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铎心里透着明白, 这一年多来, 每一回恶战之前, 他从军帐里走出来,遥望着最南面的山头,总能望见长平侯盘坐在聚风的山坡上,眺望东南的背影。

    苏洵然怀里常年揣着一盒胭脂, 因为北方气候严寒,他胸口的温度过于灼热, 胭脂在怀中揣久了, 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 如今已几乎不成形。

    那盒胭脂是他和闻锦共同努力的产物。

    他在龙泉寺被十八罗汉揍得浑身淤青,闻锦在锦秀阁将他拼死取回的紫矿做成了两盒胭脂, 为行军方便, 他只将一盒带出,揣在了怀里,另一盒便安顿在苏家最私密的库房, 连闻锦都不知晓的地方。

    萧铎望着一马当先的少年的背影,心中无不感慨。

    这一年来,这个少年成长的速度太快,太惊人了,一年以前萧铎还能单手完虐他,如今全力施为, 都未必再能取胜, 这不禁让萧铎怀疑, 苏洵然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奇才……

    “洵然。”

    壮年将军从他身后策马走出,与之并辔而走,瞥见苏洵然掌心来不及收拢,露出宝蓝雕花纹理的胭脂,笑了笑,“分五百骑给你,带着先回平昌复命去罢,见你要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苏洵然扬起目光,疑惑地朝萧铎瞥了一眼。

    在萧铎帐下听调一年,苏洵然摸得一清二楚,萧铎为人板正,不徇私情,这话很是可疑。

    萧铎哈哈大笑,“听不听由你了。我晓得一条小路,大军行进不便,你若独领五百骑兵先行,必能在四十五日内抵达平昌。”

    萧铎不是头回出入西绥,兴许,他还真知道那么一条小路。

    苏洵然将信将疑。

    萧铎笑着将他后背一拍,“归心似箭了,我看得出。”

    虽说萧铎有可能是没安好心,但苏洵然确实被他说中心事,只是少年已不像当初那般羞怯脸红,攥着马缰道:“多谢。”异常诚恳。

    萧铎笑而不语,又走慢了几步。

    苏洵然拨转马头,从先锋营里选了五百骑兵出来,依照萧铎给的舆图,策马往东疾驰而去。

    *

    萧铎这厮委实是个骗子!

    路倒确实是短了不少,但路上有落草匪寇!

    长平侯带着他神出鬼没善于奇袭的先锋营,与同样神出鬼没善于奇袭的山匪狭路相逢,顺道平了一带山头,这才往下走,结果又碰上到了黄河岸边又遇上水寇!

    先锋营的人跟着苏洵然快要吐血,他们手黑脸黑,自打加入苏洵然麾下以来,每回大军挺入大漠,他们遇上的一定是主力队伍。真是上天眷顾,这就不表了,回来还一重山贼一重水贼的层层拦路。

    幸而他们打出了气势,百战不殆,剿灭贼寇如砍瓜切菜般容易,顺道灭了两拨人,从乌桕渡南下,沿着黄河之流过渭水,取道陇野,终于顺利率军至平昌城下。

    此时萧铎他们已经慢了苏洵然整整四日。

    皇帝没在朝堂接见苏洵然,暂让苏洵然随他至宫中。

    嬴涯听及身后铠甲铮璁之音,猛一回头,苏洵然单手抱着斜插白羽的头盔,跪了下来。

    少年比一年前更挺拔修长了,足足身长七尺,皮肤被风吹日晒的,自是不能再保持当年的白皙平滑,但偏黄的有力的体肤,更似个整整铁骨男儿,嬴涯满意地大笑,“好,好极了,朕的少将军回来了!”

    说罢他疾走上前,弯下腰将少年的肩膀一拍,苏洵然被拍得不轻,右胳膊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微微皱了眉,被皇帝陛下一把从地上拉起,“洵然,朕要嘉奖你,西绥已僵持不动,朕收归西绥,便建立都护府,你……”

    “陛下。”

    苏洵然忽然皱了皱眉头,露出少年人的憨气来,“臣归来仆仆,一身风尘,不宜面见君王,封赏一事,本非洵然所愿,不如陛下再细想想?我想……先回府……”

    嬴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让苏洵然惊讶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嬴涯道:“此回平昌,路上便不曾听见什么传闻?”

    苏洵然愣了,“传闻?传谁的?”

    “你的。”

    苏洵然纳闷儿,被嬴涯赶出了未央宫,朱培清送苏洵然出门时,对抱着兜鍪,兀自郁闷不解的长平侯道:“侯爷此回回来,加官进爵是免不了了,可人吧,走到高处了,就得遭点儿……”

    不仅嬴涯如此,连朱培清都给他打哑谜,苏洵然冷着脸打断:“陛下说了什么传闻,是什么?”

