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回去的路上, 月影路过了一片低矮的院落。
有些眼熟，月影想了想, 忆起之前如意说过，这是长明杂役起居之所。她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迈了进去。
她进的恰恰是杂役所的后厨。地上污水横流, 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洗碗。整个长明杂役处的碗筷堆起来放在一个池塘那么大的水池里, 宁羽就随意的蹲在那，挽了袖子, 闷头从里面捞出来刷洗干净，然后放入另外一个干净的池塘漂洗。一个又一个。冬天冷风吹的他似乎有些萧瑟, 月影明显的看到他的手上，纵横交错了些许皲裂的伤痕。
月影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一直等到他刷完最后一个碗。这才开腔，闷闷的叫道：“宁羽。”
宁羽吓了一跳，突的站起来, 回头看他，紧跟着又扑通一下摔到在地——似乎是因为蹲了太久，导致血脉不通, 下肢又或者哪里麻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的油污里。
宁羽呲牙咧嘴, 锤了好一会脚，这才勉强爬起来, 在身上蹭了蹭手心的泥, 嬉皮笑脸的对月影说道：“呀！这位真人怎么有空光临杂役处, 真是蓬荜生辉！”
这笑容……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月影被他的笑一冲，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她娘每次不高兴，大到她不听话，小到没买到喜欢的珠花点心，都要把他爹狠狠揍上一顿。
每每她爹被打得哀嚎鼠窜，她娘心情就会好上许多。她一直不能理解，后来她娘告诉她：“这人啊，就是要有对比，比如你娘心情要是不好，就一定要把你爹整的更惨上一些，心情马上就会舒畅不少。”
虽然是歪理，可为什么现在看到宁羽这幅欠揍的德行，却莫名的觉得很有道理？
月影瞬间觉得自己的难过被冲淡了不少。比她更惨的人在这呢，人家都还能笑，她难过个什么劲儿。她开心笑了起来，将欠宁羽的灵石抛给他，皱起两个小酒窝叫道：“走，今天本真人请你吃饭，带你去吃烤肉！”
宁羽脸上肌肉一抖，嘴角一歪，受惊般夸张叫道：“月影姑娘，你不会是想借机敲诈我让我付账吧？我可没钱！”
月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然道：“放心，我有钱，我付账！”
宁羽这才拍拍胸口，喜笑颜开的进去换衣裳。
两人出门，正好撞上两个来吩咐宁羽干活的杂役。
两杂役之前还趾高气扬，见到穿着弟子服的月影之后顿时矮了一截，听说月影要带走宁羽，更是连声称道，笑出满脸菊花褶子目送她出门。月影在杂役面前摆了一回内门弟子的谱，得意洋洋，简直要飘起来。宁羽笑着看她装腔作势，之后才和他说道：“哎哟喂，你可别这么瞎耍威风。最后你走了，受罪的还是我。”
“什么？”月影不敢置信，瞪大眼睛问道“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顾忌内门弟子的身份吗？”
“能在长明杂役当上管事的，多半都有各种裙带关系，比如刚才那个大胡子，就是灵犀真人大弟子的堂叔。这些人关系错综复杂，一般人也不会为了个杂役伤了同门弟子的和气，所以这种事多半是没人管的。”宁羽给她一条条掐开解释。
“额，一个杂役处都这么复杂。”月影叹了口气“还好我不在杂役处。”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宁羽，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宁羽，这边这么复杂，你在这，过的不好吧？”
“啧啧？月影真人这是在同情我么？”宁羽面色一喜，两眼放光的帮月影夹了块肉，笑容满面：“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啊哈，你要是真的同情我，想要填补我受伤的心灵简单的很，多和我买几张符就行…”
月影当没听到，另外夹了块肉狠狠往嘴里塞。
宁羽悻悻夹回肉，一口吞掉，拍胸脯道“明年，等明年海路开了，本少爷一定让你刮目相看，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技高一筹！”
月影笑道：“好啊，那我就看你表现，实在不行，拜进我无尽峰也是可以的......”
