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恒自然是怀疑过这一番话的可靠性的。

    毕竟, 在过往一年多的相处中, 了解对方性格的人可不单只嘉和一人,他对她也是有一定的了解的。他很清楚,嘉和是个典型的外柔内刚的性子, 他以强权压她,将她囚在自己手中,若说她连丁点反抗都没有便直接认命了, 他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所以, 这一番话很可能是她自己胡编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拖延时间。

    但, 她的样子又是那么坦然,仿佛根本不在乎他信或不信, 会不会立刻回宫查阅密报。

    当然,这种坦然也可能是装出来的, 她一贯狡猾,装装样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但是,还是会让他忍不住的在意、猜测、纠结——万一是真的呢?

    她若是想要拖延时间,大可去找别的理由,为什么偏就选了秦王来说?毕竟, 所有人都知道秦王为人懦弱,又没有什么能力, 而她却说秦王伪装了十多年, 这样善于隐忍、心机深沉的人, 找遍天下也难以找出几个来,恐怕十个人听了,十个人都当她是在开玩笑……她就不怕他完全不信吗?再者,若她真是骗他的,她就不怕他发现了真相后,一怒之下彻底失去耐心吗?

    而最最关键的是——他的确自大了,那些从秦国传回来的密报,他的确没有仔细看过。这令他不得不去在意她的话,哪怕他怀疑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现在她只是他的阶下囚,只是孤身一人,连丁点同他对抗的底气都没有,她还是有办法,叫他暂时不能动她。

    她足够了解他……她能够猜到他自傲到不屑于去关注秦王的消息,也知道他一定会因为她的话而心中不安,忍不住的去再三猜测,然后等不及的去求证——所以,她当然可以表现的无比坦然镇定。

    这令他气恼,但偏又无计可施。

    已经握在手中的阶下囚,同可能成为未来劲敌的一国之君相比,哪个更令人在意?

    他是心有执念,也的确并不介意为了这执念付出一些代价,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大业……

    “你最好不是在骗寡人。”燕恒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如此说到。

    嘉和笑了笑,“我如此处境,讨好陛下都来不及,自然是不敢随便撒谎的。”

    这样镇定而又游刃有余的样子,当真令人不爽……但,他又的确不能再拿她怎样了,最起码,在他确认秦国的情况之前,都不能再拿她怎样了。

    就算心中再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说,这一场无形交锋,是她占了上风。

    燕恒起身离开,走出屋门之前,又转身深深的看了嘉和一眼,说道:“不要想着逃跑——寡人很快就会回来。”

    “陛下说笑了,就算我想逃跑,这院门外的数百护卫又岂是吃素的?我不是那种看不清自身处境,不识时务的人。”

    “你知道就好!不要以为你现在就有了同寡人讲条件的底气了——寡人可有的是人去打探秦国的消息,并不是非你不可。”燕恒冷笑到。

    嘉和低头行礼,“嘉和明白……”

    …………

    燕恒此行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嘉和眼看着他出了屋门,怒气冲冲的背影渐渐从她的视线中消失,整个人也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她的心中自然是不可能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的。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燕恒既不相信她说的话,也不中她的激将之法。

    她在袖袋中早早的藏了一根尖利玉簪,当然,不是用于刺杀燕恒的,而是用来自尽威胁他的——这是她最后的办法,赌他还在乎她的死活,不会冒着逼死她的风险来强要她。

    这法子真是又软弱又俗气,若在以往,她绝对不屑一顾,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过,还好,她是幸运的——燕恒并没有丧失理智,他还分得清孰轻孰重,国家大业、一统天下,和一个女人,还是前者对他更重要。

    她原以为……也是她小看他了。

    “女郎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随身监管她的那名宫女进来了。

    嘉和摇了摇头,在她带了几分试探的目光中说到,“无事,只是有点累,我进屋去歇一歇。”

    然后便起身进了内室。

    那名随身监管的宫女看守虽严,却也不会严到连嘉和睡觉也在一旁看着的份上。故而只是站在原地,心中虽然有些疑惑嘉和刚刚为何是那副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

