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陆香尘对完话,易旬手都一抖, 随后他立刻收起药瓶, 是想去找杨意问个究竟。

    等他一路走到浣花宫外,才想起杨意在明月楼。而去明月楼, 是需要提前约时间的。易旬当即凝出传声灵蝶递向明月楼, 却被告知今日能安排的时间已满,要明日才行。

    而送信收信的这期间,易旬人已经冷静下来很多了。他现在赶去明月楼, 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易旬推开大门,重新回到浣花宫的时候,恰逢天下小雨。

    陆香尘站在庭院里, 他一身红衣,举着一把红伞,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 站得依然风华绝代。

    陆香尘手里还有一把伞, 他举起伞, 递给易旬,“我知道你会回来。”

    “多谢。”易旬上前,接过他的伞,却不急撑开。

    雨水将易旬的头发润湿, 进而流到他的脸上。易旬长长的黑色睫毛也挂了些水珠,他眨一下眼睛, 一滴雨珠从睫毛落入他的眼睛, 如珠落玉盘。

    陆香尘看一眼这张他精心做出的脸, 颇觉赏心悦目,淡淡一笑。

    易旬抬眸看向他,道:“对了。仙居镜,是否还给你,由你带回妖界,物归原主比较好?”

    “仙居镜的原主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要归给谁?再说,我好不容易从妖界逃出来,我才不回去。”陆香尘笑了笑,目光突然深邃起来,“你得到了它,这是你的机缘,留着吧。它总有用处的。”

    易旬点点头,这才错开陆香尘几步,撑开雨伞。

    陆香尘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我去一趟宫中。六月雪那边查到些消息。过几天,应该会有任务给你到你。所以,你如果要会旧情人,抓紧时间。后面你要忙起来了。”

    -

    次日。易旬按时去到明月楼。雅居阁内,杨意已备好了茶酒和一些点心等他。

    易旬坐下与他喝了会儿茶,随后把那药瓶拿出来,还给杨意。

    杨意皱眉,似是察觉到什么,迟迟没有接过。

    易旬装作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说:“你说得不错。陆香尘医术高超,连他都看不出这药是什么。想来我拿着也没用。还给你吧。”

    说完这话,易旬把药瓶往杨意怀里一塞,没再继续说话。

    表面上平静如水,易旬脑里已经脑补了一百个套路杨意说出真相的方法。

    再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有人走进来了。

    易旬没想到这人是个姑娘。

    这姑娘穿着跟杨意一样的青色衣衫,易旬一见,就皱了眉。

    不仅如此,姑娘身姿娉婷,举手投足毫无人间烟火气,跟杨意一样自带仙气。易旬能想象,她跟杨意站在一起,是十分般配的。

    姑娘上前坐下,朝杨意盈盈一笑。“杨大哥,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说完这话,姑娘取下面具,眉如远山,黛色一扫,让她温婉的五官添了几分英气。她不若曾柔那般风情,也不若柳碗儿那般娇媚,而是美得端庄大气。

    易旬自是认得她。

    她叫长孙雁,来自知尽天下事的长孙家。

    百余年前,长孙家被仇家寻仇,向青穹求救。易旬跟着杨意去帮过长孙家的忙。

    当时易旬就对这长孙雁印象挺深刻的。当年她不过十三岁,站在长孙世家外的城楼上,冷静地帮她父亲指挥、调度护卫,那抵御外敌的架势,处变不惊,有勇有谋。

    在青穹的帮助下,长孙家度过危机,但也元气大伤,自此退隐避世,不再涉足江湖事。

    但易旬和杨意都跟长孙家关系不错,与长孙雁也间或联系。

    后来,易旬成为了无极阁的杀手,也就跟从前认识的人断了往来,包括长孙雁,易旬也与她百年不见了。不料,她是还与杨意有联系的。

    易旬挑眉,望了一眼杨意,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长孙雁倒是又看向了他。“阿旬,你我也差不多百年不见了。在洞庭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易旬朝她一笑,只道:“我也比你大,怎么叫他杨大哥,不叫我易大哥?”

    长孙雁直言:“当年你做什么都跟在杨大哥后面,还经常捣乱。我瞧着,你比我幼稚呢。我才不叫你大哥。”

    易旬:“……”

    罢了罢了,往事不堪回首,莫要重提。

    易旬再喝一口茶,感觉到一道目光,便侧头望过去。——坐在旁边杨意正微笑着看自己,那眼神颇为温柔宠溺。

    易旬盯他一眼。“叫你哥哥的人可真多。回头我也认几个妹妹去。”

    杨意:“……”

    长孙雁一听这话,瞧他二人一眼,也笑了。

    杨意到底打算谈正事。他拿出一块锦布打开来,里面正是他那日从地上收集到的烧焦的土。他先前通过传声灵蝶,已经将他那日通过回溯之法看到的一切告诉了长孙雁,此刻便问她:“有查到什么吗?”