宁羽脸色一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真想帮我，就多买点我的符咒，我才不愿意进你那个穷得叮当响，什么也没有的无尽峰......”
月影：“……”
一顿饭吃得两人出了满头大汗。出了饭馆，宁羽突然停下脚步，看似随意的问了月影一句：“月影真人，你知道长明有个叫千璃的弟子吗？”
“千璃？”月影飞快在在自己脑海里扫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样一个名字，她揉揉脑袋，再次肯定的点头：“没有，我认识的那么多弟子里，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啊。怎么了，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之前有个弟子帮了我点忙，我记得他好像叫这个名字，所以想当面感谢他。”宁羽微笑的回答，言辞恳切。
月影心想，想必他口中的“小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有空我帮你打听一下。”她拍拍胸膛“这么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在店门口聊了几句，各自回家，
宁羽迈着大步往杂役处走去，一路穿过一片店面，海滩，在路过一片乱礁石的时候，突然，寂静的深夜里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轻笑着叫他的名字。
“滕柳？你怎么来了？什么事？”他停了下来。
“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啊，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告诫你的事了？”那个叫滕柳的女人冷哼一声，状似慵懒，却又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胁。
“再给我一点时间。”宁羽沉声道。“你要知道的事情，我一个杂役怎么可能办得到，怎么也要等到海路开了我被选进门再说吧？”
“你不知道，可我看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丫头，她总归知道吧？”滕柳向前一步，婀娜的身姿掩映在山石后面，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情。
“她......也不知道。”宁羽迟疑的说道。
“真的不知道？要不，我亲自去问问？”滕柳漫不经心的回答，就好像在说着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脚却已经迈开，朝月影方向追了过去。
宁羽一把将她的手狠狠拉住。
“你......你不要想动她的主意，不然我们的合作就此作罢。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威胁。”宁羽怒了，毫不客气的一甩衣摆，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哟哟，这么生气呢？这丫头是你什么人啊？你这样的财迷，啧啧也知道怜香惜玉了？”一只温软的手拉上他的手，紧跟着，那手又摸上他的腰，恨恨的掐了一把。
滕柳一改丝丝缕缕让人发痒的音调，狠狠说道：“放心，我就是问她点东西，不会拿她怎么样的，你看看你，心疼个什么劲？”
宁羽只觉得心口一窒，胸口便有些发闷。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股烦躁的火自宁羽胸口腾腾烧起，他“啪”的一巴掌打开滕柳的手，恶声恶气道：“心疼什么？你明明知道没那回事！胡思乱想什么？总之，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弟子，一切和她没有关系，不要动她！”
滕柳冷哼一声，怒道：“胡思乱想，我胡思乱想什么？你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这么维护，你还说我胡思乱想？你别忘了，在长明海底，是谁救了你的性命，更别忘了，谁才是你拜过天地的妻子！”
“你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是一直记得的。”宁羽呼吸一窒，语气禁不住还是软了下来：“不过当时你也说了，成亲是为了应付蜃夫人，让她不把你带走的权宜之计，我都没收你灵石，你又何必在意？”
滕柳愤愤咬唇，看向宁羽，半是气怒半是不甘：“灵石灵石，你眼里就只有灵石，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哪里会行这种权宜之计！”
宁羽嘿嘿一笑，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当时说不出话，并不是要故意欺瞒于你，你当我想和你成亲......”
