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鸟飞得极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女弟子们口中的戒律峰。

    这山峰长得像是只笔。笔尖和笔管衔接处,落了一座威严肃穆的殿堂, 左首挂了“丹心一片”, 右首挂了“中正平和”, 中间用金粉写了“戒律堂”三个大字,金钩银画,气势磅礴, 隐隐透出一种不可违背的威严。

    女弟子领了月影偏殿进去, 殿里竟挤了不少人,正中案台坐了个长须中年男子,正一本正经的端了杯茶, 不紧不慢的浅浅嘬了。他背后站了几个年轻弟子,看起来也是一本正经,却掩盖不住眼中的好奇之色。左右两边又各坐了两男两女四个青年人,身后又各站了不少年轻弟子, 乌泱泱的加起来竟有上百人。

    好大的阵仗!月影忍不住心底有些发虚,暗暗想道:难道, 自己吃掉的那些杂草,比自己想象中的分量还要重?

    月影刚一进殿,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威压。那威压重如泰山, 压得她几乎要跪倒下来。月影几乎脚软, 可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污蔑成贼, 偏偏就生出了一股不服气的傲气, 想着:“这时候我不能低头,低头的话,岂不是就承认我真的偷了东西?我堂堂正正的的月城郡主,可以胆小,可以懦弱,但要自己低头承认是个贼,那却是万万不行的。”

    她咬着牙,昂首挺胸,强行撑着两条哆嗦的腿,笔直向前。

    正中的中年人“咦”了一声,似乎是对她的态度有些惊奇,倒放下了茶,正色问她:“你就是那个犯了偷盗罪的凡人?”这问话竟有些许的温和,月影反被吓了一跳,应答间反倒有些慌乱:“对,啊,不对。”

    殿中众人大多是为了来看这个“狗胆包天”竟敢到长明地界偷东西的“凡人大盗”。待看清了她的模样,却大都失望的叹气。

    此刻的月影封头垢面,披头散发,因为几天没洗过脸,脸上都是黑油油的泥灰,甚至看不出本来的脸色——之前断水,牢里也没水,女弟子带她来的时候,也不可能先打盆水给她沐浴熏香梳妆打扮啊。

    月影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叹气,只当自己将要大祸临头,反而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勇气,攥紧拳头,昂起头大声道:“我以为修仙之人都是庇佑百姓的,却没想到你们这么无耻,非要恩将仇报,把救命恩人当贼抓,真是好没道理!”

    这话把在场的修仙之人都骂了进去,顿时,现场像炸开了锅一般,有年轻弟子年轻气盛的直接就叫:“这女贼这么嚣张,苏止师叔何必多问,直接绑到不逆门外,处雷刑算了。”

    他们口中的苏止师叔倒没生气,饶有兴趣的看了月影,问道“这么说来,有人说你偷偷潜入我长明,盗取青芝仙草,是冤枉你的?”

    他目光如电,沉甸甸的的似乎有种力量含在里边。

    “青芝仙草,难道就是我吃的那种杂草?”月影心中咯噔一下,心脏颤悠悠的抖了两下,背就有些直挺不起来了:“怎么可能?哪有仙草长得那么没骨气,没仙气就算了,还就和杂草一个样子?”

    但其实在当日那种情形,为了保命,不论是不是仙草,她都会吃下去吧?

    “不能躲,不能逃。”月影捏紧手心,给自己打气“跑不过也就算了,要是真的承认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我没有偷,”她愤怒的抬头,大声说道:“我只是饿晕了,吃了点不起眼的杂草!”

    不起眼的杂草......长明境内,哪来什么不起眼的杂草。。。殿内的人大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紧跟着,又听到那凡人在那大声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会饿晕,你们尽可问问洞府的主人!”

    月影把来龙去脉,都详细的说了一遍。

    苏止真人听到“鲲九”却是信了几分,他将信将疑,继续问道:“你既说是为了去救两个年轻弟子才求到容陌大师兄洞府,也见到了大师兄,那怎么我们丝毫没听容陌大师兄提起过?”

    啊?那个冷冰冰的风一吹就倒的少年竟然还是这中年人的师兄,竟然就是那个老狐狸成精的容陌?

    月影嘴角一跳,一脸坦然道:“你们尽可让他来和我对峙。”

    又是一阵抽气声。

    “胡闹!容陌大师兄什么身份,莫说他现在有事在外,归期不定。就算他在门内,也不会见你。”苏止有些头疼的揉揉额头。

    “就因为他的身份贵重。就得冤枉我这个不贵重的凡人?”月影有些生气,明知会触怒仙人,却还是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

    苏止真人倒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对她说道:“你不是说那天去找容陌真人是为了求救吗?你可还记得那两个年轻弟子长什么样?”