    长孙雁瞧了瞧那些土,点点头道:“果然,跟预料一样。收到你的消息,我与长孙家族的长老们进行了商谈,应该能确认,这是一种已近乎失传的秘术,叫‘暗香疏影’。用这种术法的人,可分离三魂七魄,让魂魄以影子的方式行动、杀人,术法以火系术法为依托,所过之处会有焦痕。”

    “我翻遍长孙家记载的册子,查到它最后一个传人叫博问。此人住在长平镇。不过近年来,鲜有这个人的行踪。长孙家族,虽号称江湖百晓,其实也只是负责记载、整理修仙派系。如今家族人才凋零,我还来不及查证这个博问是否活着,又是否将他的一身术法传给过别人。”

    说到末了,长孙雁叹了一口气,看向杨意的眼神颇有些愧疚。

    易旬倒是接过了话茬:“你给的信息够了。剩下的事无极阁可以查。长平镇……说起来——”易旬看向杨意,“前朝冷皇后就出生在长平镇,也不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关联。”

    说完这话,易旬直接凝出一只传声蝶,给六月雪传了过去。

    杨意再对长孙雁道:“多谢。难得见面,又劳你帮忙,本该至少请你一顿饭。只是我这边还有些要事。等忙完,我再登门道谢。”

    “登门道谢倒不用,你们的恩情,我怎么还都还不了。只是……”长孙雁看向杨意,“杨大哥再忙,请我喝杯茶的时间总有吧?我有话想对你说。阿旬——”

    长孙雁对易旬道:“你能回避一下么?”

    杨意听了这话,倒是对长孙雁道:“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避着阿旬。”

    “可……”长孙雁皱眉了,似乎在犹豫。

    易旬瞧一眼杨意的表情,唇角一挑,看向长孙雁。“有什么话后面说。此种风月之地,你女孩子家家的,待久了不好。”

    长孙雁眯眼,不无气恼地看着易旬。“你还知道这是风月之地?我就说杨大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别把人带坏了。”

    “什么坏不坏的?都多少岁的大男人了,来这种地方玩玩怎么了?你杨哥哥又不是和尚。你姑娘家懂什么——”

    易旬说到这里,杨意到底拉了他一下,避免他越说越离谱。

    长孙雁英气的眉峰一皱,被易旬这没羞没臊的话弄得脸都有些红了,当即也起身告辞了,只对杨意留下一句。“杨大哥,下回我单独找你。别让臭阿旬跟着。”

    长孙雁走后,杨意看向易旬,笑得无奈又宠溺。“阿旬你——”

    “我不是帮你解围么?我猜她是要对你表白。你当真想听?到时候你听了又不知怎么拒绝,你得为难死。”易旬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杨意,“这么看来,怪你不辞而别的,不止我一个。只不过,我因此怨你。她却觉得,你好不容易回来,应该抓紧机会对你表露心意。哦,这么看来,还是这雁儿妹妹对你好。”

    “你在胡说什么?”杨意抬眉。

    易旬眉梢一挑,转而喝了一口茶,再低声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表露心意是什么意思。我当年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当年?当年你说过什么?”杨意问。

    易旬看向他,他倒是真像不知情一般。

    易旬皱眉了。他当年明明写过一首情诗给杨意的。

    “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总不至于,杨意没有看懂吧?

    不应该啊。后来他问杨意答不答应,他记得杨意是点了头的。

    杨意不仅答应了,还和自己喝了一壶酒。

    易旬以为,那便是夫妻之间喝的那种合欢酒了。

    两人虽未真正交杯,但那层意思是在的。

    两个人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易旬是以为,那是因为师兄尚在修行,不能破戒。此外,师兄这么仙,对那种事肯定不懂,肯定也不好意思。他们来日方长,慢慢来也就是了。

    虽然易旬没有真正等到来日方长,杨意就成仙而去了。

    现在怎么看来,杨意不知道这回事呢?

    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但现在易旬到底不好意思把那充满少年情怀的情诗再念一遍,只得转了话头。“你刚跟长孙雁说有事,有什么事?”

    杨意便道:“今早收到孟平的信,他查到了孟梁的行踪。我打算过去看看。你要是想去,一会儿便随我去东城门外。楚孟平会在那里等我。”

    “等我一会儿,我问问陆香尘。”易旬说着,再传一只灵蝶飞向帝宫。

    陆香尘倒也很快回了信。“既跟孟梁有关,你便去吧。六月雪的信息也跟孟梁、云情有关,到时候我让他直接传信给你,消息来源多,你也好多方印证。”

    如此,易旬也便跟着杨意往城外而去了。

    -

    城外候着的除了楚孟平,苏正也在。

    两人先前在洞庭一通询问,了解到,除了云情和孟梁,洞庭还失踪了一个弟子。这个弟子比较神秘,从来没和大家一起修炼过。早些年孟梁一直在闭关,那名神秘弟子,便一直都是跟着大弟子云情的,可以说是云情带大的。