滕柳气不打一处，愤然抽中腰间长鞭便想抽打过去，宁羽赶忙鼠窜逃开。
“好好的小两口，怎么说打架就打架啊？”一个嘶哑却又有些粗粝的声音低声传来，声音很怪，仿佛一个已经老的不能再老的老人却非要捏着嗓子，硬生生的捏出一段诡异的风情。
声音不大，好像就是轻轻的在耳边低语一般。
宁羽和滕柳的脸色都变得煞白起来。
月光下的海平面上，突然起了风，一辆冒着清光的撵车，慢慢的从月亮的深处行驶过来。开始只是一个黑点，很快就盖住了月亮的光芒。撵车上，八盏比月色稍暗的夜明珠灯青幽幽的亮着，把拉车的几只三头妖兽在地上划下幽深的影子，那影子，竟也是青色的。
车里探出一只涂着艳红指甲的手，轻轻的搭上画着神秘符咒的车帘，却并没有打开。女人慌忙冲上前，毕恭毕敬的帮着揭开车帘，恭敬的近乎谄媚：“夫人，您来啦？”
车里没有人，只有一团浓黑的雾气。就连之前的手，也缩回雾气里，让人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两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从车里探出，一个掀起车门，一个伏斜趴在车辕上，像是要当成肉垫。
之前那个苍老又诡异的声音随着雾气一起滚下车来，一路滚过车帘和少年，落地就又是一阵瓮声瓮气的嗓音，那音色，捏的让宁羽直起大片鸡皮疙瘩。
“年轻人，你既然替我做事，就应该知道，蜃夫人是从来不等人的......”
宁羽心中一个咯噔，一股寒气从背心直往上冒，他感到强烈的危险，从那团雾气中弥散开来，他知道只要一瞬，黑气中的那只手就能伸出来，准确的抓住他的心脏，捏碎。
他抖了一下，看到滕柳在后面拼命的朝着他使着眼色，眼睛都快抖成了筛子。
他大脑飞快转动，竭力保持冷静，口中却如同往常一般打了个哈哈嬉笑道：“蜃夫人，我哪里敢！帮您这样的大人物做事，我哪敢不尽心尽力！不全力以赴，哪能对得起您的栽培！”
“别给我打马虎眼，刚才我可是亲耳听到你和滕柳的对话。”蜃夫人没搭理他的马屁，继续质疑。
“夫人，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宁羽心中暗骂一句老妖怪，继续插科打诨：“我那是怕滕柳坏了我的事，您看我现在只是个杂役，那小丫头却是个内门弟子，原本我就打算留着那个小丫头给我们套话打探消息，这要是贸然动手，只怕打草惊蛇，惊动了整个长明。”
“哦。”黑气中的语气变得稍软了一些。
宁羽知道这样便是蜃夫人表示同意了。他不再多说，立在一旁，等蜃夫人发号施令。谁知这时候，滕柳却突然插嘴说道：“夫人，宁羽这么久的努力您是看到的，求您不要责罚于他！”
“真是女大不中留，你看看你，本夫人没说话，你多什么嘴？”蜃夫人的声音猛然拔高，变得尖锐起来，黑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翻涌乱滚，突的中间好像被什么撕开一般，分出一缕，呼的一声，穿过滕柳，将她缚住。滕柳惊得一声痛呼，冷汗津津的自额头滴下，仿佛受了什么了不得的酷刑。
“蜃夫人！”宁羽急切跪下，求道：“滕柳也是因为我才这般着急，求蜃夫人看在她是夫人亲侄女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次。”
“哼，就是因为她是我的亲侄女，才要让她长点教训，别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滕柳疼的两眼发颤，一双泪眼哀戚的看向宁羽。
宁羽叹了口气，说道：“夫人放心，我对滕柳的心可是日月可鉴，定不会辜负了她，辜负了您的厚爱。这样，我向您保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这个叫千璃的人揪出来，任您处置......”
