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明月楼,雅居房内。

    杨意睁开眼, 侧过头, 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易旬。

    易旬靠着床柱闭眼小憩。闭上眼的他,掩去了所有故作的戾气, 让杨意想起从前青穹的小师弟。

    百年前, 有很多回,杨意醒来,就看到易旬靠在床边看着自己, 等自己醒来和他一起练功。

    易旬这会儿也睁开眼睛,恰好对上杨意的目光。

    易旬的眼神有着明显的探寻之意,还有一点怒意。

    杨意看见了, 只得责怪自己昨日失血过多、又想到了极为可怖的往事,一时没控制住, 竟对易旬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所有关于仙居镜的那些往事, 杨意一点都不想让易旬知道。他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易旬知道那一切, 会有多崩溃伤心。

    杨意坐起来,看着易旬道:“你一直坐这儿么?是不是没睡好?”

    易旬没答他这话,只抬手把向杨意的脉,道:“你恢复得够快啊。”

    杨意默默把手收回去。“嗯。毕竟是仙体。”

    “仙体?”易旬挑眉, “那你随身带着的药,也是仙药?能否给我一点, 我找人看一下成分, 也好配制一些给自己带着。无极阁的杀手们外出完成任务, 经常受伤,有这种仙药傍身的话,自然特别好。”

    杨意看易旬一眼。“这种药的成分,你们知道了也没用。这是仙界才有的药。你要是想要,我下次回仙界,给你带便是。”

    “哦……”易旬一边眉毛上扬地更厉害,盯着杨意的眼睛,道,“难不成,仙界大门为你开,你想去就去,想回人界便回?那边的药你也想采就采?你不是说,你只是一个‘区区地仙’么?再来,地仙的仙体,莫非都像你这般,轻轻一碰,皮肤就要出血?”

    杨意一时语塞,易旬再道:“师兄从前从不会骗我,也不太会骗别人。偶尔几次我胡闹闯祸,你为了我,不得不跟长老们撒些谎时,嘴唇总会抿一下。如今在我跟前堂而皇之地说些禁不起推敲的话,你抿嘴这个小动作,倒是刻意强迫自己没有做,装得跟真的一样。”

    杨意被他这般看着,到底也放弃挣扎了,只说:“反正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易旬:“……”

    易旬觉得自己真是莫可奈何了。偏偏这师兄隐忍功夫一流,他还真什么都问不出来,总不至于撒泼打滚吧?都一百来岁的人了,这样做实在有失体统。啧……

    不过易旬还是决定豁出老脸逼问一下,当即抬手握住杨意的手腕。“诶,意哥哥,当真不肯告诉我?”

    “意哥哥”,是还在红月谷的时候,易旬对杨意的称呼。毕竟那会儿两人还不是师兄弟,易旬又不愿意喊杨意老师,也就喊了声哥哥。

    那会儿易旬不过十岁,小孩子这么喊喊倒没什么。

    如今豁出老脸这么一喊,易旬把自己也喊出一身鸡皮疙瘩,再看杨意,脖子根竟然红了。

    易旬眨了下眼睛,有些后悔地扶了下额头,杨意则推开他,匆匆下床,打水洗漱去了。

    其实面对杨意昨日的举动,易旬是真的很生气很恼怒。

    倒不是因为他有事情瞒着自己。反正对于这件事,易旬已经习惯了。

    易旬气的是杨意毫不顾忌地伤害他自己。杨意越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易旬就越生气。

    但杨意用那般温柔的眼神看着易旬,再朝他笑一笑,易旬是怎么都发不出火来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等两人洗漱完毕,一起吃了早饭,易旬看着杨意,到底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海棠花蛊发起疯来,我都控制不了。它好歹寄生在我身上,算是与我共生。它虽然会吸我的血,我是死不了的。你就说不好了。”

    杨意只道:“六月雪那回花蛊发作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怎么没有你这般严重?”

    “六月雪虽然比我早去无极阁,但晚于我接受花蛊,症状还算轻。况且,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易旬道,“先不说他。我刚才的话你听到了么?以后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也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救我。我不想欠你更多。”

    杨意看向易旬,良久后只说:“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易旬一时无言,杨意再说:“我刚才发现,我的药和仙居镜不见了。你拿走了?”