    朱培清转过眼,将苏洵然手里的头盔上的一截白羽示意了眼,苏洵然垂下眉眼,朱培清笑着佝偻腰往后退了,“大意是,侯爷这根白羽,恐怕将……绿。”

    苏洵然蓦地呼吸一滞,他本来便急切地回来是要见闻锦,没想到才入城,便听宣入宫,他不能当场抗旨,领着骑兵在城中乱走,便卸下银枪袖箭,徒步走入宫墙,嬴涯跟他打哑谜,弄得他心烦意乱,忽然又在朱培清嘴里听到这个,苏洵然的脚步生生一刹住。

    “你,给本侯再说一遍。”

    少年忽然怒火锵锵地瞪过来,双眸黑沉沉迫人。

    这种从战场洗练过来的气魄和威压,让朱培清一个深宫老阉竖,忽然竖起了汗毛,打了个寒颤,“长、长平侯,您别动怒……这也不是奴我传的啊,你到外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闻锦姑娘已另结新欢了?”

    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苏洵然没为难他,否则他早就拎鸡崽儿似的将朱培清一把拽起来了,他冷声道:“那个、野男人是谁?”

    “韩、韩筹。”

    朱培清又打了个喷嚏。

    苏洵然皱眉思忖着这人,前年秋祭时,他与韩筹交过手,那时候双方算是势均力敌,苏洵然小胜,因是细柳营里的人,与他没过节,苏洵然对他印象不好不坏。如朱培清不说,他都想不起来,韩筹此人去年没随军出征西绥,而是窝在后方,打他女人的主意。

    苏洵然咬牙,“闻锦可在家中?”

    朱培清道:“不在,听说……畏了罪,跑了,跟韩筹一道跑了……侯爷,您走那么疾,奴跟不上了!”

    苏洵然脑中一片眩晕,他大步地走,半冷的风迎头吹凉胸口滚烫如岩浆的血。

    “要是我以后变心了怎么办?”

    “不行!闻锦你不能变心!”

    “说笑的。你就说说,你会如何?”

    “我再把你的心夺回来!”

    ……

    锦儿,你得让我找得到,我找到你了,才能把你的心夺回来。

    不,我不信。

    苏洵然出了宫门,骑上自己的红马疾驰如狂风卷云,自玄武门外,马蹄惊尘,已尽干黏于马蹄的泥巴被狂躁的马蹄甩在士兵脸上,众人敢怒不敢言地望着一地灰尘间,长平侯远去的背影……

    不能怒,不能怒。

    那不是惹得起的人。

    苏洵然上闻家,马也不栓,几步蹿上石阶,拉着闻家的铜环门便铿铿铿地叩,久无音讯。

    “锦儿!闻伯父!是我洵然!锦儿!”

    直换了好几声,惊动了刘叟,他腾出干枯的一双老手,颤抖地拉开门,见苏洵然立在门口,以为老眼昏花,又瞅了好几眼,苏洵然一把攀住老人家的胳膊,“刘叟,我来见闻锦,你们姑娘在家吗?”

    刘叟愣了愣,忽长叹地直拍手,“苏少爷,你怎么这时回来了!姑娘没在,她找你去了!”

    苏洵然一愣,“找我?”他又狂喜道:“她去我家了?”

    “不,不是,姑娘早在月余前就走了,一直没回音,夫人说她是北上找你去了,”说到这儿,老人家一声叹,“郎主落了难,下了牢狱,是杀是放至今没个准信儿,姑娘又失踪了,这闻家,现在夫人主事儿,已经遣散了好些下人了。苏少爷,不是老头儿多嘴,那外边的传言,你可万万信不得!”

    苏洵然直点头,“好,我不信,您告诉我,锦儿上哪找我去了?”

    刘叟人老了,也不晓得天南海北,说不清,“不然,你同夫人说去?”

    苏洵然正要见伯母,疾步冲入闻家大院,白氏正独自一人对着一桌菜肴,无心下筷,忽见苏洵然大喇喇地冲进里屋,也是惊讶不止,“洵然,你怎的这便回来了?”

    苏洵然咬牙,“伯母,锦儿在哪?”

    “锦儿她……”

    白氏愣愣着道:“我让锦儿去找你了,你伯父这事儿,没人肯帮闻家,陛下又……”白氏不敢道皇帝的不是,直泪水横溢,见苏洵然如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手脚俱僵,忽然震惊惶恐地一把抓住他衣袖,“锦儿竟与你走岔了?”

    苏洵然也是心跳如鸣鼓,怔怔地嗫嚅道:“我、间道而归……”

    “你……”白氏万没想到,俩人就这么错过了。

    苏洵然又蹙眉,“我听说韩筹也从平昌城消失了?”

    白氏听苏洵然提及韩筹,警觉地掀开眼帘,“怎么,你听了那话了?”

    “唔,嗯,”苏洵然道,“有人传到我耳中了,锦儿月余前离开平昌去寻我?那韩筹,他几时走的?”

    见他还纠结韩筹,白氏登时气恼起来,将苏洵然往前一推,“你要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来闻家找锦儿做甚!你,你给我走……”

    苏洵然冤死,闻锦独身在外,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尚不可料,他一路回来便在路上斩杀了两拨匪寇,如她身边没精壮男子随行保护,遇上匪寇不可想象。锦儿生得绮容玉貌,韩筹都起了色心,那些土匪……

    苏洵然急急地又问了几句:“锦儿朝哪条路走的?我去找她回来,我、我绝不嫌弃……呸,我死也不撒手,伯母你告诉我。”

    白氏见他还算是诚心的,便说了,苏洵然没耽搁片刻,疾风一阵骑上红马便要杀出城去。

章节目录

今宵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风储黛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风储黛并收藏今宵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