缠住滕柳的黑气顿时一松，黑气裹挟处，圆球似乎颤了颤，像是点了点头。
这一切月影并不知情。她并没有回听风院，而是径直去了清薇真人住的灵禽峰，支支吾吾的和清薇真人表达了她不想跟着容陌修行的想法。
“怎么？你容陌师侄欺负你了？”清薇真人关切的问。
月影眼圈一红，此前被刻意忘记的委屈冲洗浮上心头，眼泪险险掉下来。她极力憋住气，堵着鼻子，闷声闷气的摇头。
“哈，就知道会这样。”清薇真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怎么，受不了他的臭脾气？”
月影赧然。
谁知清薇真人这次却没有惯着她，反而正了正脸色，和她严肃说道：“师妹，你要明白，玉不琢不成器。能成大器者，就必定会受到不少磨砺。你既进了门，选了修仙这条道，就注定了会遇到重重磨难。如果你连这点气都受不了，将来又怎么能受得了生离死别，九天雷劫？”
“我不是受不了，只是，他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月影低声辩解。她听清薇真人的口气，似乎并不能认出自己的魂魄，也不敢说实话，只大概的和清薇真人说了下和容陌的争执。
“月影。”清微真人叹道：“上位者有上位者的尊严脾气，却也有上位者的不得已。容陌执掌长明十年，虽非掌教，胜似掌教，如果什么都讲究情面，黏黏糊糊的话，只怕长明早就一团乱麻了。这些，你可能懂？”
月影犟起脖子，争辩道：“师姐，我还是他师叔呢，辈分比他还高，怎么就变成他是上位者了？”
“那又怎么样？你骂得过他，打得过他？你能把他打一顿？”
月影丧气的垂下了脑袋。
“啪！”清薇真人将她轻轻敲了一下，嗔道：“师妹，在我们修行界，辈分说了不算。”
“那什么说了算？”
“实力。实力才是修行界的一切。”
月影顿悟了。其实她本就明白清薇真人说的意思，只是话已出口，岂有收回的道理？她低了头，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闷闷说道：“师姐，现在不是我不想学，是他的态度，看起来压根就不愿意教……”
“傻孩子。”清薇真人笑道：“你当师姐老糊涂么，非要塞个不合适的仙师给你？其实师姐开始给你找的是你二师侄洛真，后来容陌知道了，他主动将你揽过去的…….”
月影诧异抬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薇真人强迫容陌接过的烫手山芋，竟没想到，却是容陌主动提的？
清薇真人继续道：“容陌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然性子冷，但只要同意了的事，就一定会做下去，哪怕他再不情愿。他是长明这一代最耀眼的弟子，掌教真人让他教你，也存了打磨你的心思。现在他只是抱怨几句，你就受不了想放弃了，将来只怕后悔莫及。”
月影此刻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确实不该一时心直口快，逞了口舌之利，她呆呆的看着清薇真人，惋惜道：“唉，那现在该怎么办啊？话都说了，再回头也太没面子了吧？”
清薇真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多半还是要我这个苦命的师姐再从中斡旋了。不过这次你不能再任性了，天大的委屈，你都得给我忍着，哪怕你容陌师侄要打要骂要杀，你都给师姐我忍着。”
月影低头想了再想，最后想到远在家乡的父母，终于郑重的点头——不就是个低个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没面子就没面子吧，说的好像她这个连女弟子都看不上的师叔祖在长明很有面子似的。
隐忍，是今天清薇真人给她上的沉重一课，她会记住。
只是......她脑中转了又转，想起容陌那冷冰冰的模样，担忧道：“师姐，我要是进展太慢，容陌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想什么呢？我吓唬你的！”清薇真人拍拍她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心，容陌他执掌长明多年，最是注重长明的颜面，也最是护短，就算不为了掌教真人，为了长明的颜面，他也会继续教下去的，之前只是他没想通，只要他想通了，只怕你不去找他，他都会来找你......”
月影眼中一亮，试探问道：“师姐，那......那我等他来找我道歉？”
“是你要求他还是他要求你？我们长明不要面子的吗？非得要未来的准掌门来给你道歉？走开走开，我没有你这么不识相的小师妹......”
