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两月, 三军首战告捷, 细柳营威名不堕,先锋主将屡立战功。

    于是皇帝陛下亲自到太庙告慰先灵, 在悠扬而庄重的钟鸣声中, 百官齐贺。

    *

    初春,泥暖草生,烟光漫过红墙碧瓦, 墙外行人道远远地传来春雨后叫卖杏花的清脆歌声。

    楚梁被几名赌徒、并几名债主打手, 前后共计十七人堵在了巷口, 楚家公卿之家, 楚梁又自幼顽劣, 未曾修习拳脚功夫傍身,于是被人三拳两脚地揍得鼻青脸肿, 他垮着脸被一个毛脸大汉抵在墙上,对方朝他拎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楚梁害怕地瑟瑟发抖,“你们、你们再给我点儿时间,这个月月末, 我一定还钱!”

    毛脸大汉直冲他冷笑, “上个月你就是这么说的!”

    “欠债不还,如今连本带利, 该老子一百三十两!”

    一拳揍下来,楚梁的脸骨被甩得高高肿起, 他心道这下去迟早让人揍死, 他爹娘又对他百般失望了, 不知道肯不肯给他收尸,疼得眼泪直流,楚梁一直拍大汉胸口告饶:“我、我还有个姐姐!你们知道的!她、她是锦秀阁的老板娘,她有钱!现在生意可红火了!我找她借,她是我亲姐啊!不会不借我的!”

    毛脸大汉冷冷道:“楚姑娘早年前就说了,要是你再赌,便是被打死在家门外她也不管了!你休想蒙骗我等!兄弟们,他既还不上钱来,咱们便押他去廷尉那儿讨公道!”

    在民间,“廷尉”二字能止小儿夜啼,无他,戏文之中也时有唱词,廷尉司里十八般刑具能让人削皮不见骨,气息奄奄但想死死不得,楚梁登即脸色惨白地哭嚎起来,“不,我不能去廷尉那儿,我……”

    他们不由分说,一人抓着楚梁一只胳膊往巷子外头拉。

    没出巷口,便见到一个摇着扇子的男人神色从容,带着一丝笑意走来。

    楚梁额头上的血没人抹,糊了眼睛,但还是一眼认出来景璨,“姐、姐夫!姐夫救我!”

    “你们要带这楚小公子上哪?”

    毛脸大汉脸色沉沉,只见景璨一身玄色深衣,着长冠,想到今日陛下祭庙,景家究竟也是官宦人家,先朝出了几任宰辅,一时犹豫,“楚梁这厮欠我们一百三十余两,正要抓他去面见廷尉。”

    楚梁一听便勃然大怒,“是八十两!”

    景璨蹙眉,“可有借据?”

    赌徒们面面相觑,心道景家这般大户,万万犯不着为了一百两伤天害理,得到毛脸大汉的示意之后,一赌徒取了手中借据,拿给景璨,景璨接过来,瞅了眼,这借据零零散散,合计总数目确实只有楚梁说的八十三两二钱。

    景璨将手里的借据摇了摇,“八十两成一百三十两,你们抓着楚小公子上廷尉司,在孙丕大人面前也讨不得好处。”他们又对望几眼,目露犹疑,景璨笑了,低声含笑走了过来,“不如这样,这一百多两银子我替他还了,你们罢手,把楚小公子的借据交给我?”

    毛脸大汉心道,景璨是平昌城说一不二的豪绅,虽不涉赌场生意,但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犯不着为了区区楚梁开罪于他,何况景璨已答应还钱,便不再计较,点头道:“也可。”

    景璨给了他一百五十两,让人将楚梁放了。

    毛脸大汉数了数,一百五十两,不多不少,还有盈余,便点头将右臂往后一招,带着人撤走了。

    空巷里只剩下景璨与被打得鼻血横流,脑门上撞出大包,几乎面无人色的楚梁,他皱眉走近,“我看你——”

    话音未落,楚梁勃然色变,一拳朝景璨腹部袭来。

    景璨不察,又因为离得过近,这一拳生猛地让楚梁击中,他倒回青墙,后脑撞上墙面,楚梁又是一拳击中他的胸骨,“人渣,我让你欺负我姐!”

