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 姜无躬着身子站在云潇宫前院,望着头顶上的阴云,思忖着对策。

    “咳。”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姜无转身见开了殿门的泗儿,略一点头进了正殿。

    李凝月倚靠在软榻上独弈,墨发披散在肩头, 着一身雪白织锦寝衣, 神色怡然,恍若出尘。

    只听姜无道:“殿下,西洋公主此番落水,确是雅娘所为。不过,那孩童落水实属巧合,雅娘不过是见她前去看热闹, 顺水推舟将她推下河罢了, 却不想、不想......”

    “不想她是位善泅者。”李凝月望着棋盘接话道。

    “是。”

    云潇宫正殿里只留了两盏烛火, 相较于往常显得有些昏暗, 李凝月独坐于软榻上,面上的神情不甚分明, 姜无只仓促地觑了一眼,又低下头道:“殿下可是要怪罪?”

    李凝月纤细的手指探入棋盒,取出一枚黑子, 轻落在棋盘上:“本宫可曾说过, 切勿鲁莽行事?”

    姜无身子一颤, 躬得更低了:“雅娘办事不力,有负殿下嘱托。”

    “是雅娘办事不力,还是你办事不力?”李凝月缓缓抬眸,一双眸子静若幽潭。

    她的音色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姜无却是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奴......”

    李凝月凝视他良久,方开口道:“本宫差点忘了,你的主子是淑贵太妃,而非本宫。”

    “奴该死,求殿下恕罪!”姜无伏在地面上,额间几乎冒出汗来。

    “母妃一心想取西洋人的性命,已是全然不顾本宫的处境。”

    李凝月冷笑了一声:“现下,连你也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姜无,你可真是母妃的好奴才。”

    姜无胆战心惊,连连磕头:“奴誓死忠于殿下,万望殿下明鉴!”

    “你的命值几何?”李凝月收回目光,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再有下回,本宫定成全你。”

    “谢殿下。”

    姜无已是吓得浑身酥软,大气都不敢喘出一声,面前忽地飞过来一封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手边。

    “将此信交与箫凛。”顿了顿,又听她道:“告之母妃,本宫如她所愿。”

    姜无心下一震。

    殿下这是有问鼎之心了?

    “是。”

    “下去吧。”

    姜无心跳不已,拿了信便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深邃无边的夜空,悬挂着一轮弯月,微风吹过宫院,树影摇曳。

    四周寂然无声,云潇宫内室的窗前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默然遥望着天空。

    泗儿陪伴在侧,已是良久。

    她望着李凝月清瘦秀挺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取了件素白色锦袍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夜里风大,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小心着凉。”说着,将锦袍披在了李凝月肩上。

    李凝月任由泗儿动作,不言不语,甚至一动不动。

    泗儿忧心道:“殿下,早些睡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李凝月冷哼一声。

    十二年了,她何曾有过一夜好眠。

    父王的第一位公主,不能说万事称心如意,到底也算百般顺心。先她降世的两位兄长,一位与她同父同母,一位自小看她长大,十年来待她有如亲妹,疼爱有加。

    一场变故,却将往日情谊尽数打破,生杀予夺,不过天子面色变换之间。

    人若有了嫌隙,便处处生疑,李曦阳容得下她,却也处处提防着她。

    前朝后宫,算计不竭。谁又能说得清是谁亏欠了谁,抑或是谁算计了谁。

    她不想斗,却被逼着去斗,她不想杀人,但手上沾染的,又何尝不是无辜人的献血。

    “你可知,本宫并无登帝之心。”

    泗儿霎时脸色一变:“殿下,仅一步之遥了!”

    李凝月抿唇不语,又听泗儿道:“连那西洋人都与黄口小儿道女帝可行,殿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李凝月淡淡道:“登帝未必是好事。”

    泗儿道:“依殿下之言,不登帝便是万全?”

    李凝月默然。

    纵使她有万般不愿,杀兄之仇,又岂有不报之理。

    母妃做着掌权的春秋大梦,暗中笼络权臣十数载,在她无心登帝的那些年,母妃已是为她铺平了这条路。

    倘若她放弃王位,母妃定会选他人扶持,可若是扶持了他人,有朝一日待那人翅膀硬了,便能容得下她们了?