    “你那药,你身上还有么?够用么?”易旬问。

    “嗯。”杨意点头。

    “那你就赠我一瓶。我受伤了什么的,可以用一用。”易旬眯眼,又道,“至于仙居镜,本是我从孟梁身上得到的。我还想看看它的秘密,所以,镜子也给我保存吧。”

    杨意立刻皱眉:“仙居镜你不能再带在身边。你这回花蛊发作得这么厉害,应该跟仙居镜有关。昨日情况那般危急,你不能胡来。还有那药,你也不能随便使用。”

    话到末了,杨意已叹了口气。“阿旬,将仙居镜和药交给我。”

    易旬挑眉看了杨意好一会儿,然后道:“我不给。”

    “你——”杨意皱眉,朝易旬伸出手,严肃道,“这两样东西,不能由你胡来。给我。”

    啧,看杨意这着急的样子,这药肯定没他说得那么简单。

    易旬眯眼看着他,轻抬眉梢,颇有几分挑衅地说道:“药和镜子我都不给。你要来抢不成?”

    “阿旬——”杨意无奈。

    易旬再道:“你想要药和镜子,除非打败我,强开我修炼虚境。”

    “我怎能与你动手?”杨意再叹一口气,皱眉看向易旬,无奈道,“好,这药……暂时给你保存。但阿旬,你答应我,不得乱用此药。这药我用无妨,常人用不得。”

    “好。我答应你,我不用它。你那朋友是明日来吧?我明日再过来。”易旬起了身,戴上面具,摇动铃铛,准备让美人过来带自己离开。

    杨意想起什么,再叫住他:“对了。李玄拖我问你一件事。曾柔怎么样了?他不太放心。”

    思及李玄,易旬也有点替他唏嘘。

    李玄默默爱了曾柔许多年,看着她嫁为他人妇不说,还被她误会、记恨了十年。原本事情到这里,还有转圜余地,但偏偏李玄在凤凰山的时候,与旁人一起目睹了她最不堪的过往。这种情况下,曾柔自然是不可能再同他在一起的。

    易旬看一眼杨意,只道:“曾柔很好。李玄可以放心。另外……李玄该死心了。无极阁是死人墓,曾柔也想把前半生埋葬,再在无极阁重生。关于从前的一切人事,她怕是都不想提起了。”

    易旬是只在说曾柔呢,还是又一次强调了他现在的立场?

    杨意看向易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他却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

    离开明月楼,回到浣花居,恰逢陆香尘也在。

    陆香尘看易旬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昨晚你没回来啊,吃回头草去了?”

    易旬笑骂了他几句,倒也跟他说起了正事。

    其一,仙居镜似乎会引起花蛊提前发作,并且在镜子的影响下,花蛊发作得极为厉害。

    其二,便是杨意随身带的那种药,易旬想给陆香尘看看。陆香尘跟千莲坞主人关系不错,又救过易旬,本身的医术也颇为高超。

    陆香尘接过了易旬的药,去到亭子里坐下,他在石桌上铺开一层锦布,倒了些药粉在上面,略闻了一下,似在思索。

    易旬坐到他身边。“仙居镜你要看么?”

    陆香尘摇摇头,然后道:“不必。花蛊之术,本来就是我习得的妖术。而这仙居镜,虽说是能引人成仙之物,但据我了解,它最早是我们妖界族人所制。可能两者互相有些影响。”

    “妖族?”易旬皱眉,“我一直以为,仙居镜是神器。”

    陆香尘道:“按我们妖族那儿的说法,千年前,有一个妖族人爱上了仙界的人,想把一身妖骨化作仙骨去到仙界,所以他制造了仙居镜。他思念他的爱人,却不得见,于是镜子的其中一面,可以根据他的想法,照出一个有他爱人存在的幻境,以解他的相思之苦。此外,去往仙界的仙,必须得是干干净净的,所以他要将自己的罪恶一一清除干净,那镜子的另一面可以照出他的所有罪恶、贪念、欲望,让他慢慢忏悔……”

    镜子的一面照幻想,另一面照罪恶。在洞庭的时候,仙居镜确实体现了这两样作用。易旬皱眉,又问陆香尘,“那个妖,最后成仙了么?”

