!”

    周延忽然咬了大口气在嘴里,默默背过了身。

    如果他没有记错,就在前天景公子已经是第一八十次食言了,心疼好好被供奉在景家祖祠里的牌位。

    *

    六月盛夏,被闻锦精心养护在锦秀阁后院的青萍铺满水面,圆如绿钱。

    锦秀阁的生意长年不衰,尤其是今年红蓝花盛开之后,成色极佳,闻锦与楚秀致两人商量购置了好几捆,单是杀花便调用上下长工不眠不休地弄了整夜。

    闻锦的马车从外头走过时,经过枫桥街外,遇到有流氓地痞调戏民女,看不过眼,让刘叟的马车冲撞过去,把小流氓都吓走了,从他们手中救下来一个小姑娘,问问年岁,才十三。

    闻锦见她一身葛布麻衣,布鞋都磨出了小洞,生了恻隐之心。

    一问,那小姑娘说家住在城外村子里,是入城来寻哥哥的,没想到遇到了流氓,闻锦问道:“我还缺一个煮茶倒水的,你愿不愿意干?”

    那姑娘欢喜不胜,便答应了。

    连闻锦都莫名,不晓得自己在平昌城名气已经如此之大了?

    小姑娘便垂下眼眸,娇羞地说道:“我叫韩昭昭。姐姐家的胭脂很好,我二姨她用过,一直说的。”

    韩昭昭嘴巴甜,乖巧听话,闻锦将人领回锦秀阁,定了每个月四钱银子,如做得好,再加,顾客里头有不少贵妇小姐,她们出手打赏的,也算是韩昭昭的。小丫头兴高采烈,尽管不识字,但坚信闻锦不是坏人,就在雇佣书上按压了手印。

    闻锦收好书,给韩昭昭一份,“你说了你哥哥,你哥是谁?”

    提到哥哥,小丫头眼睛里都是灿烂的笑,如两粒明珠般耀眼,“我哥哥叫韩筹。”

    “韩筹?”闻锦喃喃道,“莫名耳熟。”

    她想起来,去年秋祭之时,韩筹曾经入过地魁的!

    她微笑道:“我以为韩将军跟着大军出征西绥了,怎么没去?”

    “我哥哥还不是将军。”韩昭昭眼中晶亮的光芒褪了几分颜色,“去年他跟着骑都尉苏大人到山里寻猎,不慎摔伤了,一直都没好,点兵的时候萧将军便不让他去了,一直到现在还在吃药,大夫说怕是养上两三年,才能好全。”

    原来与苏洵然有关。

    闻锦便当做是自己的事,愧疚难安,如今用韩昭昭的名目接济韩家也好,算是抵偿心底不安。

    韩昭昭人伶俐,闻锦只教了她一遍,后头的她自己都能无师自通了,茶煮得香,乡下姑娘手脚也勤快,自己得闲时也不歇着,帮人擦桌除尘,什么都做。

    翌日,她哥哥韩筹便找上门来了,说是要亲自道谢。

    闻锦从后院出来,天热,她穿了一身蜜色烟水绸子上衣,薄纱轻盈玲珑,勾勒着曼妙曲线,自肩部以下,几乎隐隐约约可见素红纱内嫩白如藕的玉臂肌肤,闻锦转身让韩昭昭去上茶,韩筹暗暗地吞咽了口水,将眼睛里的惊艳压下去。

    他把食盒拿过来,等韩昭昭过来时,便将东西交给她,跟着对闻锦千万感谢,“这丫头在庄子里待不住,好胡闹,闻老板给她找事做最好了,只是她年纪小,您还得帮忙看觑些,韩某不胜感激。”

    闻锦笑道:“哪儿的话,昭昭肯帮忙,省了我不少事。”

    韩筹趁着闻锦不备,又心跳怦怦然。

    闻锦想到他因跟着苏洵然雪天入山时摔坏的腿,不由问了一声,“腿好些了么?”

    少女温柔关怀噬心入骨,韩筹忽然打了个激灵,连声道:“已能走动无碍,再过数月,或许能重回军中。”

    闻锦稍稍安心,“这便好,便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

    韩筹转身要走。

    话都说不利索了,闻锦微微惊讶地看着他转身要走,没迈出门槛,又折回来道:“昭昭刚来,我怕她不适应,又怕生人,每日晌午给她送点儿膳食,闻老板你不介意吧?”

