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营领命回朝, 不过三日, 嬴涯整饬朝纲, 端出了一锅贪污渎职的官吏,其中负责监察的机构尤其知法犯法蛇鼠一窝,近乎无一幸免。

    闻伯玉因人指证贪污五百铢入了下了牢狱。

    闻家上下老小都陷入了一团慌乱之中,白氏与闻锦匆忙到北苑去找闻老夫人, 蒙蒙细雨,老人家卧病在榻, 几乎已睁不开眼, 闻锦犹豫着, 以为祖母身体年迈多病,不该拿这事搅扰祖母让她更心忧心烦, 白氏却已一股脑倒了出来。

    闻老夫人咳嗽的声音都轻如游丝, 喘息着苏醒过来,眼睛极力睁大,也只能勉强让人发觉她双目是睁开的。

    “锦……锦儿……”

    闻锦扑上去握住祖母的手。

    闻老夫人望着帐顶, 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细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我一生都在……卜算测卦,得罪神明,上天注定,膝下仅有一子,即便是伯玉, 子息亦不能昌。祖母至今, 已是赚了几十年, 连累得你祖父先我而去……”

    说着说着连白氏的眼都红了,公婆一生襟怀磊落,为大卞殚精竭虑,晚年各自悲凉……望着风烛残年、鹤发鸡皮,几乎奄奄一息的老人,白氏再也说不出让婆婆卜算丈夫是否平安的话。

    其实也不过是求个安慰,现在还没有实证,说不准的,闻伯玉是什么人,陛下心里应该有杆秤!

    闻锦哭着摇头,“祖母。”

    闻老夫人似乎使尽力气,才能挤出一分笑容,“锦儿,记着祖母常对你说的话。”

    她微微笑着,朝闻锦的手背缓慢地抚了下去,“去罢。”

    闻锦呆若木鸡,去哪?

    白氏通红着眼,朝闻锦道:“锦儿,祖母身体不好了,让她好生休养。”

    闻锦这才怔怔地,恋恋不舍地随同母亲出门,在走出西苑来时,皇帝身边知根知底的朱培清携众而入,风雪盖头,闻锦与白氏对视一眼,听朱培清道:“陛下密旨,请锦姑娘随奴入宫一趟。”

    闻锦只得跟着去了,朱培清一路上便道:“锦姑娘,这是密旨,今日会面,您不可将消息外泄,对任何人都不行,尤其长平侯。”

    闻锦心中一突,“长平侯?”

    朱培清佝偻老腰朝闻锦笑了,“是的,长平侯已过西关,正在加紧赶回平昌,阳春三月即可归来。”

    十七岁的长平侯,突然成了全平昌、天子脚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照苏洵然那张扬跳脱的性子,会很快活吧?

    闻锦茫然地想着,为何偏在这个时候,父亲下牢,陛下又偏在这个时候,要召见她?

    木兰殿焚着沉香火,金炉飘出几丝残灰香屑。

    屋内纱幔帘帷皆梳拢有致,宫人肃然罗列,嬴涯的红木髹漆几案上一摞奏章堆积成山,陛下似乎无意翻动,微阖着威严的双目等着,听着朱培清领闻锦入门的脚步声,这才睁开眸子。

    帝王睁眼的那一瞬间,闻锦直视着他,品出了一丝不善之意。

    慢慢地,她跪了下去,“臣女闻锦,拜见陛下。”

    这姑娘跪下来也有股不屈的风骨,还敢直视自己的双眼,嬴涯左瞧右瞧,深以为有意思得紧,无怪是降得住长平侯的女人,只可惜了。嬴涯指了指右手边扎堆的折子简牍,沉声一笑,如洪钟一般震得人耳膜作响:“你可知晓这是什么?”

    闻锦道:“不知。”

    嬴涯又沉声笑了,听不出愉悦还是怒意。

    随即一本折子飞了下来,正砸中闻锦的胫骨,滚落于地,摊在她眼前。闻锦抿着唇飞快地过了数眼,这才露出惊讶之色,嬴涯终于满意,“可见御史台平日里孤高卓绝,不近朋党,到了这时落井下石者无数,求情请命者竟无一人。”

    “你父涉事,有你家前仆人指证,他随同你父出入御史台多年。也就是他,供出了闻伯玉贪污行贿一事。”

    “我父不可能行贿贪赃!”闻锦厉声道,“我父亲官声巍巍,是闻家之后,若他起了歹心,何至于这么多年始终不过是个两千石中丞!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

    嬴涯冷冷道:“你在同朕说话。”

    闻锦又抿住了嘴唇,死死地咬住唇肉,刚毅不屈地瞪着皇帝。

    她不再辩驳,是因为忽然明白,这件事背后有推手,推手就是眼前这居于方室,一叶障目,翻手云覆手雨的皇帝陛下。

    “朕给你机会。”

    嬴涯道:“苏洵然,不能有一个姓闻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闻锦生生僵住,她怔愣着抬起头,原来,原来这才是缘故?