    云情和孟梁是仙居镜一事过后失踪的,而这个弟子,数个月前便不见踪影了。

    苏正和楚孟平怀疑,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祝流虹的遗孤。遗孤先于孟梁失踪,怕是因为那会儿孟梁已决定用仙居镜设局,他到底还是怕失手,所以提前让这个皇家遗孤离开洞庭、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苏正和楚孟平在洞庭问了许久,却无一个弟子知道那名遗孤的下落,因为他们没有跟他接触过,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苏正倒是有办案经验,注意到洞庭里有少数百姓来往,他们是定期往这里送菜、送衣服的。苏正又找来洞庭附近的诸多百姓询问,总算问到其中有个百姓是附近城镇的制衣大户,帮那个遗孤送过衣服。他提到,那遗孤也不知是什么尊贵身份,只肯穿帝都云林坊制作的衣服。

    云林坊,帝都里最贵的一家成衣店,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在这里买衣服。

    如是,苏正和楚孟平便来到帝都云林坊里查探。

    以朝廷如镜门掌事的身份,苏正查遍云林坊的账本和送货记录,再与店里的各个伙计聊了聊,给他们看了孟梁、云情、还有那遗孤的画像,这才总算有了线索。

    苏正没见过遗孤,但见过他的父亲祝流虹,何况祝家几兄弟长得都有几分相似,所以苏正估摸着画了个遗孤的大概相貌,还真被店伙计认了出来。

    孟梁、云情还有那遗孤,竟都来过这家店,直到最近,他们才改为通过传声蝶通知店里的伙计送衣服。

    他们所在之地,正是东盟的一个村落,叫鹤泉村。

    故而,次日傍晚,易旬、杨意,和苏正、楚孟平一起到达鹤泉村。

    -

    鹤泉村比易旬想象中要来得繁华,抵得上一个小镇了。傍晚时分,村里的人还没歇息。甚至村口附近有小商贩在摆摊,不少村民还在摊前流连忘返地挑东西。有一个男人花了一个月的积蓄买了一支发簪,看来是要送给自己的妻子的。易旬望在眼里,也有几分对寻常百姓生活的向往。

    几人来到这里,也是做了些乔装打扮的,免得太过招摇,让孟梁收到消息提前逃了。

    直到住进客栈后,大家才除掉伪装,恢复本来模样。

    易旬推开窗,从三楼望向整个村庄。

    客栈是这村里最高的建筑了,所以易旬基本能将整个村庄的风光尽收眼底。

    星光满满,静谧,祥和。万家灯火,依次熄灭,人们渐渐进入梦乡。

    此情此景甚美,但易旬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为什么一进村庄就觉得奇怪,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致,更觉奇怪。

    ——这村落里的房子,好像太过对称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可连各家各户熄灯的时间,都有些离奇地重合。好几处地方熄灭的时间一模一样,特别整齐,都好似商量过的。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这村子里的人,作息时间都很规律而已?

    易旬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当头,敲门声响起。

    易旬开门,是楚孟平。

    “二师兄,怎么了?”易旬迎了他进来。

    楚孟平只问:“大师兄瞒着我们的事,你问到了吗?他可是前两天就来找你了。”

    “没问到。”易旬想了想,怕楚孟平在杨意面前说漏嘴,何况他还不清楚那药对杨意的具体作用,也就没提那药的事。

    易旬只道:“我老脸都豁出去了,他也不告诉我。我还在想办法。”

    楚孟平犹豫了一下,又问:“之前在赤月山,一路在对付妖邪,我没具体发觉什么。这一路,我才发现你们俩好像不太对劲。你们都没怎么说话。反正师兄是不会和你发火的,是你在对他闹什么脾气么?”

    “哪儿能啊,我都多少岁了?”易旬发现他在故人们跟前,总是特别没有颜面。哎,他少年时期到底干了多少傻缺混蛋的事,以至于给大家都留下这般印象。

    易旬挑了下眉。“我和他关系有点尴尬罢了。毕竟曾经……我们是那种关系。”

    “曾经?你们哪种关系?”楚孟平诧异。

    “你也不知道吗?”这回换易旬惊讶,他瞧向楚孟平,“难道……你没看出来,我们是那种关系?”

    易旬回忆了一下,还真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楚孟平这件事了。他应该是没有说的。他自己是无所谓,毕竟要维护杨意这个掌门首徒的颜面。

    当下,话都到这份上了,易旬便道:“我那不是……跟他表过白么。他答应过我,约好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却自己成仙去。我可是恼了几十年呢。他这回回来,我也放了些狠话。但现在大家要一起办事情,我也尽量装作前尘已逝、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正常相处。只不过偶尔思及往昔,还是有点尴尬。”

    易旬说到这里,才发现楚孟平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他紧皱着眉,看向易旬,表情有点内疚有点尴尬,还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易旬想起什么,走到楚孟平跟前,有些咬牙切齿。“二师兄,你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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