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孟平这才想起那件早已被他忘记的往事。
大概是易旬有一次闭关了半年、出关后不久的某一日，楚孟平去找杨意谈事情。
杨意在内阁修炼, 不好中途被打断, 楚孟平也就在外厅等他。
就是这个时候，楚孟平看到外厅的桌案上有封信, 是易旬的字迹。
“虽有众鸟, 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光看到这里, 楚孟平也就觉得怪怪的，倒还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易旬是关禁闭太久, 想师兄了，表达下师兄弟之间的思念之情。
看到后面, 楚孟平就觉得不对了。前面那首诗只是个引子, 后面易旬就写得很直白了：“犹记瀚海初见君, 容止似玉, 如切如磋，惊为天人。其后竟日相对，既生爱慕。天下之大，美人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唯恋君一人尔。愿结为伉俪, 相守白头。”
楚孟平看到这里, 立刻皱紧眉头。
——伉俪？这是把大师兄当成女子了么？
——易旬这写得是什么玩意儿？他对大师兄存的是什么心思？简直有辱青穹门风，更有辱大师兄！
那会儿，内阁传来杨意的声音。“孟平到了么？”
“嗯。”楚孟平应了一声。
“看到阿旬了么？他刚才来，说给我送了信。”杨意道。
“人没看到。信我倒是不小心看到了。”楚孟平觉得绝对不能让大师兄看到这种误他修行的玩意儿，随口扯了个谎，“他给你写的信上说，他想讨酒喝。这孩子学老实了？还不敢当你面讨酒，居然写信。”
说完这话，楚孟平用术法将信上的字抹去，模仿易旬的笔记写了句：“闭关半年出来，馋酒了，师兄我想喝酒，可否？”
杨意随后走出来，看向这封信，笑道：“他闭关了半年，馋酒……倒也正常。我一会儿看看他闭关的成效，若他精进大，我便让他尝一点。”
思及易旬那离经叛道的心思，楚孟平对杨意道：“大师兄，师父一直闭关，你的修行则到了紧要关头，青穹大小事，你还要过问，怕是没有什么精力带易旬。后面让他跟着我吧。你太累了。”
杨意想了想，只说：“阿旬有时候性子是乖张了些。我还真怕你们没耐性。且看看吧。我无妨的。”
-
当下，楚孟平给易旬讲了这事。
易旬算是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易旬当时刚给杨意送了情书，没来得及跟杨意多说什么，也是因为杨意那会儿正在内阁修炼，不好被中途打断。
正巧，公孙云找年轻弟子一起加强青穹的布防，差人过来叫易旬，叫得挺急，易旬于是把信放在正厅，跟杨意说了一声自己留了信，让他记得看，就匆匆赶去帮公孙云的忙了。
易旬哪里会想到——楚孟平紧跟着他来找了杨意，还先看了这封信。
当晚，易旬忙活完回到住处，杨意来找了自己。
易旬记得当时自己特别紧张，心一直在跳，手都有点抖。但他还是大着胆子问师兄：“师兄，你答应了吗？真的可以吗？”
杨意看着他一笑，点点头，递给他一壶酒。
易旬那会儿多高兴啊，那里顾得上深想，只以为这就是夫妻喝的合欢酒的意思——师兄不仅同意了啊，连酒都准备了啊！看来师兄也很喜欢我！
易旬看着杨意再问：“师兄，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
“当然。”杨意上前揉揉他的头，“不过酒浅浅尝一点，不许喝太多。”
易旬一直以为，自己和杨意这么就算是在一起了。
但事实不仅不是这样，杨意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表白过。
这、这误会可太大了。
易旬这个时候脑子已经懵掉了。
他和杨意是约定了相守一世，后来杨意独自修仙而去了。
单说这件事，的确是杨意违背了承诺。
可是易旬现在发现，自己和杨意看这件事是完全不一样的角度。这两种角度，决定着这个承诺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如果相守一世，只是师兄对师弟的承诺，易旬觉得这种承诺其实本不该太当真。因为陪师弟一辈子，这不是一个师兄必须要做到的义务。这跟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一个道理。
年幼时，父母照顾子女，但当子女羽翼丰满后，总要离开父母独自闯荡，活出自己的人生。该尽的孝道要尽，但子女的人生不该和父母捆绑在一起。这种关系下，谁都没权利要求另一方陪他一辈子，这本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
同理，师弟也没有权力要求师兄陪自己一辈子。年少无知时，师弟提出这样的要求，师兄应了，那这种承诺应该也只能被当做一种安抚，而不应该太当真。
所以，从杨意的角度来说，他仅仅是违背了一个本不该被当真的承诺。
但易旬看这事，完全是从恋人的角度。这承诺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恋人就是对彼此承诺要携手一生不分开的。
所以易旬才那般伤心气愤。与杨意重逢后，什么恩断义绝，两不相干的话，易旬也都对他说出口了。
