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跑到云逸宫, 忽然迎面跑来个宫人。

    程涟笙以为宫人赶着去办什么事,稍稍移步,给他让了让路。

    那宫人见她移步,也跟着移步,径直跑到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程涟笙脚下一刹,还未喘顺气, 就见基尼大步上前,眸子一厉质问道:“何人胆敢冲撞......”

    “别别别......”

    程涟笙喘着大气, 把基尼往回一拉, 也不等她把话说完:“你别那么凶嘛,吓坏人家了。”

    她转回头去, 饶有兴致地问小太监:“你是要申冤吗?”

    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电视剧里拦驾喊冤的桥段, 在宫里生活那么几个月,程涟笙还从未被人拦过路,蓦然有人出来搞这么一出, 她觉得十分有趣。

    小太监恭敬地回道:“禀......不......云......还......路。”

    程涟笙顿时懵了:“啊?”

    小太监瑟瑟发抖, 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吓着了,声音竟比方才还小些。

    程涟笙云里雾里, 侧过头望着兰博基尼:“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他说话有问题?你们听清楚他说的话了吗?”

    兰博基尼互看一眼, 点点头, 异口同声道:“他道云逸宫外秽物洒了一地, 请主子改走西路。”

    “秽物?什么秽物?”

    程涟笙全然忘了自己听力不济的问题,一脸木然地问道:“该不会是屎吧?”

    兰博薄唇一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程涟笙笑不可仰。

    云逸宫外满地的屎,该把李筱月气成什么样!

    屁都给她笑出来了......

    擦掉眼角的泪花,程涟笙与兰博基尼道:“那就走西路,快走,我可不想从屎堆上踏过,哈哈哈哈......”画面感太强,根本停不下来。

    走东路从云潇宫回云轩阁,必定会路过李筱月的云逸宫,这屎味估计得有好些天散不了,以后她可不能随便走东路了。

    程涟笙上前扶起小太监,眨眨眼:“小伙子,谢谢咯。”

    小太监浑身一抖,好不容易站直的双腿差点又跪倒下去。

    “主子,还跑吗?”

    耳边传来基尼的声音,程涟笙面上的笑意一凝。

    王宫之大,绕一圈起码有两三公里,纵是她体力再好,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爱运动的姑娘,比不了拿跑步当饭吃的运动员。刚刚一顿疯跑,已是消耗了她许多体力,眼看着就要跑到了,却被一地的屎给耽误了。

    跑过的路重跑一遍,还得从西路去绕,她想想都有些力不从心。

    程涟笙摆摆手,一屁股坐上轿撵:“走吧。”

    楚汐瑶的信又不会长翅膀飞走,她早晚都能拿到,不必急在这一时。

    轿夫起轿,刚走出几步,程涟笙就小小地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双臂,喃喃自语道:“怎么有点冷。”

    兰博听她喊冷,心里顿时一咯噔,春季极易感染风寒,方才疾跑已是出了一身薄汗,这一停下来吹了会风,便是冷热交加,主子怎能不冷。

    “主子随基尼走西路,奴走东路,好快些回去给主子准备姜汤。”她急急地撂下一句话,扭头就走,也不管程涟笙答不答应。

    “可是东路有......”

    屎字还没说出口,兰博已快步走远,从远处看,就跟在竞走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程涟笙望着兰博的背影,直从脚心暖到天灵盖,生活在现代的人,什么时候感受过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对自己这般好。

    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轿撵辗转绕过宁宣殿,往御花园走,刚走到门口,程涟笙便听到些微弱的哭喊声。

    “是有人在哭吗?”程涟笙偏头问道,基尼听力好,一定比她听得真切。

    基尼点点头,一脸平静。

    左不过是主子在教训下人,身在宫中,基尼习以为常。

    “去看看。”

    春天已至,御花园里到处漂浮着馥郁芬芳的气息,换作平日,程涟笙定会觉着身心舒爽。

    可现在,她胸口着实闷得很。

    假山后一个宫女被扇得鼻青脸肿,嘴角还流着血。

    “住手!”

    程涟笙坐在轿撵上,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施暴的宫女。

    宫女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身旁衣着华丽的女子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程涟笙双眉一扬,新鲜了,这宫里还有不认识她的。

    “你不认识我?”

    那女子细细打量一番,冷笑道:“我为何要认识你?”

    眼看基尼就要上去与人干架,程涟笙一把拉住她,朝她挤了挤眼。

    程涟笙的衣着向来是这宫里最奇特的,不管男装或是女装,皆是由她自己设计,她不穿宫袍,也没梳发髻,那女子自然无法从衣着上判断她的身份,只能看她的轿撵与宫人。

    程涟笙推拒了宁王赐给她的仪仗,是因为公主专用的轿撵,相当于是一张流动的床,她不是李筱月,不习惯躺在一张床上被人抬着走。

    宫里重视身份尊卑,所用的一切都是专人专用,什么样的身份,配什么样的物品。王后有王后的轿撵,公主有公主的轿撵,地位稳固,从不改变。唯一多变数的就是妃嫔的位份,以至于能给她暂时用用的,都是曾经低等妃嫔用过的小轿撵。

    宁王是觉不成体统来着,但也拗不过她的倔脾气。

    再加上她只带了基尼在侧,基尼又向来不喜花里胡哨,整日穿得黑乎乎的,看着就像个倒恭桶的小厮。这才,令那女子产生了误解。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请问你哪位?”程涟笙眯着眼问道。

