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阳焦虑地在大殿外徘徊, 抬眸见楚汐瑶正揽着程涟笙走来,忙迎上前去:“涟笙!楚姑娘!”

    楚汐瑶整颗心都在程涟笙身上, 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低头重新望向程涟笙。

    程涟笙偏在她怀里, 双眉紧蹙, 气息紊乱,似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李炎阳走到二人身边, 正待开口说话,忽见程涟笙胸口剧烈起伏, 抓着楚汐瑶的手一阵痉挛。

    “噗......”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程涟笙从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来。

    血溅到地面, 迅速凝结成了黑褐色的血块。

    “涟笙!”

    楚汐瑶与李炎阳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忍不住了......”

    吐出了那口血, 程涟笙当下只觉胸口轻松许多, 她偏过头去,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没事了......我现在, 很舒服......”

    楚汐瑶满目通红, 侧身紧紧抱住了她。

    纵然十七早与她交代过程涟笙醒转后会有毒血咳出, 然而当这一幕再次在她眼前重现时, 那些在霎那间涌上心头的惶恐与惧怕, 仍是几近让她崩溃。

    程涟笙回抱住她,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别怕别怕, 我......”声音到此, 突然顿住。

    李炎阳在一瞬间的紧张过后舒展了眉眼, 长呼出一口气道:“吐出来便无碍了。”

    察觉到程涟笙僵住了身子, 楚汐瑶抬头望去,见她正神情愣怔地盯着某处,开口唤道:“涟笙。”

    程涟笙缓缓偏头,看着楚汐瑶湿润晶亮的眸子,陡然红了眼眶。

    “你......”

    “先别说话......汐瑶,你听我说......”

    楚汐瑶眼底诧异,还未将话语带出,就被程涟笙重新按入怀中。

    程涟笙的声音极小,嘴唇紧贴着楚汐瑶的耳畔,像极了耳鬓厮磨,一旁众人只当她二人是在温存,皆识趣地往后撤了撤,纷纷转过身去。

    程涟笙吐息不稳,却带着几分强自镇定,楚汐瑶悬着一颗心静静地听着,片刻后,她听到程涟笙微颤的嗓音低哑道:“你马上,回云国......”

    话音未落,楚汐瑶立即抬头望向她,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时怔住。

    程涟笙单手托住楚汐瑶的后脑,脸颊贴近她,水汽氤氲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与凄楚:“有人要杀我......要我死......”目光下移,落在指尖黑褐色的血迹上:“我要死了......”

    “不会......”

    楚汐瑶从怀里挣扎开,程涟笙连忙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嘘......听我说,我要是死了......也许有人会找你麻烦,抓你进宫......所以,你要马上走......回云国......等我死了,就来不及了......”

    楚汐瑶轻启薄唇欲言又止,眸中波光尽是温柔怜惜,明知她这是又误解了什么,却因她此刻的满目柔情,自私地不想打断。

    “我不想死,汐瑶......”

    程涟笙指尖眷恋地摩挲着眼前的温秀面容,泪如泉涌:“我舍不得你......”

    隐忍已久的泪水瞬时滑落,楚汐瑶抚去她眼中滚落的泪珠,疼惜道:“涟笙,你不会死。”

    “会......”

    程涟笙低声抽泣,身子已然颤抖得不像样子:“他们、他们一定是知道了我和宁王性命相连,所以......”

    楚汐瑶双眸微微张大,猛将她抱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莫要再说了,涟笙,我们回府。”说罢,立马唤了兰博基尼来将她带走。

    程涟笙还欲再说,蓦地被兰博基尼架离了地,惊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楚汐瑶心头一跳,惊恐地望向十七,十七看她一眼,小声说道:“主子只是惊惧过度暂时昏迷,并无大碍。”

    心中的石头落地,楚汐瑶刚迈出脚步,便隐约感觉到了一束如针芒般的视线,她偏头望去,不远处,一位身形颀长的女子立于宫道,神色沉凝。

    身着一袭雪白宫袍,周身气场清冷如烟,肩线流畅优美,肌肤晶莹若雪。眼眸中的情绪不甚分明,似是漠然沉静,又似是染着几分悲凉,在目光与她相触的那一刻,拂袖而去。

    傍晚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到夜里,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恍惚之间,有微凉的手掌轻抚着脸颊,程涟笙昏昏噩噩,艰难地动了动眼皮,试图睁开双眼。

    “汐......快......走......回......云......”

    待那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唇齿间溢出些支离破碎的言语,眼眸便又无力地阖上,再次昏睡过去。

    楚汐瑶泪眼朦胧地凝视着怀抱中人,心间酸涩发疼,她低下头去,无法自持地在额间落下一吻,口中轻声呢喃着:“我不走。”

    *

    一夜暴雨之后迎来了晴天,苏琪坐在程涟笙的卧室里,望着窗外的碧天白云,想着楚汐瑶方才与她说的话。

    “......”