    嬴涯蹙眉。

    棒打鸳鸯这种事嬴涯没少干,他胡乱指婚的事多了去了,以往皇帝看不惯谁便下手整谁,只不过堵得那些口若悬河扰人清净的言官说不出话来,看他们脸成猪肝色,皇帝便心怀大畅,这今次,是他必须要做的。闻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闻老夫人也还在世,威名犹存,闻锦绝不是苏洵然妻族的人选,帝王与权术制衡多年,心里清楚,不能再有另一个外戚出现,也不能让他一手选中的孤臣,为女人所左右。

    苏洵然对闻锦言听计从,这不行。

    “朕现在给你机会抉择。”

    闻锦咬着嘴唇,道:“我不选。”

    嬴涯笑了,“也好。你不选,朕亲自着手。失去一个闻伯玉而已,御史台的差事不少人挤破脑袋也想上去。”

    皇帝不屑玩阴谋,就把底牌明晃晃地摊在闻锦了眼前。是了,他是皇帝,对付区区一个小官之女,他用得着那么多弯弯绕么,他犯不着在日理万机之余,还挖空心思地对付区区闻锦,他给她选择,听起来已像是一种特殊的恩惠了。

    但闻锦不想接,一边是父亲的官位和名声,一边是整个苏洵然。

    刹那时间,她考虑不了那么远,嬴涯眼光尖锐,看出她藏在广袖下攥紧的手,颤抖的双臂,发白的脸色和唇,忽然龙颜大悦。这姑娘没她想的那般聪慧,也没他以为的那般对苏洵然情深义重。太好拿捏了。

    “朕给你三日,你自己想。”

    皇帝于是又宽宏大量了一把。

    闻锦回府时脸色是发白的,白氏忧心惙惙地来问,闻锦对家人毫不隐瞒,听罢白氏便震惊道:“陛下大张旗鼓地,竟是为了对付你?”

    闻伯玉的官位,和苏洵然,听起来似乎很好抉择,可放弃了父亲的官职,也等同于承认,父亲在朝中私下里确实结党营私,参与了贪污行贿,这罪名坐实了,流放或者大辟,怎么着不过是皇帝一言而决。何况闻家还有这个家,还有母亲,祖母,还有下人……

    闻锦不肯自私,垂眸一笑,将眼底的涩意眨去了,“母亲您的意思?”

    白氏纠结良久,“私心里,我是为着你父亲想的。但你和洵然……他如今的功绩已是前无古人,回来以后,不知道要受到陛下如何的重用,我看陛下这意思,说不准只是想亲自给洵然指门婚事?而锦儿恰恰不是陛下相中的人选罢了。”

    闻锦笑道:“看来也是,陛下很不喜欢我。”

    白氏忧郁起来,在堂屋里踱了几圈。

    “锦儿,不如你出门避祸罢。”

    闻锦一怔,“我避到哪儿去?父亲身陷囹圄,我要出走?”

    闻伯玉被皇帝捏在手里,即便不定个罪名,文官在牢狱里受点刑,撑不住便过去了是常有的事儿,死后人是否清白也还是皇帝一张嘴就能定的。

    闻家现在完全被动。

    白氏道:“我给你安置行李马匹,锦儿你上西北去,找洵然。路上说不准与他碰着!”

    “娘,”闻锦躁郁地手掌按在梨木圈椅上,“不行的,洵然快马也要两月才归,我即便也骑马跟上去,最早,也要一个月才能与他遇上,皇帝只给了我三日之期,如那时他寻不着我,定会拿父亲开刀。”

    白氏拧眉,“锦儿,不如你去求皇后?”

    听闻如今椒房独宠,后宫犹如闲置,倘若皇后肯开口,事情或有转机。

    闻锦蹙眉,咬着嘴唇又摇摇头,“皇后不喜欢我,您知晓的,陛下此举正顺了她的心意的,何况,皇后有何立场帮我,违逆陛下?”

    横竖走不通,白氏愈发急得如热锅蚂蚁。

    “锦儿,你还是快马去北边找洵然,我这就给你安置行李,一应物事我给你备着,其余的不用想,母亲,还有祖母还在,能撑过去!”

    如是以前,白氏绝对不会把宝压在苏洵然身上,但也许是他出征在外一年多,战功履立,大小战役完胜得漂亮大快人心,让人渐渐对长平侯产生了信赖感,白氏竟一点没想到,苏洵然还是个比闻锦还小俩时辰的虚岁十七的少年罢了。

    闻锦愣愣地被母亲推出了堂屋。

    *

    从晚冬走到初春,马前桃花马后雪。

    细柳营将士经历了一年的磨砺,愈发地精神抖擞,如今是真正的铮铮铁骨了,尤其随着苏洵然几度深入敌军腹地大获全胜的先锋营,锐意之气,直逼人面门而来,有股峥嵘健硕之茂。这是在太平盛世之时,无论在城郊训练多少年,也带不出来的。

    萧铎走着走着,忽朝苏洵然笑道:“这帮孩子,跟着你算是跟对人了。”

    苏洵然那身雪白的盔甲映着日头,璀璨得晃眼,少年拎着缰绳,把鼻尖微微上扬,泛起痒意,照着日头看了几眼,露出一口白牙眨眼笑道:“萧将军记错了?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对。”萧铎忽然大笑,“皮孩子!我都快想不起来了哈哈哈。”

    苏洵然不说话了,望着南方长长地舒口气,那桃花纷飞处,有个美丽的姑娘,应该还在殷殷盼着他回家成婚,做她丈夫呢……

    闻锦。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血液开始沸腾。策马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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