    “碧莺。”

    那女子唤了一声,方才扇人巴掌的宫女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家主子乃是陛下新封的玉美人。”

    “噢~”程涟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原来是玉美人。”

    玉美人,苏琪前几天跟她说过,一个多月前新进的妃嫔,是淑妃的胞妹。

    新封的,难怪不认识她。

    “知晓了还不跪下!”小宫女厉声喝道。

    “跪?”程涟笙瞥过视线,定定地看了小宫女一眼,忽然伸手戳了戳基尼,笑道:“宫里居然还有比我更不懂规矩的。”

    基尼想配合她笑一笑,微微扯了扯唇角,竟比哭还难看。

    程涟笙嫌弃地移开视线,望着玉美人道:“按照宫里的规矩,你我就算是姐妹,我也不用跪你,我说的没错吧?”

    程涟笙不遵守宫规,不代表她不懂宫规,后宫之事她虽不参与,但在宫里生活这么些日子,多少也听苏琪和下人们说过一些。

    玉美人面上一白,瞪了身旁的宫女一眼。

    程涟笙给基尼使了个眼色,基尼会意,上前扶起了跪地的宫女,顺道帮她拿了装衣裳的托盘。

    换作平常,程涟笙老早蹦跶下轿了,但有玉美人在前,她不想让这个心机婊觉得她好相处,便不得不端着点架子。

    基尼扶着宫女到轿撵旁,程涟笙示意她抬起头。

    近距离一看,程涟笙顿时变了脸色,下手也太狠了,皮开肉绽的,好好的一张脸都快被打成猪头三了。

    程涟笙轻叹一声,柔声问道:“你做错什么了,她要这样打你。”

    宫女双目盈泪,微微颤抖道:“回殿下,奴为云秀宫送衣裳,走得太急,冲撞了玉美人。”

    玉美人一听面前的人被唤作殿下,腿软地直往宫女身上靠。

    原来是司衣司的人,程涟笙看着她,是觉得有些面熟:“你是不是给我送过衣服?”

    宫女低了低头:“回殿下,司衣曾带奴去为殿下量过身。”

    程涟笙点点头,望向玉美人质问道:“不小心冲撞了你,你就给人打成这样?那你的宫女故意冲撞我,我是不是该剥了她的皮?”

    玉美人惴惴不安,虽然不清楚程涟笙是哪条路子的殿下,但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一尊大佛,只得违着心推了身边的宫女一把:“还不快跪下。”

    唤做碧莺的宫女立马伏跪在地,带着哭腔道:“万望殿下恕罪。”

    程涟笙白眼翻到天上去。

    这宫里的女人呐,翻脸都比翻书快。

    她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把人带走就完事了。说到底,她只是王后的妹妹,后宫的事与她并无干系。

    可当那个小宫女开口让她跪下,她当场就想一个巴掌呼过去。

    一个连父母都没有跪过的人,就算穿越过来也是宁国帝王的座上宾,给一个黄毛丫头下跪?

    真是岂有此理!

    程涟笙一口气憋得慌没地出,非要搞点事情不可了,她指了指跪地的碧莺:“你,去东路扫大粪!”

    话一出口,程涟笙自己先是一愣。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粪都脱口而出了。

    太粗鲁,要不得。

    碧莺与玉美人闻言,皆是一顿,然观这尊大佛的态度,又不像是在说笑,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在御花园里耗了小半天,程涟笙不免有些心急,虽说信不会跑,但她还是迫切地想知道楚汐瑶写了些什么给她。

    轿夫们抬着轿撵站了许久,眼皮都有些重了,一听程涟笙说要走,忙精神奕奕地抬着轿撵掉转方向。

    刚走出御花园,受伤的宫女突然在轿撵旁跪下,垂着头道:“奴谢殿下救命之恩。”

    “快起来!”程涟笙伸手捞起她:“你这是要走?”

    宫女起身回道:“回殿下,奴要去云秀宫送衣裳。”

    程涟笙一怔,神色略显不解:“你这个样子,还要去送衣裳?”

    未等宫女开口,程涟笙又道:“不行,你跟我回云轩阁。”

    被打成这样,不好好用药可是会留疤的,不管古代还是现代,有哪个姑娘会不爱惜自己的脸蛋。

    但同时她也知道,这姑娘衣服送晚了,回去定是要受责罚的。

    “基尼,你跑得快,帮她把衣裳送去云秀宫,若是云秀宫的妃嫔问起,你就实话实说。”程涟笙一边思忖,一边对基尼道:“再去趟司衣司,告诉司衣我把她们家的姑娘带回云轩阁上药了。”

    索性好人做到底,让她的人出面把这些事做了,也省得那些人再找这个姑娘的麻烦。

    基尼听完她的嘱托,端着衣裳几下就跳得不见了踪影。

    “你叫什么名字?”走在半路上,程涟笙开口问道。

    “回殿下,奴名唤十七。”

    “十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回殿下,奴在家中排行十七。”

    程涟笙闻言,瞳孔都有些微微放大。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古代的女人,真是女人中的战斗机。

    “你母亲,真的很伟大。”程涟笙由衷感叹道。

    十七默默地跟在轿撵旁,眼眸中划过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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