    床榻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苏琪转回头看着将程涟笙环抱在怀的楚汐瑶,见她青丝流泻只有一条发带轻拢着,身上穿的是和程涟笙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银丝睡袍,神色疲惫不堪,却仍夺目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又说话了?”

    楚汐瑶微微颔首。

    “仍是在唤你么?”

    不出意料的,楚汐瑶又点了点头。

    苏琪沉默了半晌,说道:“你将哑女枭首于云仙楼,就不怕淑贵太妃狗急跳墙?”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楚汐瑶神色平静,淡淡道:“至于云仙楼,不日也将易主。”

    苏琪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片刻后问道:“你可要告知于笙儿?”

    楚汐瑶摇了摇头:“涟笙心善,即便知晓了此事,也不忍杀戮。何况这些事,她迟早会知晓,早晚罢了。”

    苏琪望着她毫无波澜的双眸,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世人皆道云国和慕公主倾国倾城才华横溢,却不知她有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一面。云王待她的宠爱天下无人不知,难保眼前这位,不会是将来的云国女帝。

    思及此,苏琪脑中开了个岔,楚汐瑶若为帝,那程涟笙是什么?

    王后?

    苏琪顿感头疼。

    窗外的阳光投入,照在程涟笙憔悴的面上,楚汐瑶将温在床榻旁的杯盏端在手中,执着勺小心翼翼地给她润了润唇。

    看着楚汐瑶将杯盏搁下,苏琪视线扫过程涟笙的脸庞,开口道:“三公主处,也该有防备了。”

    “我若想对她下手,何必等到今日?”

    楚汐瑶低头望向怀中的程涟笙,微微叹息:“涟笙必不想她死。”

    苏琪一怔,叹了口气道:“你这般为她,倘若她不钟情于你,你当如何?”

    楚汐瑶轻轻抚上怀中人的脸颊,缓声道:“我愿为她付出所有,无论结果。”

    苏琪闻言心中一颤,爱情啊......

    这位不同寻常的和慕公主,唯一的弱点,怕就是此刻躺在她怀中的小兔崽子了。

    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苏琪缓缓起身:“宁国恐要变天,你若想带她走,尽快吧。”

    楚汐瑶昨日未将此事全盘托出于宁宣殿,苏琪自然明白其意,宁国事本就与云国无关,她不插手,倒显得她精明睿智。她在意的只有怀里那个,小兔崽子跟了她,倒也让人放心。

    淑贵太妃一死,李凝月定会有动作,两母女几次三番欲取程涟笙性命,想来也该是知晓了什么。

    宁王虽甚少提及前朝之事,但苏琪也并非一无所知,李凝月若要夺位,能帮她的无非一个箫凛。

    其实谁坐那个王位,与她又有何干?

    有些事一旦直面,苏琪自己也觉得可笑,做了那么多年王后,她早就做腻了。

    穿越到此,莫名成了王后,起初倒也乐在其中。这时间一长,她才知一国之母实在算不得好做,一个诡云密布的后宫,已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可又有什么办法,做都做了,总得有些责任心不是?

    眼下形势逼人,宁王还一无所知,她作为宁国王后,也该思忖思忖对策了。

    她倒是想带着宁王拍拍屁股跑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这帝后之位,谁爱坐谁坐去,只是恐怕这夺位之人,并不会如她的意。

    楚汐瑶沉默片刻,抬眸问道:“姐姐可舍得?”

    “不舍得又能如何?”苏琪敛下眸子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开来:“笙儿曾说她是个理智的人,可你瞧瞧她昨日干出来的事。”

    她与程涟笙虽无甚血缘,可这一年多相处下来,却胜似亲生姐妹,生离死别总是让人难以抉择,事到如今苏琪也想明白了,她好,便好。

    “她必会跟你走的。”

    楚汐瑶默然无语,凝望着怀中人的目光微微摇晃。

    苏琪走出两步,忽然脚下一顿,回头问道:“我一直好奇,你是何时对她动的心思。与你初次相见那日,她所入的林子,种满了你母后生前所爱的花杉木,想必那片树林该是云王为你母后所植,寻常人等怎可擅入?”

    花杉木本出自宁国,生长在宁国与云国交界处的庆城,在宁国算不得什么珍稀树木,然云王却是不惜花费了几座城池,只为换取区区一个庆城。从那之后,此事便成了一段佳话,云王待王后之深情,着实令人感慨。

    那日基尼伴在程涟笙身侧,不会不知道那里种的树木乃是花杉木。

    “花杉木不仅是母后所爱。”

    楚汐瑶指尖摩挲着程涟笙眼角下方的泪痣,唇畔渐渐浮现出一抹浅笑。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且那日也并非我初次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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