    嘉和一个人进了内室,放下纱帘,然后便像是刚跑了十里路的人一样,噗通一声将整个人都埋进了床榻里。

    她脚上的鞋子没有脱,两条小腿也垂在床榻外面,头则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面。

    背上的衣服已经快要冷汗打湿透了,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有细小的汗珠顺着她的发根流淌,带出一股难以忍受的痒。她却只是将脑袋埋进被子里,胡乱的蹭了两下,然后便几乎快要忍不住胸中迸发的笑意——她成功了!计划的第一步,居然比她想的要顺利的多——她竟然这样好运,简直叫她难以置信。难道老天爷也终于看不下去她的遭遇,开始想要善待她几分了吗?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想着用秦国的消息来为自己谋得喘息的机会——因为燕恒将她安排进长春殿,而心中惊惧,不敢确信燕恒是否会对此在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秦王当初算计她也好,后来陷害公孙睿杀了公孙皇后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她同秦列的猜测。她能向燕恒提供的,只是关于秦王为人的一点消息罢了。

    但是燕恒之前的态度那样好,又令她瞬间改了主意——或许,她只是因为心中太过惧怕,所以将情况想的太过严重了,而事实上,情况却并不如她想的那般糟糕。燕恒是对她心有执念不错,但并没有到了失去理智的份上,他还有心情同她调笑,劝她不要反抗……也许,他将她安排进长春殿,并不是如她想的那样,已经彻底发了疯,而是别的一些原因——比如,他厌恶何敏,故意以此来打她的脸……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觉得,长春殿更容易看守,比较适合来囚禁她而已。毕竟,从他刚刚的话里话外,也可以感觉出,自当上燕王后,他远比过去自大傲慢了。也许,他当真是不在意长春殿所代表的意义的。

    也许,她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而结果,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好!

    只要燕恒回到燕宫,确认了她所说不假之后,便必然会来找她询问秦王和秦国的消息——毕竟,以燕恒那样的性子,只要他还想着一统天下,就决不可能允许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情脱离他的掌控。而她,又恰好在秦国待过一段时间,还切身经历了公孙皇后被害一事,短时间内,燕恒绝不可能找到比她更了解秦王的人。

    他不会放弃这点便利,也的确没得选择,诸国交锋不是小事,有时候晚一天了解对手,晚一天做出提防,就可能会在将来的对战中彻底落了下风……

    呵,还说什么‘并不是非她不可’?若是燕恒果真这样想的话,又何必特意说出来,来警告她呢?

    嘉和努力压下心中笑意,整个人也自住进长春殿后,头一次的放松了下来。

    而她的确可以放松了,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刚刚之前,燕恒对她的定位只不过是个玩物,他不会尝试从她身上获取利益,也不会很在意她的想法……但是,现在的她对他来说,却是有用、有价值的,只要他还想从她这里得到秦王的消息,就不得不去在意她的想法,也不得不暂时收起对她的心思。而她,也就有了喘息的时间,和谋划下一步的基础。

    下一步,该要想办法离开长春殿了——她在心中想着,还有她等着的那个人、那个她想要借助的外力,也应该快要来了……如何激怒她,如何叫燕恒恰到好处的出现,如何叫情况走向她最想要的发展,唔,也该要好好想一想了……

    她的心中还在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可意识却渐渐的模糊起来——这是无法抗拒的,这一路上,包括到达长春殿后的近两天一夜,她的神经都是时刻紧绷着的,而现在,她确信了自己是安全的,睡意也就立刻铺天盖地而来……

    深沉的黑暗渐渐占据嘉和的大脑,她并没有刻意去抗拒,而是保持着那副鞋也不脱的样子,顺从的、很快的,让自己陷入了沉睡。

    或许一两天、或许三四天,确认秦国的情况并不会用很久的时间,燕恒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必须要趁着这点时间养精蓄锐。

    她同他之间的这场交锋,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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