    自己与母妃乃弑君之人,有她二人一日,这王位终是坐得不安稳。

    她能掌控的,无非是一个箫凛,新帝即位,必少不得削弱权臣,她若不登帝,到最后极有可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境地。

    身立悬崖,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王权至高,殿下只有坐上王位,方能保李氏一族万全。”

    泗儿所言,李凝月何尝不知。有北国改朝换代在先,这李曦阳一死,定会有人伺机谋划王位,父王宾天已是险些易主,李氏江山得来不易,又怎可落入旁姓之手。

    她须得自保,才能保住李氏一族,而自保最好的方式,便是登基为帝。

    “殿下登帝,再与箫大将军生几位王子公主来继承大统,这才算是稳妥。”

    李凝月沉默一阵,转过身道:“本宫乏了,你且下去吧。”

    泗儿低头回道:“是。”

    风渐渐大了,夜空中的灰云,如一缕轻烟,浅浅遮住月光。

    李凝月阖上双眸。

    却又是一夜无眠。

    *

    程涟笙在云轩阁修养几日,淤血块由暗红色转为青色,虽未完全消退,却也大好了七八分。

    苏琪与李筱月日日打着各种由头前来瞧她,无非是怕她着了风寒还要硬撑,程涟笙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体质优于古人,就是不喝那碗姜汤,也未必会伤风感冒。

    苏琪见她依旧生龙活虎,并无半分带病症状,这才宽心了些,来得不那么勤快了。

    程涟笙面上瞧不出来,实际却是肝火甚旺,再加上大姨妈来袭,更是有些反常易怒。

    心中烦闷,对着兰博基尼又说不出口,兰博基尼是苏琪指派给她的人,相处再久,她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无意间被出卖了。

    苏琪真心待她,她自然清楚,只是这事莫名蹊跷,她也不敢一股脑儿都告诉了苏琪,生怕说得多了,苏琪起了疑虑,凉了她在宫外安置的事。

    宫外府宅眼见着就要建好,这紧要关头的,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受伤了,疼得很,没处去说,也不敢传唤御医,可不就得憋着。

    好在这些天,李炎阳进宫给她送了趟信,这回楚汐瑶没再写诗作弄她了,倒是长篇大幅地写满了足足三张纸。

    除了信,还送来个锦盒,这一打开锦盒,程涟笙便嗅到了一股子楚汐瑶的气息,愣是叫她身心愉悦了好一会。

    锦盒里装着一根用上好丝绸制成的发带,通体雪白,绣有祥云,细滑清逸之感,宛如碧荷之上漂浮的一脉清气,放在手中,更是连心境都能凉爽上几分。

    程涟笙翻来覆去地摸了好一阵,还解了自己头上的发带来对比,心中难免有些迷糊,这同样是丝绸制出来的发带,怎的楚汐瑶给的这根摸着就要嫩滑些?

    楚汐瑶在信中与她说了许多奇闻逸事,左不过是些为云国百姓所津津乐道的小事,程涟笙倒也看得进去,逐字逐句细嚼慢咽,前前后后统共看了三遍,收了信便将信中所述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脑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字可真好看啊!

    这人一旦找到了倾吐苦水的地方,就像醉酒催吐,非要将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才算过瘾。

    她提笔就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写入信中,还不忘告诉楚汐瑶,她救下个奇才,是在李筱月宫外铺满屎的那一天。

    心里有话,藏不住。说到底,她与李炎阳是同一类人。

    “十七,你去过云国没?云国啊,什么都好,就是路太远了,送个信都要好久。”

    程涟笙一手攥着楚汐瑶寄来的发带,一手攥着佩囊,横躺在内室的床榻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信才刚送出去,她就惦记起了回信,所以说这古代要命,便是将驿站的马尽数跑脱水,最快也需要个把月才能打个来回。

    十七面带微笑立在床榻旁,轻声回道:“回主子,奴不曾去过云国。”

    程涟笙叹了口气,目光涣散道:“云国是个好地方,很亲切,像我的家乡。”

    这些时日,倒是多亏了十七,全云轩阁上下,就只有她知道程涟笙背后有伤。那也是她赶得巧了,碰上兰博基尼一同送生儿去云潇宫,主子无人叫起的日子。

    十七未受过贴身侍婢的教习,对程涟笙的习惯一无所知,敲了门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这门一打开,就见程涟笙正衣衫不整地往背上喷药。

    程涟笙怪罪也不是,不怪罪也不是,只能暗暗庆幸十七不是苏琪的人。

    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程涟笙决定罚她给自己喷药,还不许她说出去,奶凶奶凶地威胁人家要是说出去就把她送回司衣司去。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程涟笙自己心里清楚,就是十七真把她卖了,她也不会把十七送回司衣司。

    把财神送走,岂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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