月影沮丧的低下头，声如蚊讷：“知道了师姐，明天我去找他便是。”
有些眼熟，月影想了想, 忆起之前如意说过，这是长明杂役起居之所。她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迈了进去。
她进的恰恰是杂役所的后厨。地上污水横流, 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洗碗。整个长明杂役处的碗筷堆起来放在一个池塘那么大的水池里, 宁羽就随意的蹲在那，挽了袖子, 闷头从里面捞出来刷洗干净，然后放入另外一个干净的池塘漂洗。一个又一个。冬天冷风吹的他似乎有些萧瑟, 月影明显的看到他的手上，纵横交错了些许皲裂的伤痕。
月影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一直等到他刷完最后一个碗。这才开腔，闷闷的叫道：“宁羽。”
宁羽吓了一跳，突的站起来, 回头看他，紧跟着又扑通一下摔到在地——似乎是因为蹲了太久，导致血脉不通, 下肢又或者哪里麻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的油污里。
宁羽呲牙咧嘴, 锤了好一会脚，这才勉强爬起来, 在身上蹭了蹭手心的泥, 嬉皮笑脸的对月影说道：“呀！这位真人怎么有空光临杂役处, 真是蓬荜生辉！”
这笑容……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月影被他的笑一冲，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她娘每次不高兴，大到她不听话，小到没买到喜欢的珠花点心，都要把他爹狠狠揍上一顿。
每每她爹被打得哀嚎鼠窜，她娘心情就会好上许多。她一直不能理解，后来她娘告诉她：“这人啊，就是要有对比，比如你娘心情要是不好，就一定要把你爹整的更惨上一些，心情马上就会舒畅不少。”
虽然是歪理，可为什么现在看到宁羽这幅欠揍的德行，却莫名的觉得很有道理？
月影瞬间觉得自己的难过被冲淡了不少。比她更惨的人在这呢，人家都还能笑，她难过个什么劲儿。她开心笑了起来，将欠宁羽的灵石抛给他，皱起两个小酒窝叫道：“走，今天本真人请你吃饭，带你去吃烤肉！”
宁羽脸上肌肉一抖，嘴角一歪，受惊般夸张叫道：“月影姑娘，你不会是想借机敲诈我让我付账吧？我可没钱！”
月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然道：“放心，我有钱，我付账！”
宁羽这才拍拍胸口，喜笑颜开的进去换衣裳。
两人出门，正好撞上两个来吩咐宁羽干活的杂役。
两杂役之前还趾高气扬，见到穿着弟子服的月影之后顿时矮了一截，听说月影要带走宁羽，更是连声称道，笑出满脸菊花褶子目送她出门。月影在杂役面前摆了一回内门弟子的谱，得意洋洋，简直要飘起来。宁羽笑着看她装腔作势，之后才和他说道：“哎哟喂，你可别这么瞎耍威风。最后你走了，受罪的还是我。”
“什么？”月影不敢置信，瞪大眼睛问道“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顾忌内门弟子的身份吗？”
“能在长明杂役当上管事的，多半都有各种裙带关系，比如刚才那个大胡子，就是灵犀真人大弟子的堂叔。这些人关系错综复杂，一般人也不会为了个杂役伤了同门弟子的和气，所以这种事多半是没人管的。”宁羽给她一条条掐开解释。
“额，一个杂役处都这么复杂。”月影叹了口气“还好我不在杂役处。”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宁羽，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宁羽，这边这么复杂，你在这，过的不好吧？”
“啧啧？月影真人这是在同情我么？”宁羽面色一喜，两眼放光的帮月影夹了块肉，笑容满面：“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啊哈，你要是真的同情我，想要填补我受伤的心灵简单的很，多和我买几张符就行…”
月影当没听到，另外夹了块肉狠狠往嘴里塞。
宁羽悻悻夹回肉，一口吞掉，拍胸脯道“明年，等明年海路开了，本少爷一定让你刮目相看，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技高一筹！”
月影笑道：“好啊，那我就看你表现，实在不行，拜进我无尽峰也是可以的......”