    闻锦又愣了下,她点点头,“韩将军是昭昭的哥哥,照顾昭昭也是……”

    “那好。”

    韩筹忽然很激动,他用力地朝闻锦笑了两声,她蹙了眉,然后韩筹便走了。

    闻锦莫名其妙地回后堂,楚秀致正在挑拣花束,见闻锦走来,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应了人家了,不怕韩筹对你有意?”

    这话弄得闻锦微微恼了,“只一面而已,韩筹应当不会。”她以为自己也没那么大魅力,见楚秀致仿佛不信,她懊恼道:“我是有些后悔答应他了,大不了以后他来,只让韩昭昭接待他,我不见他就是了。”

    楚秀致轻笑露出贝齿,如潋潋初弄月。

    锦秀阁双姝皆艳丽绝色,一个是凝露芙蓉,一个是清艳海棠,说不出上下,随着招牌名头的越来越声名远扬,两位美丽的老板也渐渐地愈发让人遐想连篇。

    闻锦咬咬唇,“你知道我心思的。”

    楚秀致颔首直笑:“对,知道,闻老板的小未婚夫正带领人马阵前杀敌,昨日还传来消息,说又立了头功?说实在话,我没见过哪个将军像苏洵然这般拼命的,才半年,已经连克西绥一万,先锋营屡战屡胜……”见闻锦默默地凝视着窗台上的一朵木芙蓉不说话,她也顿了顿,“这么打下去,兴许今年过冬就能回来了。”

    闻锦抚了抚食指,低声道:“他是最任性冲动的,常常就在军中消失得人影都不见,我一听到他深入敌营没找着人的消息,便害怕得睡不着觉,谁知道他又完好无损地回来,还俘虏了敌将。倘若是我在,我要拿藤条狠狠地抽他……可是萧将军只管他胜了没有,又不会管他有没有危险,受了什么伤。”

    “心疼了?”楚秀致慢慢地问道。

    闻锦点头,脸上的神色落寞中带着几分凄婉。

    楚秀致也黯然地望向了那朵木芙蓉。

    夏夜雨疏风骤,忆起那盆芙蓉花初来时,一直搁在窗台上,有一夜饱饮了露水,病蔫蔫地低下了高贵修长的头颅,濒死垂危,所有人都以为那朵花活不长了,可过了许久,她都不曾凋零,锦秀阁的人以为是奇迹,便养着。

    结果没过两天,这花又活了,百折不挠,开得更加热烈而灿烂。

    楚秀致以为,这实在不逊于梅花的风骨,愈加喜爱和敬重,只是偶尔地,被闻锦似打趣似认真地点醒一下,便怔怔地望着那红硕的花朵出神。

    这日楚秀致回楚家,听到爹娘在训斥楚梁,几个月前的事让他们知道了,楚梁又外出聚赌,输了八十两银子,两老将他狠狠教训了一通,楚秀致在门外听着,楚梁忽大声嚷嚷道:“那一百五十两又不是我让景璨还的!”

    楚秀致便怔住了。

    一百五十两?

    不是八十三两二钱?

    她脑中思绪凌乱缠成一线,楚秀致愣了许久。

    她突然想转,黑道上的人是会高额收取利息的,楚梁的八十两拖欠不了几个月就会变成一百多两。

    那么,那日她把那皱皱巴巴的八十五两正义凛然地塞给景家的门房,景璨是怎么看她的?看她笑话,是不是在偷笑她自不量力,说要还清,结果还欠了六十多两!

    这怎么能算是两清?

    景璨当时是不是觉得特别嘲讽?

    这俩月她再也没见着景璨,无论故意还是巧合,一次都没见到。

    楚秀致的唇被齿尖磨出了鲜血,她真恨不得,恨不得一巴掌就把楚梁拍在地上,忙狼狈地跑回寝房,翻箱倒柜地,又凑足了六十几两要给景璨拿过去。

    门房仍是那句话,“公子上千红窟喝酒去了。”

    见楚秀致神色恍惚,门房不忍,“公子这几个月很不好,身上伤没好,他不让治,还整天喝酒,拖了好几个月了……”

    楚秀致颤抖地将银票抓了揣回衣袖间,眼眶漫出了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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