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盛, 是这一日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府邸的前厅里, 程涟笙用完膳, 穿着她自制的半身睡裙四处游荡闲晃。

    热得直冒汗,一肚子闷火正愁没处发,宫里忽然有人来报, 说王后殿下久不见胞妹, 召她过午入宫作陪。

    “什么?!”

    被她这样一吼,跪地的宫人吓得浑身发颤, 面上的血色退了个精光。

    一听过午入宫,程涟笙满头问号,伏天里最热的时候让她入宫, 不是等于叫她去死吗?

    正待继续发作, 楚汐瑶款款而至,执了块冰凉湿润的锦帕为她拭汗。

    程涟笙:“......”

    馥郁的香气弥漫, 丝丝凉意从面颊蔓延开来, 无需多言,就只是这么个动作, 就将她炸起的皮毛瞬间缕顺。

    “姐姐既召你前去, 便去吧。”楚汐瑶唇角微微勾起, 柔声说道。

    过午不久, 程涟笙便带着楚汐瑶乘马车入了王宫,楚汐瑶难得来一回宁国, 必是要带来参观的。

    “姐姐!姐姐!”

    苏琪早在云锦宫正殿外等候, 已是热得有些不耐, 见程涟笙小跑进前院,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那么热的天还跑!热不死你!”苏琪笑着嗔道。

    视线一错,入目的便是一张清丽难言的面孔,来人容色极美,身段轻盈飘逸,衣袂飘动间,当真胜如天上仙子。

    苏琪目含笑意,张口问道:“这位是......”

    “汐瑶,姐姐你叫她汐瑶就好!”程涟笙笑盈盈地望向楚汐瑶,介绍道。

    楚汐瑶唇畔噙着一抹笑意,上前行了一礼:“汐瑶见过王后殿下。”

    “免礼免礼。”苏琪目光从二人面上扫过,笑着说道。

    “叫姐姐就好,她和我一样,很随意的。”随苏琪步入正殿,程涟笙对身旁的楚汐瑶小声说道。

    走在前头的苏琪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三人在殿内的矮几边坐下,宫人奉上茶水,程涟笙伸手一摸,眉间蓦地一拧:“想烫死我!”

    苏琪笑意一僵,瞪她一眼:“要喝凉的自己去找!”

    程涟笙努了努嘴,抱怨道:“我好歹是个公主,让我自己去找,颜面何在?”

    “贪凉易伤脾胃,夏日里饮些温热的,可除寒湿。”楚汐瑶说着,将茶盏递给程涟笙,语气柔和道:“饮些可好?”

    程涟笙又努了努嘴,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盏:“好吧。”

    苏琪:“......”

    三人围着矮几而坐,程涟笙不说话,余下二人也不开口,苏琪时不时望楚汐瑶一眼,只见楚汐瑶静静饮茶,目光清澈,面色温润,看起来并不拘束。

    苏琪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程涟笙绷着脸喝下一盏热茶,有些恼了,心中闷气随缓缓淌入肚中的热茶升腾起来。

    她猛地将茶盏往几上一扣,唤道:“基尼!”

    基尼本守立在云锦宫正殿外,听主子呼唤,忙快步窜入正殿,低头应道:“主子有何吩咐?”

    “去冰库拿个西瓜,再捣点碎冰,送到厨房做冰西瓜汁!”

    基尼应声正要退下,却听苏琪道:“许久没喝过你做的奶茶了,姐姐甚是想念,不如你亲自去一趟厨房,帮姐姐做些。”

    “不做,太热!”程涟笙忙拒绝道。

    见她拒绝,苏琪也不恼,只亲切地望向楚汐瑶,问道:“汐瑶可有尝过笙儿做的奶茶?”

    楚汐瑶摇头:“未曾。”

    “这便是你的不是了。”苏琪觑了程涟笙一眼,敛了敛笑意继续说道:“汐瑶千里迢迢来宁国看你,你却连奶茶都未曾做与她尝,实在小气。”

    这突如其来的锅砸得程涟笙两眼一黑,她略一愣怔,倾身过去,问楚汐瑶道:“你想喝吗?”

    楚汐瑶抬眸时,对上的便是苏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岂会不知苏琪意欲何在。

    楚汐瑶偏了偏头,望向程涟笙,眸中染着浅浅的笑意:“想。”

    “那我去做。”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细细密密地透射进来,在云锦宫的地面上印满了粼粼光斑。

    正殿只余二人,苏琪随意拨弄着手中茶盏,斟酌着开口道:“笙儿在府上叨扰多日,多亏汐瑶照料,我在此谢过了。”

    楚汐瑶抬眸望向她,淡淡一笑:“姐姐不必客气。”

    举止妥帖,不急不缓,衣饰极尽素雅,却也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灼灼风华。

    “我到底该唤你汐瑶,还是......”