宁羽脸色一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真想帮我，就多买点我的符咒，我才不愿意进你那个穷得叮当响，什么也没有的无尽峰......”
月影：“……”
一顿饭吃得两人出了满头大汗。出了饭馆，宁羽突然停下脚步，看似随意的问了月影一句：“月影真人，你知道长明有个叫千璃的弟子吗？”
“千璃？”月影飞快在在自己脑海里扫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样一个名字，她揉揉脑袋，再次肯定的点头：“没有，我认识的那么多弟子里，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啊。怎么了，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之前有个弟子帮了我点忙，我记得他好像叫这个名字，所以想当面感谢他。”宁羽微笑的回答，言辞恳切。
月影心想，想必他口中的“小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有空我帮你打听一下。”她拍拍胸膛“这么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在店门口聊了几句，各自回家，
宁羽迈着大步往杂役处走去，一路穿过一片店面，海滩，在路过一片乱礁石的时候，突然，寂静的深夜里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轻笑着叫他的名字。
“滕柳？你怎么来了？什么事？”他停了下来。
“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啊，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告诫你的事了？”那个叫滕柳的女人冷哼一声，状似慵懒，却又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胁。
“再给我一点时间。”宁羽沉声道。“你要知道的事情，我一个杂役怎么可能办得到，怎么也要等到海路开了我被选进门再说吧？”
“你不知道，可我看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丫头，她总归知道吧？”滕柳向前一步，婀娜的身姿掩映在山石后面，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情。
“她......也不知道。”宁羽迟疑的说道。
“真的不知道？要不，我亲自去问问？”滕柳漫不经心的回答，就好像在说着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脚却已经迈开，朝月影方向追了过去。
宁羽一把将她的手狠狠拉住。
“你......你不要想动她的主意，不然我们的合作就此作罢。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威胁。”宁羽怒了，毫不客气的一甩衣摆，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哟哟，这么生气呢？这丫头是你什么人啊？你这样的财迷，啧啧也知道怜香惜玉了？”一只温软的手拉上他的手，紧跟着，那手又摸上他的腰，恨恨的掐了一把。
滕柳一改丝丝缕缕让人发痒的音调，狠狠说道：“放心，我就是问她点东西，不会拿她怎么样的，你看看你，心疼个什么劲？”
宁羽只觉得心口一窒，胸口便有些发闷。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股烦躁的火自宁羽胸口腾腾烧起，他“啪”的一巴掌打开滕柳的手，恶声恶气道：“心疼什么？你明明知道没那回事！胡思乱想什么？总之，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弟子，一切和她没有关系，不要动她！”
滕柳冷哼一声，怒道：“胡思乱想，我胡思乱想什么？你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这么维护，你还说我胡思乱想？你别忘了，在长明海底，是谁救了你的性命，更别忘了，谁才是你拜过天地的妻子！”
“你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是一直记得的。”宁羽呼吸一窒，语气禁不住还是软了下来：“不过当时你也说了，成亲是为了应付蜃夫人，让她不把你带走的权宜之计，我都没收你灵石，你又何必在意？”
滕柳愤愤咬唇，看向宁羽，半是气怒半是不甘：“灵石灵石，你眼里就只有灵石，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哪里会行这种权宜之计！”
宁羽嘿嘿一笑，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当时说不出话，并不是要故意欺瞒于你，你当我想和你成亲......”
