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月坐在床榻边, 双目微敛, 单手揉动太阳穴, 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青气。

    李炎阳立在她身旁, 眼眶通红,深深凝视着床榻上的程涟笙, 神情十分凝重, 全然不见了往日的笑脸。

    程涟笙虽未醒转, 但面上已然恢复了几分血色,唇畔时不时蠕动,发出几声低哼, 似是十分痛苦, 叫人不忍卒闻。

    “哑女究竟是如何下的毒?”

    李炎阳不解,府内膳食皆有专人做专人送,哑女怎能找到机会下手, 还能连着得手八日, 以至程涟笙毒入五脏六腑, 险些连命都没了。

    李筱月心烦意乱, 不欲与他讨论, 只往床榻上瞥了眼:“待她醒了,问她便可了。”

    李炎阳扬声吩咐立在门外的青木道:“青木, 速请张御医来把脉。”

    “是。”

    张御医是宁王拨给程涟笙专用的老御医,李炎阳召御医入府, 是因不知十七身份, 自他与李筱月入室, 十七便规规矩矩地守在床榻旁,少言语,不多事,只当自己是个贴身侍婢。

    基尼与然儿陪同楚汐瑶入了宫,卧室内仅有十七与兰博仍守在床榻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程涟笙自额间与手心溢出的冷汗。

    “唔......”

    时逢程涟笙又发出闷哼,李炎阳低下头去,耳畔贴近她的唇,总想听出些什么来,却也无奈她口齿太过模糊,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御医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内颇为压抑的沉重气氛,他不敢怠慢,低垂着眉眼恭顺地走到床榻旁跪下诊脉。

    诊完脉,御医如实禀道:“禀殿下,西洋公主脉象促结,似是体内有余毒未清,五脏仍受毒性折磨,故而脉象时强时弱,想必疼痛异常。”

    李筱月盯着他道:“余毒要如何清?”

    “余毒随污血积于心肺,倘若西洋公主能醒转,只消将污血咳出即可。”说到此,御医匆匆抬眸觑了眼李筱月的脸色:“若不醒转,便只能下猛药将余毒逼散。”

    “猛药?”李筱月眸色一沉,喝道:“她现下这般虚弱,哪里还受得住猛药!”

    御医被她吼得浑身一颤,一时心中七上八下,他沉吟了片刻,回道:“西洋公主身子骨素来强健,只要往后多加调养,想来......想来......”见李筱月面色愈加不耐,御医忙敛下眸子,就此打住了话头。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李炎阳紧锁着眉头来回踱步,忽地眸光一闪,两步跨至床榻旁,俯下身去,在程涟笙耳边发出阵阵低语:“涟笙,快醒醒,楚姑娘被王兄抓入宫了......”

    李筱月顿时一惊:“你疯了?!”

    李炎阳回眸朝她挤了挤眼:“若不如此,涟笙要何年何月才能醒转。”

    李筱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目光落在御医面上,御医背上发寒,颤着声道:“此法、此法可行。”

    李炎阳复又低声重复,程涟笙这时也像是有了感应一般,眉间渐渐蹙起,张了张嘴低弱道:“汐瑶......”

    李炎阳一怔,瞬间欣喜若狂:“你瞧你瞧!她醒了!”而后又俯下身去,在她耳边继续道:“涟笙,快醒醒......”

    室内众人闻言,无一不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床榻中人。

    李炎阳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响起,程涟笙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墨色瞳仁缓缓转动,口中极是虚弱地呢喃道:“汐瑶......”

    “......你快去救她......”

    程涟笙神智不甚清明,几句话听得恍恍惚惚,她努力睁开眼睛,涩声道:“......救、救谁......”

    李炎阳俯身望着她,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救楚姑娘,楚姑娘被王兄抓走了......”

    程涟笙震惊地望着他,极力控住心神,使自己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你说......什么......咳咳咳......”

    咳了几声,程涟笙欲挣扎起身,却提不起半分力道,只觉胸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疼,如细细密密的针齐齐扎入心口。

    兰博与十七顺势将她扶起,程涟笙目光四下一扫:“汐瑶被抓走了......”

    气息极是不稳,嗓音亦是嘶哑虚弱。

    李炎阳见她咳了两声便不咳了,忙催促道:“涟笙,快咳啊!你......”

    砰——

    将兰博递来的杯盏撂翻在地,程涟笙咬着牙掀开锦被:“我要去找她......”

    李筱月连忙起身将她按住,偏头瞪了李炎阳一眼,语气柔缓地道:“五哥是骗你的,楚姑娘无事。”

    “骗我......咳咳......”

