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瓢泼了一整夜, 直至清晨才停歇下来。

    到普莲寺的次日,李凝月着一身素服与淑贵太妃坐在棋盘前对弈, 茶盏中的茶水已然凉透, 只听淑贵太妃轻叹了口气道:“真是哀家的好女儿。”

    李凝月执了枚白棋轻落在棋盘,淡声道:“凝儿不愿杀无辜之人。”

    淑贵太妃大笑一声, 嘲讽道:“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无辜之人还少吗?”

    李凝月默然。

    淑贵太妃执着枚黑子, 却不着急落子, 只微勾了勾唇角问道:“凝儿究竟是不愿杀无辜之人, 还是只不愿杀她?”

    李凝月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仍是未有接话。

    “她与王后,都得死。” 淑贵太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眸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秋日的风拂过林间的树叶, 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泗儿换来了热茶, 淑贵太妃端起茶盏, 墨色的眼眸盯了李凝月一眼, 道:“你父王宾天那日,哀家亲耳听到乌先生与宁王小儿道‘殿下登基后, 西洋人之性命便会与殿下相连, 此乃命数,望殿下切记’,若当真如此, 你登基后西洋人便会与你性命相连, 你是哀家唯一的女儿, 哀家又岂能任由那祸害留在人世?”

    李凝月沉默半晌, 语调平静却坚定地道:“儿不信命。”

    “砰——”

    淑贵太妃倏然将茶盏重重地扣在几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凝月不语,一双幽邃的黑眸深深凝望着她,许久,方开口道:“留着她,凝儿自有用处。”

    “凝儿以为,你留得住她?”

    淑贵太妃忽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唤道:“雅娘。”

    候在外头已久的云仙楼老鸨雅娘带着水水轻手轻脚地过来跪下,异口同声磕头道:“拜见淑贵太妃、三公主殿下。”

    淑贵太妃眼尾一扫:“起来吧。”

    待二人起身,淑贵太妃看了水水一眼:“你来说。”

    “是。”

    水水低着头,一字不差地说着她在李炎阳身边的所见所闻,李凝月静静地听着,清冷疏淡的脸庞并无异色,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布满了阴云。

    “......舒亲王道,西洋公主欲将府邸迁至云国......”

    李凝月闭了闭眸,出言道:“够了。”

    淑贵太妃瞥她一眼,略一抬手:“下去吧。”

    二人再度跪伏下地,礼毕,转身离开。

    室内安静了片刻,淑贵太妃长长地叹了口气:“母妃不曾想到,凝儿竟会对女子动情。”

    李凝月神色微凝,抬眸望向她。

    淑贵太妃直直地看着她,未等她开口,便冷笑道:“可她的命,哀家要定了。”

    李凝月阴沉着脸:“母妃既知晓和慕公主对西洋人情根深种,就不怕此举惹来祸端?”

    “我宁国之事,轮不到云国人来插手!”

    淑贵太妃拂袖起身,不屑一顾地打断道:“区区和慕公主能奈我何?哀家倒是不信了,云王会为儿女私情坏了两国邦交。”

    李凝月垂下眼睑,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却听淑贵太妃不咸不淡地道:“你若不登帝,自然会有旁的人替你登帝,孰轻孰重,凝儿自行思量。”

    *

    “妈咪!”

    在后院独自玩耍的生儿见程涟笙朝后院走来,忙挥着球杆欢快地朝她跑去。

    程涟笙不自觉往楚汐瑶面前一挪,指着生儿道:“你给我慢点!小心杆子别打到人了!”

    生儿跑到众人跟前,忽地眸子一亮,窜到后头一把抱住李筱月的裙摆,仰首甜甜地唤了声:“小姨妈。”

    李筱月好些天不曾登门,生儿久不见她,自是十分亲昵。

    “生儿。”

    李筱月低头看他,眸子里盈满了宠溺,她微躬下身将生儿抱起,笑着问道:“可有想念小姨妈?”

    生儿大力地点点小脑袋,亲热地挽上了她的脖子。

    程涟笙嘴角噙笑:“今日就向你小姨妈展示一下你的成果吧。”

    恰逢淑贵太妃生辰,李凝月照例会去普莲寺住上几日,生儿不用入宫读书,便日日待在了府里做手工、干杂活。古代娱乐项目少之又少,铺子生意又十分稳定,程涟笙闲来无事,也乐得陪着生儿一起动手。

    本来嘛,她接受的西式教育就注重培养孩子的自立意识和动手能力。

    这种看起来有些残忍的教育方式,确是令李炎阳这种打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膛目结舌,倒是楚汐瑶,对她的教育理念颇为赞同,帮着画了不少图出来让生儿照着去做。

    球场边,众人被淹没在了摆满茶果点心的矮几中。

    听生儿奶声奶气地介绍完维护球场的流程,李筱月凤眸一斜,望着程涟笙问道:“这等小事吩咐下人做便可,为何要让生儿做?”

    “球场平时都是生儿在玩耍,让他自己打理,很合理啊。”程涟笙眨了眨眼,笑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对吗儿子?”