滕柳气不打一处，愤然抽中腰间长鞭便想抽打过去，宁羽赶忙鼠窜逃开。
“好好的小两口，怎么说打架就打架啊？”一个嘶哑却又有些粗粝的声音低声传来，声音很怪，仿佛一个已经老的不能再老的老人却非要捏着嗓子，硬生生的捏出一段诡异的风情。
声音不大，好像就是轻轻的在耳边低语一般。
宁羽和滕柳的脸色都变得煞白起来。
月光下的海平面上，突然起了风，一辆冒着清光的撵车，慢慢的从月亮的深处行驶过来。开始只是一个黑点，很快就盖住了月亮的光芒。撵车上，八盏比月色稍暗的夜明珠灯青幽幽的亮着，把拉车的几只三头妖兽在地上划下幽深的影子，那影子，竟也是青色的。
车里探出一只涂着艳红指甲的手，轻轻的搭上画着神秘符咒的车帘，却并没有打开。女人慌忙冲上前，毕恭毕敬的帮着揭开车帘，恭敬的近乎谄媚：“夫人，您来啦？”
车里没有人，只有一团浓黑的雾气。就连之前的手，也缩回雾气里，让人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两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从车里探出，一个掀起车门，一个伏斜趴在车辕上，像是要当成肉垫。
之前那个苍老又诡异的声音随着雾气一起滚下车来，一路滚过车帘和少年，落地就又是一阵瓮声瓮气的嗓音，那音色，捏的让宁羽直起大片鸡皮疙瘩。
“年轻人，你既然替我做事，就应该知道，蜃夫人是从来不等人的......”
宁羽心中一个咯噔，一股寒气从背心直往上冒，他感到强烈的危险，从那团雾气中弥散开来，他知道只要一瞬，黑气中的那只手就能伸出来，准确的抓住他的心脏，捏碎。
他抖了一下，看到滕柳在后面拼命的朝着他使着眼色，眼睛都快抖成了筛子。
他大脑飞快转动，竭力保持冷静，口中却如同往常一般打了个哈哈嬉笑道：“蜃夫人，我哪里敢！帮您这样的大人物做事，我哪敢不尽心尽力！不全力以赴，哪能对得起您的栽培！”
“别给我打马虎眼，刚才我可是亲耳听到你和滕柳的对话。”蜃夫人没搭理他的马屁，继续质疑。
“夫人，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宁羽心中暗骂一句老妖怪，继续插科打诨：“我那是怕滕柳坏了我的事，您看我现在只是个杂役，那小丫头却是个内门弟子，原本我就打算留着那个小丫头给我们套话打探消息，这要是贸然动手，只怕打草惊蛇，惊动了整个长明。”
“哦。”黑气中的语气变得稍软了一些。
宁羽知道这样便是蜃夫人表示同意了。他不再多说，立在一旁，等蜃夫人发号施令。谁知这时候，滕柳却突然插嘴说道：“夫人，宁羽这么久的努力您是看到的，求您不要责罚于他！”
“真是女大不中留，你看看你，本夫人没说话，你多什么嘴？”蜃夫人的声音猛然拔高，变得尖锐起来，黑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翻涌乱滚，突的中间好像被什么撕开一般，分出一缕，呼的一声，穿过滕柳，将她缚住。滕柳惊得一声痛呼，冷汗津津的自额头滴下，仿佛受了什么了不得的酷刑。
“蜃夫人！”宁羽急切跪下，求道：“滕柳也是因为我才这般着急，求蜃夫人看在她是夫人亲侄女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次。”
“哼，就是因为她是我的亲侄女，才要让她长点教训，别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滕柳疼的两眼发颤，一双泪眼哀戚的看向宁羽。
宁羽叹了口气，说道：“夫人放心，我对滕柳的心可是日月可鉴，定不会辜负了她，辜负了您的厚爱。这样，我向您保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这个叫千璃的人揪出来，任您处置......”