    程涟笙强忍着胸口疼痛,抬眸瞥向她:“那她人呢......”

    李筱月愣了一瞬,回她道:“楚姑娘午时入了宫。”

    “哼......入宫......”

    程涟笙冷哼一声,极为吃力地将双腿放下床,众人欲上前阻拦,却见她神情甚是可怖。

    李炎阳吓得满面灰暗:“涟笙,楚姑娘就快回府了,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切莫动怒......”

    “滚开......都给我滚开......咳咳咳......”

    程涟笙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喘着粗气,面色泛白,眸光却有如利刃般凌厉。

    众人从未见过她为何事动怒,此时皆被她的气势吓到,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见她就要穿着寝衣踏出卧室,兰博欲上前将她打晕,被十七一把拉住。

    十七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后飞快地取来一件外袍,匆匆跟上前去,为程涟笙披上:“奴随主子入宫。”

    程涟笙余光扫她一眼,虽未做应答,却也任由她搀着自己,脚步踉跄地出了卧室。

    “愣在此作甚!还不快跟上!”

    李炎阳瞧见这般景象,已是惊得僵立在原地,忽被李筱月推了一把,赶忙拔足狂奔下楼。

    余毒未清......

    方才李炎阳说的话在脑内盘旋,自己中毒,宁王定是误以为下毒之人是楚汐瑶,所以才把她给抓走了。

    心底在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认知,那因强烈不安所激起的惊惶情绪让她无力去思考整件事是否合理,五脏六腑疼得厉害,分不清具体是何处,程涟笙强自忍耐,极力使自己维持着清明。

    马车疾驰入宫,在宫内停下,十七与兰博搀扶她下了马车,几乎是架起她离了地,脚步飞快地朝宁宣殿赶去。

    守在宁宣殿门口的总管福瑞远远瞧见她们,快步迎上前来:“老奴给殿下请安。”

    门口的基尼与然儿见此,皆是一惊,随即也跟了上来,然儿情急之下正要开口,十七连忙以眼神制止了她。

    程涟笙抬了抬眼皮,费力道:“快......咳咳......我要见......姐夫......咳咳咳......”

    她神情恍惚,面上少有血色,福瑞看在眼里,心下好生为难。

    陛下此时正面见云国贵客,然西洋公主在宁国身份之尊贵,亦是叫人忌惮,福瑞再是大胆,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阻拦,只能跪下磕头道:“求殿下莫为难老奴,陛下正面见云国......”

    “咳咳咳......滚、滚开......咳咳咳......”

    程涟笙越咳越厉,已是无力再与他多费口舌,她猛地挣脱开兰博与十七搀扶着她的手,兀自跌跌撞撞地朝宁宣殿走去。

    殿门只几步之遥,却是几近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程涟笙只觉天旋地转,忽而脚下脱力,身子控制不住地撞在了殿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笙儿!”

    “涟笙!”

    耳边嗡声一片,喉间涌出的阵阵腥甜被她一次次强压下去,随着几个人影靠拢,一双手小心地揽住了她,带着馥郁气息身子贴近她,微微发着抖。

    她垂着脑袋倚靠过去,本能地回抱住那个熟悉的身躯,心下顿觉一片安宁。

    看到她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楚汐瑶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抿紧了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笙儿,你为何会来此?”苏琪亦是心疼万分,她伸手轻搭在程涟笙的肩头,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程涟笙凝神睁开双眼,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勉强抬起头,薄唇断断续续翕动:“趁我......昏.....迷......抓......她......进宫......”边说边缓慢地睨了宁王一眼,加重了语气道:“汐瑶......不会......害......我......”

    喘息剧烈,艰难地吞咽着,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短短几句话,让楚汐瑶动容不已,她缱绻地将脸颊贴近程涟笙的脖颈,泪水滚滚而落。

    此生能得眼前人这样义无反顾的爱护,足矣。

    面对程涟笙责备的目光,苏琪一时哑口无言。

    苏琪自是清楚她这是误会了,然观程涟笙此时的神情,已是警惕至极,苏琪不知她现下身体状况如何,不敢贸贸然与她解释,只怕一开口话得说多了,再把她给绕晕过去。

    程涟笙收回视线,抬手轻拍了拍楚汐瑶的背:“......回......家......汐瑶......我们......回家......”

    看着她们步出大殿,宁王心中复杂至极,过了许久方回过神来,偏头问道:“王后,方才笙儿,可是瞪了朕一眼?”

    苏琪深深地凝视着他,少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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