    “没有。”陆香尘道,“他失败了,他好像是疯了,最后被他自己亲手造的仙居镜杀死了。所以,妖神为防仙居镜害其他妖误入歧途,亲手打碎了仙居镜,将镜子的碎片永久地封印起来。”

    说到这里,陆香尘打了个呵欠,看向易旬:“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我还在妖界的时候,偶然看典籍看到的。具体的故事我也记不清楚了。我来到人界后,听说了你们这儿也有仙居镜,还以为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物什。直到你告诉我洞庭发生的事,我才觉得,你手上这个仙居镜,应该来自妖族。如今你说它对你有影响,我才能基本确定,这就是我们妖族的仙居镜。”

    仙居镜携带妖气,易旬身上的花蛊也是妖术,所以这二者互相影响。花蛊受镜子妖气的侵蚀,提前有了些动静。

    易旬问陆香尘:“仙居镜本已碎了。后来,可能有人解开了妖神下的封印,获得了仙居镜碎片,重新把它拼凑好了。”

    “对。”陆香尘点头,“可是破镜难以重圆。重塑仙居镜的那个人,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时候,易旬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们红月谷外的封印,也是妖神布下的。红月族人是借妖神之骨重生的。妖神虽复活了他们,但却认为他们不能入世,所以用封印把他们永远困在了红月谷。

    百余年前,红月谷封印突然被破,红月族死了一半族人。易旬父亲因此被认为是解开封印的罪人,整个易家,除了易旬,都被族人处死了。

    ——当年的封印,绝不是父亲所破,到底是何人做的?

    ——那个人,又是如何害了族人的?

    这些疑问,自易旬去了青穹之后,就与杨意一起,多番查探过。

    后来易旬来了无极阁,也没有放弃追查。

    可百余年来,易旬毫无头绪,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如今因了陆香尘的话,易旬不由想,在红月谷设下封印,和在封存仙居镜碎片之地设下封印的人,都是妖神。而妖神刻下的封印,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那么,破解两地封印的……会不会也是同一个人?

    易旬微怔的时候,陆香尘再开口:“你们几个人,除了六月雪稍微好点,其他几个都深受花蛊折磨。我会帮你们想办法,慢慢除掉花蛊身上的妖邪之气。到时候,仙居镜就不会对你有影响了。所以你暂时拿着镜子,应该也没什么事。但就把镜子放在虚境里,别拿它照自己。至于这药……”

    陆香尘皱了皱眉,看向易旬,“这不是药,这是毒,还是剧毒。你从哪儿拿的?”

    剧毒?怪不得杨意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能用这药。易旬神情严肃,问陆香尘:“它毒在什么地方?”

    陆香尘拿起药瓶,对易旬道:“跟我来。”

    易旬于是跟着陆香尘,一路来到了厨房。

    厨房是有厨子做饭的,还是陆香尘从无极阁带过来的。

    陆香尘看向厨子。“老七,我今天是让你炖了鸡汤,还没炖吧?鸡呢?”

    厨子指向地面。“刚杀完烫过,拔了毛,正准备下锅呢。”

    “劳烦你另外杀一只了。这只我用用。”陆香尘拎起赤条条的鸡走到院落里,拿出一把匕首,往鸡身上割了几刀伤口。

    鸡血已经被厨子放过,所以鸡的伤口只略渗了些血,不显多。

    陆香尘把刚才那药拿出来,洒到了鸡身上。

    这时候,易旬诧异地发现,鸡身上的伤口不仅好了,甚至本已烫死的皮肤就像重新活了过来一般,再过了一会儿,药粉傅过的地方,甚至鸡毛都慢慢长了出来。

    到这一步,易旬还不明白陆香尘说的□□是什么意思。表面上看起来,这确实是疗伤圣药。但当陆香尘再拿匕首重新在鸡身上割几道伤口,乃至开膛破肚,露出鸡的脏器之后,易旬才明白他的意思——里面的鸡肉、所有的脏器都呈黑色,俨然是中剧毒的症状。

    “这种药叫‘金玉’。用了这药之后,人的外表会恢复光鲜亮丽,但五脏六腑会受到损害。典型的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陆香尘道,“我听千莲坞主人说过,这药最早是一个女人研制的。她生了重病,容貌衰败,头发也掉光了,为了恢复容貌,她研制出了这种药,并且用到了自己身上。这种药会加速她的死亡,原本还能活一年的,她用完药,可能只能活三天了。但她起码能重新长出头发,并且恢复美貌,体面地跟她的爱人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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