缠住滕柳的黑气顿时一松，黑气裹挟处，圆球似乎颤了颤，像是点了点头。
这一切月影并不知情。她并没有回听风院，而是径直去了清薇真人住的灵禽峰，支支吾吾的和清薇真人表达了她不想跟着容陌修行的想法。
“怎么？你容陌师侄欺负你了？”清薇真人关切的问。
月影眼圈一红，此前被刻意忘记的委屈冲洗浮上心头，眼泪险险掉下来。她极力憋住气，堵着鼻子，闷声闷气的摇头。
“哈，就知道会这样。”清薇真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怎么，受不了他的臭脾气？”
月影赧然。
谁知清薇真人这次却没有惯着她，反而正了正脸色，和她严肃说道：“师妹，你要明白，玉不琢不成器。能成大器者，就必定会受到不少磨砺。你既进了门，选了修仙这条道，就注定了会遇到重重磨难。如果你连这点气都受不了，将来又怎么能受得了生离死别，九天雷劫？”
“我不是受不了，只是，他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月影低声辩解。她听清薇真人的口气，似乎并不能认出自己的魂魄，也不敢说实话，只大概的和清薇真人说了下和容陌的争执。
“月影。”清微真人叹道：“上位者有上位者的尊严脾气，却也有上位者的不得已。容陌执掌长明十年，虽非掌教，胜似掌教，如果什么都讲究情面，黏黏糊糊的话，只怕长明早就一团乱麻了。这些，你可能懂？”
月影犟起脖子，争辩道：“师姐，我还是他师叔呢，辈分比他还高，怎么就变成他是上位者了？”
“那又怎么样？你骂得过他，打得过他？你能把他打一顿？”
月影丧气的垂下了脑袋。
“啪！”清薇真人将她轻轻敲了一下，嗔道：“师妹，在我们修行界，辈分说了不算。”
“那什么说了算？”
“实力。实力才是修行界的一切。”
月影顿悟了。其实她本就明白清薇真人说的意思，只是话已出口，岂有收回的道理？她低了头，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闷闷说道：“师姐，现在不是我不想学，是他的态度，看起来压根就不愿意教……”
“傻孩子。”清薇真人笑道：“你当师姐老糊涂么，非要塞个不合适的仙师给你？其实师姐开始给你找的是你二师侄洛真，后来容陌知道了，他主动将你揽过去的…….”
月影诧异抬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薇真人强迫容陌接过的烫手山芋，竟没想到，却是容陌主动提的？
清薇真人继续道：“容陌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然性子冷，但只要同意了的事，就一定会做下去，哪怕他再不情愿。他是长明这一代最耀眼的弟子，掌教真人让他教你，也存了打磨你的心思。现在他只是抱怨几句，你就受不了想放弃了，将来只怕后悔莫及。”
月影此刻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确实不该一时心直口快，逞了口舌之利，她呆呆的看着清薇真人，惋惜道：“唉，那现在该怎么办啊？话都说了，再回头也太没面子了吧？”
清薇真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多半还是要我这个苦命的师姐再从中斡旋了。不过这次你不能再任性了，天大的委屈，你都得给我忍着，哪怕你容陌师侄要打要骂要杀，你都给师姐我忍着。”
月影低头想了再想，最后想到远在家乡的父母，终于郑重的点头——不就是个低个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没面子就没面子吧，说的好像她这个连女弟子都看不上的师叔祖在长明很有面子似的。
隐忍，是今天清薇真人给她上的沉重一课，她会记住。
只是......她脑中转了又转，想起容陌那冷冰冰的模样，担忧道：“师姐，我要是进展太慢，容陌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想什么呢？我吓唬你的！”清薇真人拍拍她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心，容陌他执掌长明多年，最是注重长明的颜面，也最是护短，就算不为了掌教真人，为了长明的颜面，他也会继续教下去的，之前只是他没想通，只要他想通了，只怕你不去找他，他都会来找你......”
月影眼中一亮，试探问道：“师姐，那......那我等他来找我道歉？”
“是你要求他还是他要求你？我们长明不要面子的吗？非得要未来的准掌门来给你道歉？走开走开，我没有你这么不识相的小师妹......”
月影沮丧的低下头，声如蚊讷：“知道了师姐，明天我去找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