    原本景璨第三拳已不能让他击中,但景璨听到楚梁为了秀致声讨,好笑地咧开了嘴,又生生地挨了几拳,他半仰倒在墙面上,一句话不说,也不辩解。楚梁打完了,冷笑着走过来,一把夺走了景璨手里的借据。

    景璨忽然睁开眼眸,扶着墙根立起来,“还给我。”

    他脸色微暗,嗓音低沉喑哑得可怖。

    楚梁阴凉地睨着他,“你想拿这个要挟我,让我姐嫁给你?人渣,我姐才看不上一百两,还了你就是了,她不肯帮我还别人的债,但你的,她一定肯还!”

    景璨的眸子里如蕴着滔天怒火,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还来。”

    楚梁依旧冷笑,“你这种人渣,就该……”

    “唔!”

    楚梁被景璨一拳击中腹部。

    论单打独斗,楚梁哪会是景璨敌手,三招不到便被擒拿得动弹不得,被景璨反手剪住双手,他破口大骂:“人渣,无赖,贱男人!我就不信了,你不想追回我姐,我告诉你你趁早放了我,不然我把你这两年的丑事都告诉我姐!”

    “随你。”

    景璨微笑地左手擦去唇边血痕,轻而易举地将染了血渍的借据票子从楚梁手中摘了下来。

    他将借据收回衣中,仍旧没松开楚梁的打算,一路押着他出了青石巷,右拐,入街道又左拐,线路越来越熟悉。

    楚梁忽心底里七上八下,“你——要带我去哪?”

    景璨不答,沉默地押着他往前走。

    楚梁猛地身体颤抖,“锦秀阁?”

    “不,我不去!”

    楚梁开始挣扎,说什么也不肯去,景璨阴凉的口吻似数九隆冬里一阵一阵拂到身上的夜风:“由不得你了。”

    景璨知道楚秀致有个毛病,那就是护短。

    但凡她看重的,爱重的,她便倾其心力地对人好,她的家人有多对她不起,她都能原谅。唯独他,她不能原谅,也许这就是因为没有爱。景璨忽然自嘲地勾起嘴角,那处被楚梁方才拳头砸破了,溢出了猩红,他盯着楚梁的发旋,笑道:“其实我羡慕你。”

    楚梁挣扎不开,忽然一怔,“说什么鬼话!你趁早松开我!我告诉你,她是我姐,说什么她也只信我的话,不会信你的!”

    景璨悲哀地笑了笑,“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地方。”

    楚梁道:“你知道还带我去锦秀阁做甚么!”

    景璨没撒手,楚梁依旧徒劳。

    又走了一截,拐入枫桥街之后,他才慢慢地挑起嘴角,“让我死心啊。”

    锦秀阁就坐落在这条街,店面不大,但装潢典雅,别具匠心,景璨带着楚梁走到门槛时,手上一松,将楚梁推了进去。

    楚梁被门槛绊倒,脸朝地往里一摔,楚秀致在后院都听到了动静,掀帘出来,第一眼便见到立在门口噙笑的景璨,没细看,便听到弟弟呼痛的声音,她才留意到地上摔的人是楚梁。

    她不喜楚梁到锦秀阁捣乱,他听话也从来不来,楚秀致颦蹙柳叶眉,将楚梁从地上扶起,低声道:“这又怎么了?”

    楚梁满身是伤,脸上到处红痕淤青,还浮肿,裳服上下都是猩红血迹,楚秀致又忙望向景璨,他倒没什么伤,只是嘴角破了,略有红肿而已。怎么看,都像是两人方才打了一场。

    可景璨与楚梁有何恩怨?