    苏琪凤眸微眯,目光在楚汐瑶面上流转:“和慕公主?”

    “汐瑶便可。”

    楚汐瑶话音落下,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琪瞳孔微微放大,看着她。

    楚汐瑶不惊不诧,处之泰然,面上的笑意亦是不减。

    苏琪心中一时复杂地说不上来话。

    猜的,猜中了。

    以为会否认,却是承认了。

    云国遇刺之事,程涟笙虽知无不言,却也不如暗卫说得详尽,苏琪召来兰博基尼细细一问,才知她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楚汐瑶不止没让程涟笙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任由程涟笙以为刺客是冲着她去的。

    苏琪派去云国的暗卫众多,奈何刺客却是更多,倘若没有后头出现的那批影卫插手,程涟笙与那半数暗卫,定是回不来的。

    古代身份等级分明,什么样的位分配什么人或物,云国影卫等同于宁国暗卫,是专为帝王所用的直属侍卫,便是直系宗藩出言使唤,那也是僭越。

    莫不是在这之中有身份尊贵无匹之人,区区几位他国使臣又岂能劳动影卫出手相救?

    兰博基尼贴身侍奉,怎会不知那日马车忽然改道往城外走,是然儿听了程涟笙一番话后的临时起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非胜券在握,怎敢兵行险着?

    小小公主表亲,如何值得影卫如影随形?

    沉默半晌,理了理思绪,苏琪问道:“你为何要对她隐瞒身份?”

    “我从未刻意隐瞒。”楚汐瑶执起茶盏,顿了顿,垂下眼睑道:“若想隐瞒,并非难事。”

    苏琪目光微微凝滞,又问道:“那你又是为何不将有人欲取她性命之事告知于她?”

    楚汐瑶笑了笑:“姐姐为何不与涟笙言明此事,我便是为何。”

    苏琪一怔。

    “若将此事告知于她,她必不会像如今这般自在。”

    苏琪顿时忍不住想扶额。

    “故而,你还派了影卫来宁国护她周全?”

    楚汐瑶淡笑颔首。

    苏琪揉了揉太阳穴。

    爱情啊......

    “笙儿若是不落水,我必不会觉察此事。”苏琪斜她一眼,忽地笑道:“你啊,当真是费尽心思!”

    楚汐瑶笑着低下头去,摩挲着手中茶盏:“涟笙落水,影卫欲下河去救,暴露了行迹,若非如此,姐姐又如何能察觉?”

    苏琪目光远眺,叹了口气:“这样一来,那欲害她之人,定也知晓了。”

    楚汐瑶闻言,默了默,方道:“涟笙本欲下河救人,不想却有人多此一举,以内功投石将她推入河中......”

    苏琪猛一回眸,惊诧道:“她是被推落的?”

    见楚汐瑶点头,苏琪双眉一敛:“小兔崽子,那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我!”

    楚汐瑶解释道:“涟笙不敢与姐姐言明,是怕姐姐多心,阻拦她在宫外安置之事。”

    苏琪登时哭笑不得。

    “姐姐!汐瑶!”

    闻殿外传来程涟笙的声音,苏琪忙问:“影卫可有看清投石之人?”

    楚汐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云仙楼。”

    *

    月色明朗,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云潇宫前院的地面上。

    李凝月斜倚在亭内的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倒是稀奇,姐姐竟是独自在此饮酒么?”

    空气中暗香浮动,李筱月踏着一地银光步入亭内,提裙落座。

    李凝月瞥她一眼:“妹妹近日不出宫了?”

    李筱月自然清楚李凝月话中之意,前些日子她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宫里无人不知她这是去了何处。

    “程府有客,专程从云国远道而来,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李筱月嗤笑一声,执起酒壶斟了杯酒,语气慵懒道:“云国女子入府那日,她二人于众目睽睽之下,抱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丝毫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李凝月静静饮酒,神色如往常般淡漠,不见喜怒。

    见她不为所动,李筱月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以为那登徒子心慕的是姐姐呢。”

    未等李凝月开口,李筱月低叹一声,执着酒杯晃了晃:“听闻今日,那死登徒子还带人入了云锦宫,即便是面见王后,亦是未曾让其下跪行礼。”

    李凝月眉梢轻轻一挑,眼神瞥过去:“气不过?”

    “那是自然!”李筱月眯着眼放下酒盏,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愠怒:“她算个什么东西?见本国王后与嫡公主如见寻常百姓,如何气得过?”

    李凝月垂下眼帘,微抿了一口酒,半晌,方缓缓道:“云国嫡公主,焉能与你下跪行礼?”

    李筱月一惊,面色骤然大变:“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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