    月影绞尽脑汁,想要仔细描述洛真和洛莹的模样。

    倒不是她想不起来,只不过修行之人的面目在他们这种没有修为的人面前似乎都不太清晰,像被雾笼了一般,她竟都说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

    月影忍不住有些茫然,在殿内环顾了一圈,突然看到左首下侧有个女弟子绿衣一闪,像在躲着什么。

    她一个激动,指过去开心道“啊,太好了,你,你竟然也在这里!”

    其实她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就是海底遇到的那个洛莹,但那姑娘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心念一动,就顺手指了一下。

    那姑娘却就是洛莹,见到她指认,知道没法再躲,干脆两眼一转,大大方方的从人后走出来。

    苏止问道:“洛莹,这个凡人姑娘说的可是实情?”

    洛莹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突然行了个礼,大声说道:“回苏止师兄的话,我那天在海底确实见到了这位姑娘,却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也就无需她来帮忙了。”

    “哦?此话当真?”

    洛莹咬唇,想起那天海里,洛真见到月影的态度。

    “反正洛真和容陌师兄都前往无尽海底封魔印内处理去了,听说封魔印里时间流逝与长明不同,指不定他们得过个两年三年才能回来。既然都已经把她诬陷成贼了,怎么也要一错到底,把这魅惑洛真师兄的女人赶出去,定不能让她留在长明!”

    洛莹心一横,继续说道:“那天我们在海里,发现这位姑娘虽为凡人,却能在海中呼吸自如,很是可疑,所以停下来盘问了片刻,想不到她却让这个当借口,反诬我们是向她求救。”

    众人哗然。

    洛莹是戒律院副院洛灵真人的亲生女儿,堂主苏止真人的师妹,在年轻一辈中素有些名望。她这么一说,却坐实了月影偷盗的罪名。

    “你血口喷人!”月影气不打一块来,颤巍巍的指着洛莹说道:“那天要不是我及时去和你们所谓的容陌大师兄通风报信,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想不到你竟然这般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姑娘请自重。”洛莹无辜的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了几缕委屈,很快就蕴蕴了水汽,再加上微翘的小嘴,显得格外楚楚动人。相比之下,一边站着的月影却是披头散发,破衣烂衫,因为太久没洗澡。身上还时不时透出一股恶臭。

    在场的弟子的眼神都忍不住带了一丝嫌恶。

    连一直显得中肯的苏止也点头感慨:“闯海路中睡着跌落,闻所未闻,且姑娘没有立刻刮断号牌求助,却以凡人之躯在海底自由呼吸,也确实奇怪。”

    旁边有一些怜香惜玉青年弟子们更是按耐不住,一时间戒律堂里人声鼎沸,都是指责辱骂。骂的义正辞严,义愤填膺。

    月影的声音在这噪杂声中被有如溪流没入大海,一时她只觉得百口莫辩,面如死灰。

    她看了看面前清丽鲜妍的洛莹,又看了看连自己都有些嫌弃的自己,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是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长明子弟,自己是什么?不过是杂草一株,人家又何必相信她而不相信我?我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她灰心丧气的跌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洛莹低下头看她,眼底翻动着外人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仿佛月影越不理她,她却越要展示一下她胜利者的姿态。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月影衣领中似乎露出了点什么,她心头一震,指着月影惊呼:“还说没偷东西,你看你怀里的东西,一看就不是凡人所有,只怕偷的,还远远不止是青芝仙草吧?”

    月影顺着她的指尖扫视自己的胸口,只见胸口衣衫歪斜,隐隐露出一角白金色的画布,画布上隐约有斑斓的丝线纹理,却正是自己当年那私定终身,还没来得及过门的夫君画像。

    这一刹那,她怒火攻心,血液翻滚,心头只剩唯一一个念头:你们污我骂我,可以,可这是她唯一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她不能丢。

    她抓紧了画像。就像抓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就像以前的岁月时光从未从她手中离去,就像此前的一切委屈只是一个梦,醒来她依然还是月城的安郡主,在父母的膝下承欢嬉闹,安平喜乐,不知流年。

    可是她又怎么能拗得过修仙多年的洛莹!

    洛莹鄙夷一笑,似乎是在鄙视她的不自量力,只轻轻一下,就从月影手中把画抽走了。

    月影看着空落落的手,无限的委屈和伤心涌上心头,滚烫的眼泪从眼中不断滑落,她顾不得擦,只是失控的去掰洛莹的手:“那是我夫君的画像,是我自己的东西,你凭什么说那是偷的,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洛莹有心不让她抢到,手里用劲,肆意把画一扔,白金色的画像轻飘飘的飞到了苏止的案桌上,一阵微风吹过,那画像直接在案桌上铺陈下来,上面一个清隽俊雅的男子,却不知怎么偏偏穿着一身金红斑斓的宽衣广袍,星眸顾盼,悬鼻俊眉,摇一把折扇,对着一众仙人搔首弄姿,笑得颠倒魅惑。

    这熟悉的眉眼,这熟悉的折扇,这熟悉的身形。

    这是?

    众人忍不住惊叫出口:“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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