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恒再到凉山行宫时, 已是三日后的清晨了。

    他来时神色阴沉, 双眉紧皱,远不似上次那般春风得意。而他的脸色,在见到嘉和, 发现她的气色比三天前好的多了后,更是又黑了几分。

    不过想来也是,任谁在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 突然发现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其心情都不会太好的。再加上有嘉和这个因素在里面,燕恒胸中的那股郁气, 自然更要加倍浓厚了。

    “关于秦王, 你都知道些什么?你是怎么发现他在伪装的?还有,公孙皇后之死, 到底又是怎么回事?”燕恒进了屋子后,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东西, 直接便开口问到。

    嘉和笑了笑,也不隐瞒,“这事说来话长——陛下可知秦国有个传统,每年初春时节,便要举朝前往骊山猎场春猎?事情的开端, 便要从半年前的那一场春猎说起……”

    屋外日头渐渐高升,夏蝉的鸣叫声也不知不觉的有了几分聒噪。燕恒双手交握, 半靠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 面上的神色则随着嘉和的讲述慢慢凝重起来。

    “……待我脱险并与同伴汇合后, 才从他们口中得知,秦王曾命人交给他们一只染血箭矢,又引诱他们将其交给公孙睿。然后,我这才将线索渐渐串联起来,猜测到秦王是想借助我来挑拨公孙皇后同公孙睿之间的关系,再利用后者去谋害公孙皇后……我也想过去阻止秦王的诡计,但当时刺客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根本没有人有心思去在意我这个落入山林深处、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的小小谋士,我根本寻不到任何助力去同秦王作对。而且从时间上看,再入城去提醒公孙睿也已是来不及了。于是,我便只能同同伴们一起匆匆离开郦都,一路逃窜。而后来,郦都果然传出了公孙睿因私愤毒死公孙皇后一事——这便是事情的经过了,至于我对此的一些猜测,当有九分以上的可信度。”

    嘉和将事情大略讲完,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苦笑道:“不瞒陛下,我也自负心机过人,绝不是那些会被别人轻易算计之辈,但秦王对我的这番算计,我事先真是没有半点察觉——事实上,若非有可靠的同伴前来救我,我只怕早就没了性命……而同样的,若不是我那同伴提醒我去注意一些细节,恐怕等到最后,我也不能将秦王的目的猜测出来。”

    “秦王为夺权可以伪装多年,任由所有人嘲笑轻视,待到时机成熟,出手却是狠毒果决到了极致,设计谋算起来,更是缜密到了滴水不漏——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真的叫人不得不为之胆寒啊。”

    这一番话说完,燕恒也是面有触动之色,久久无言。

    他身为皇子时便在兄弟中出类拔萃,待到被选为储君后,更是大有作为。当初令人称赞有加的选拔之法,也不过只是他的功绩中的一小部分而已。那时父王虽还当着燕王,却早已不问政事,颁布新法、改革政策、重用武将、选用有才的能臣,让大燕从五强国中脱颖而出,压了其他诸国一头……这些,那一件不是他的功劳?

    自当上燕王后,他是有些自傲不假,可那也是他有自傲的资本!

    大燕国富兵强,百姓也对他这个燕王敬爱有加。而其他四国呢?商王胆小,一心只想着寻个靠山。蜀王倒是有些脑子,行事却又太过随心所欲,论心机,根本就敌不过他,更别说蜀国国力本就比不上他大燕。晋王一向低调,自五国商谈时便在气势上隐隐低了诸国一头,又有什么气魄来同他争?

    至于秦国,原本是除了商国外,最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公孙皇后尚在时,其朝中皇后党同太子|党的两派分化便已经很严重了,全是靠着她手段够狠,才能镇压后者,保持朝中安稳。而等她死后,懦弱无能的秦太子上位,只这党派之争便足够他喝一壶了!它秦国,又哪里来的心思同他的大燕争斗?

    但是,嘉和却告诉他,秦王并不如他想的那样无能……甚至,他比他想的还要有手段!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中自问,若是当时被秦王算计的人是他,而不是嘉和,他可能事先提前察觉?可能事后安全逃脱?可能猜测出秦王的目的,顺利阻止他?