    生儿点点头,神情认真道:“妈咪说要认识劳动的价值,让生儿学会自食其力。”

    “去吧,带小姨妈看看你亲手做的玩具。”

    程涟笙抱着双臂一脸慈母笑地目送他二人离开,别的不说,生儿的责任感已是有了初步的提高。

    “说起自己的事自己做......”李炎阳干咳一声,从远处收回视线,笑眯眯地端详着眼前二人:“倒是叫我想起了涟笙在云国那段时日,楚姑娘的悉心照料......”

    听到李炎阳的挪揄话,程涟笙笑意一僵。

    楚汐瑶一次又一次给她喂饭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不知怎的,耳根竟有些微微发热起来。

    “可闭嘴吧你!”

    程涟笙捻了颗葡萄朝他一丢,沉着脸道:“我那是受伤,没办法照顾自己!”

    李炎阳接住程涟笙丢来的葡萄,瞥了眼垂眸不语的楚汐瑶,面上笑意盎然:“只伤了一只手,仍是有手有脚,用膳这等小事怎的就不能自己做了?”

    程涟笙唰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到李炎阳面前,揪着他的脸咬牙切齿道:“我伤的是右手!”

    “哎哟疼......疼......左手......亦可执勺......楚姑娘......我说的对是......是不对......?”李炎阳嘴上喊疼,面上已是笑得睁不开眼。

    眼见李炎阳的小脸就要被拧成麻花,楚汐瑶却是忍着笑未有接话。

    二人打闹许久,楚汐瑶终是伸手拉了拉程涟笙的衣襟,柔声唤道:“涟笙。”

    程涟笙回眸朝她挤了挤眼,眉梢眼角满是璀璨的笑意。

    待程涟笙重新坐下,李炎阳揉着自己的脸抱怨道:“涟笙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程涟笙顺手捞了块面前碟子里的花糕,扬着眉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死变态。”

    “看出甚?”

    她咬一口花糕,瞪了李炎阳一眼,口中含糊不清:“你翅膀长硬了......”

    话音刚落,程涟笙双眼一亮,盯着手中的花糕道:“嗯~好好吃!”

    酸酸凉凉,口感滑腻爽口,简直好吃懵了!

    手一伸,她将自己咬过一口的花糕送到楚汐瑶嘴边,一双眸子灿然如星:“汐瑶,好吃,尝尝!”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半块花糕,饶是平日里处事淡然的楚汐瑶,神色间也闪过了一抹无措。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按耐下起伏的心绪,神态自若地咬住了那半块花糕。

    李炎阳听程涟笙说好吃,正欲伸手去捻,瞧见楚汐瑶这一举动,陡然僵住了动作。

    程涟笙怔怔地看着楚汐瑶浅樱色的薄唇。

    等等!

    她刚刚做了什么?!

    间接......接吻?

    随着脑中倏然蹦出的词汇,程涟笙的大脑炸开了花。

    心跳怦然,一下接着一下,如此猛烈,如此鲜活。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心跳声有一天能清晰到这个程度。

    楚汐瑶与她对视的澄澈瞳仁里,微微漾着水光,可在程涟笙眼里,却如同一把火焰,在灼烧着她的心。

    而与此同时,那种似是被烈火焚烧一般的感觉转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在这一刻转化成了尖锐的刺痛感,正翻江倒海地吞噬着她。

    她猛地站起身来,佯装镇定道:“我去看看小七和生儿......”

    走出几步,她的额间已是沁出了一层薄汗,眸中亦是盈满了痛意,身子因忍不住心口传来的剧痛而显得有些摇晃。

    李炎阳如银铃般的笑声在身后响起,程涟笙异痛难忍,实在无心去理会他,只得咬着牙艰难地踏入前厅。

    楚汐瑶望着程涟笙离去的背影,眼眸中,满是掩不住的脉脉柔情。

    李炎阳默默打量着她,唇畔笑意粲然:“楚姑娘这般眼神,若是叫旁人见了,定会误以为涟笙是楚姑娘的心上人。”

    楚汐瑶转头望向李炎阳,缓声道:“事实如此,又何来误以为。”

    姿态从容,神色沉静洒脱。

    穿过前厅,程涟笙趁着下人们不注意,偷偷摸摸地唤了哑女去帮她取冰水来,这几日时常感觉心口燥热难忍,只有喝下寒凉冰饮才能稍稍缓解几分,请了御医来瞧,把了好半天脉也只道是阴虚火旺,再三叮嘱莫要贪凉,饮食宜清淡,保持心情舒畅。

    程涟笙也是委屈得紧,她在海外一年四季都是喝惯了冰的,忽然不让她用冰了,她哪里还能快活得起来。

    天气转冷,府中已不再放置冰桶,再加上御医嘱咐,府内更是明文规定了禁止她接近冰室,只有她捡来的哑女愿听她的吩咐去帮她倒冰水。

    哑女像做贼似得给她端来一盏冰水,程涟笙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下,心头的燥热刺痛感在霎那间消失无踪。

    “下去吧,别让人瞧见了。”将杯盏递给哑女,程涟笙摆着手道。

    “呃。”

    看着哑女躬身走远,程涟笙的双眉渐渐蹙起。

    这身子是舒服了,心底却是隐隐有些担忧。

    那种燥热感,似乎来得愈发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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