    楚梁便哭嚷起来,“姐,景璨这人渣惹了案子,诬赖我!那群人……打我……景璨还帮他们打我……”

    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一团糟,楚秀致没听明白,她仰起头望向景璨,试图将楚梁抓起来,但他非箕踞于地,一个劲儿哭,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麻烦,一个封住门,一个占着地,她生意还做不做了?

    见楚秀致目光犹豫,景璨袖里的手捏紧了,又松开,他笑了笑,将借据放在了桌上。

    楚秀致好奇那是什么,起身朝柜台走去,楚梁却不让,抱住她的腿嚷嚷道:“那是景璨的,他自己没没带钱给人写的借据,为了面子硬说是我欠的!”

    楚秀致眉头更紧,“让我瞧一眼。”

    楚梁见她脸色紧绷,便愣愣地松了手。

    楚秀致将借据取了过来,一叠,足足有十几张,零零散散的,她恍然抬眸,望向景璨,目光里有质疑。

    景璨忽然笑了,“你认为我会诬陷楚梁?”

    “不一定。”

    楚秀致道。

    景璨长吸了口气,他眨眨眼睛,半晌之后,从那如浓霞的桃花眼底泄露出笑容。

    “好吧,是我。”

    两年前楚秀致与景璨和离之后,回到娘家,尽管楚秀致从未在娘家编排景璨的不是,但楚梁还是坚持认定是景璨这人渣负了姐姐,毕竟景璨在烟花之地名声响亮得很!冲动之下,楚梁取了一柄菜刀杀入景家,与景璨大打了一场,幸而又府里小厮拦着,不然景璨恐将为其砍杀。

    这是两人之间的梁子,楚秀致知道。

    楚秀致道:“是家事,景公子不必过问了,舍弟顽劣,如得罪景公子处,望您……大人大谅。”

    景璨又笑了笑,“好,我不与他计较,你们的家事……你们自己处理。”

    楚秀致只会胳膊肘往里拐,从来就不信他。

    他转身潇洒地出了锦秀阁。

    “姐……”

    楚梁没瞧见楚秀致握着借据微微发抖的双手,深深呼吸的声音,爬起来便在楚秀致身后骂景璨,楚秀致忍无可忍,回身一个耳光抽了过来。

    清脆响亮得让锦秀阁外的客人望而却步。

    楚梁愣住了,“姐,你……你打我?”她方才不都信了么?

    楚秀致将借据一把塞到他手里,推了他一把。

    楚梁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地上。

    楚秀致失望地俯瞰着他。

    “景璨不会冤枉人。”

    “你又去赌了是不是?”

    “借据在你手里,那钱谁替你还的?景璨?”

    一连串的逼问让楚梁哑口无言。

    他震惊地望着阿姐,楚秀致便知道自己全部猜对了,她将嘴唇咬得几欲出血,柔软清亮的嗓音发抖:“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弟!”

    楚梁有句话说得不错,他借了别人钱,他在外头让人打死了,楚秀致也不想管了,可他偏偏拿了景璨的钱还债!

    她还有何面目可见景璨!说的一别两宽、一刀两断,她还有什么脸和骄傲对景璨那样说!她方才气懵了,难以面对景璨,可一直到将景璨赶出锦秀阁,才倏地忆起,这钱还要还,她或许还得亲自上门,朝景璨低头,忍气吞声地道歉,还上那一百两!

    “姐,姐你听我解释,这回不是我要去赌的!真不是我……”

    楚秀致要往里去,楚梁便要上来抱她腿,“是有人要抓我进赌场的……我……不关我的……”

    楚秀致铁了心推开他,直至走出两步,恍然又停住,“景璨的伤呢,你打的?”

    楚梁一愣,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辩解半句。

    恩将仇报。楚秀致血液冰冷,红唇微微哆嗦了几下,“你好、很好。”

    她掀开帘直入后院,背影决绝。她对楚梁失望透顶,早已不指望楚梁还能成什么气候,只是……楚秀致仰头望天,忽然之间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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