    他了解嘉和,她能力压秦国使臣,为他争来通州,也能五国商谈上轻轻松松的算计了燕蜀晋三国,还能在他的通缉令下一路行到蜀国,等到他将她囚在长春殿中,也一样叫他暂时不能拿她怎样……她的心机手段,已经叫他赞叹。但,她却说她对秦王的算计全无察觉……

    所以,若是换做是他的话……恐怕是——不能。

    若论治国,可能他是要比秦王有经验的,但是若论心机算计,却是他真的比不过他——最起码,他绝没有那样隐忍可怕的心机。

    到底还是大意了,到底还是轻视敌人了——他在心中苦恼的想,会咬人的狗不叫……他对自己的兄弟叔伯们一直保持警惕,结果却是栽在了外人身上……当真令人着恼!

    但是,再怎样后悔也已经晚了,自秦王登位到现在已有半年时间,他已经错过了打击秦国的最好机会。现在若想再动秦国,却必须要掂量一二了。

    突然,他的眼睛又是一亮,抬头问嘉和,“关于秦王利用公孙睿谋害公孙皇后一事,你可能确定?”

    嘉和点了点头,“我早同陛下说过,此事应有九分以上的可信度——若不然,秦王为何偏就挑了我来下手?而且公孙睿为人虽然不堪,却是颇识时务的,若说他有那个胆子去害公孙皇后,我是决计不信的。”

    听了嘉和的回答,燕恒眼中光芒更亮,他一手抚上下巴,面上虽然还是有着几分肃然之色,神色却比之前要放松了不少。

    嘉和看他这副样子,想了一想,笑道:“陛下莫不是将此事当做了秦王的把柄,想要以此来要挟他?”

    燕恒抬头看她一眼,道:“是又如何?”

    “这……恐怕不行。”嘉和笑到,“陛下难道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吗?——我们是没有证据的,猜测再接近事实,只要拿不出证据,那便只是猜测。”

    燕恒冷笑一声,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嘉和打断了。

    “陛下可是想说,不需要证据,只要放出类似流言,秦王心虚之下,自然只能接受威胁?”

    燕恒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嘉和摇了摇头,叹到,“这想法是不错,但,陛下可有想过,认为秦王懦弱无能的,可不单只陛下一人啊……便是陛下将消息放出,又有多少人会相信,懦弱胆小,并且长期受公孙皇后压迫,无比惧怕于她的秦王,会有那个胆子和心机去谋害她呢?若是秦王再借此反诬陛下,说陛下是在故意陷害他的,陛下又要怎么办?——对于秦国百姓来说,他们一直以来都很胆小的秦王,同它国有心计有手腕的国君,陛下觉得,他们会更倾向于相信哪一个?便是其他国家那些对陛下颇有好感的百姓们,又一定会相信陛下吗?毕竟,聪明人只是少数,便是那些百姓们会疑惑秦王为何能治理好秦国,也是想不到其背后的原因的。”

    “所以——秦王过往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陛下若是没有证据,恐怕是不能拿他如何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燕恒若是再不能想明白,也白做这么久的政客了。

    他的脸色不由的重新阴沉起来,又开始在心中思考如何才能对秦王谋害公孙皇后的事加以利用。忽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嘉和……她就那样在他面前站着,不卑不亢、安静沉稳,让他突然想起来以往她还在他手下做谋士的时候——那时候,她总是能提出很多有用的意见,帮他解决难题。

    于是,心中便起了几分期待……他清了清嗓子,带了几分别扭的问到,“你……你对此事怎样看?若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说一说。”

    嘉和心中有些想笑——燕恒这是病急乱投医吗?居然问起她来了!他也不想一想,就算她真的有办法,又怎么会对他说?她抛出秦王的事,本就是要他苦恼,好转移他的注意力,叫他没有时间来打她的注意,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嘉和摇了摇头,道:“没有。”

    她答的那样果决干脆,引得燕恒心中难免有些怀疑,于是便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若是你真的有办法,寡人也是可以酌情优待你几分的……可别告诉寡人,你就真的甘心在这个地方困到死了。”

    言外之意,便是只要嘉和能想出办法对付秦王,便愿意给她几分自由。

    他自以为这个条件已经开的十分令人心动了,然而嘉和还是摇了摇头,苦笑到,“我是真的没有办法——秦王之前伪装的太好,找不到证据,谁会相信他竟是那么狠毒的人?”

    顿了顿,她又说到,“倒是另有一事,我却是不得不提醒陛下一下了——难道陛下真准备一直叫我住在这里了吗?”

    燕恒皱起眉头,问道:“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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