但是，如果杨意对这一切都不知情，易旬觉得自己如今的表现，以及对他说得那些话，也显得太过矫情、太过二百五了些。
易旬觉得自己真是……真是脸也丢得太大了。
再来……等等，在赤月山的时候，杨意明明也承认他对自己是有情的。
所以，杨意从前一直暗恋自己，没有告诉过自己？
而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明恋师兄，但其实也只是在暗恋罢了。
——自己从前跟谁谈了一场情啊？都是脑补想象意/淫的不成？
易旬懵了，心里一片乱。
不过千错万错，都是二师兄楚孟平的错。
易旬气啊，他恨不得当场把客栈拆了再用木头碎片把楚孟平就地埋了。可偏偏楚孟平是他二师兄、还是他救命恩人呢，他还不能做什么。
易旬这气撒不出来，闷在心里，如一口老血卡在胸前，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难受极了。
楚孟平看见易旬的脸色，问：“你不会……还对大师兄存着那样的心思吧？”
易旬：“……”
看着易旬的脸色更黑了，楚孟平忙道：“我那会儿不是以为你瞎胡闹么？你好多次捉弄大师兄，那一回，我以为你要么是胡闹，要么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大师兄那时候要突破天门关，我不想让他被影响。何况，这也太……太有违人伦，太过于……”
易旬心知这是楚孟平干得出来的事。楚孟平曾经教条的可以，做什么都条条框框，那封信被他看见了，自被他当做是天大的不该。
理解归理解，易旬还是怒得不行，当即质问：“那你后来怎么不单独找我谈，好歹让我知道你把信掉了包啊！”
楚孟平道：“我第二天不是被公孙云派出去除妖了吗？回来都是半年后了。那事我早忘了。我看你和大师兄相处也挺正常，也就没想起来。”
易旬：“……”
——千杀的公孙云牛鼻子老道士。
楚孟平那会儿，的确没把这件事太过当真，他轻易忘记了这件事，事后也没想起来，实在是因为，他是真的当易旬一时鬼迷心窍瞎胡闹。
在楚孟平看来，易旬天天跟杨意在一起久了，又正好在青春懵懂的年纪，所以感情上有些迷惑，分不清亲情、恩情和爱情，实属正常。两个都是男人，楚孟平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没可能。易旬以后长大了，多下山，碰见些漂亮姑娘，肯定就自己纠正过来了。
楚孟平没以为易旬动的是真心，更没想到，这真心维持了一百年。
当下，楚孟平眨两下眼睛，硬着头皮上前：“总不至这么多年，你还……”
易旬根本不想理他。“你出去出去！”
两个人刚才的声音估计是有点大，竟把杨意引过来了。
杨意敲敲门。“阿旬，你跟孟平吵起来了么？”
易旬上前开门，心里还气着，语气不大好。“怎么都是我跟别人吵啊，不能是二师兄跟我吵架啊？不能是别人做错事啊？”
“阿旬，怎么了？”杨意问他，语气温柔，目光专注。
一看见杨意这模样，易旬就觉得自己太过大声、不该对他用这般口气说话。
易旬说不上心里是什么百感交集的心情，但面对杨意，声音到底小了下去，整个人气焰也消了，有些厌仄仄的。“没什么。”
楚孟平暗叹一句这混世小魔王易旬果然只有大师兄能治，看见杨意望向了自己。“孟平，发生了何事？”
楚孟平下意识看向易旬。易旬皱眉，面对他的脸色又不好起来，愤愤道：“你自己跟师兄说！”
楚孟平轻咳两声，看了一眼杨意，张嘴犹豫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易旬。“我怎么说？你写那诗……我对着大师兄，念……念不出口啊。”
易旬那个气啊，上前打开门，把楚孟平推出去了。
-
楚孟平去到客栈走廊，无奈挠了下头，叹口气，转身，恰看见苏正走上来。
苏正看他一眼，再看了眼他身后禁闭的房门，挑眉问：“你被赶出来了？”
楚孟平颇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被赶出来了吧，于是点了点头。
苏正上前一步。“我早就怀疑了，他俩真是那种关系？”
楚孟平有点懵：“哪种？”
苏正：“断袖啊。”
楚孟平：“……”
楚孟平无奈扶额，又问苏正：“你这大晚上去哪儿了？”
苏正道：“我总觉得这村子有点不对。具体哪儿不对，我说不上来，所以想出去逛逛。不过客栈大门关了，小二说打烊了关客栈，是他们这里的习惯。所以我上来了。大门走不出，就走窗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探探？”
-
房内。檐下窗前，两人相对而坐。
杨意看向易旬，“你和孟平怎么了？”
易旬心里万般情绪，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百年前的事是一场误会，但易旬因之经历的欢喜与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
就好比曾柔与李玄现在的状况。当年对曾柔做了那般恶事的人，不是李玄，但曾柔记恨了李玄十年，这十年里，曾柔每次想起李玄就恨、又痛的情绪都是真的。哪怕后来误会解除，她面对李玄，终究做不到毫无芥蒂。
易旬对杨意也是如此。那些旖旎往事虽是一场误会，但他不可能把自己真实感受过的情绪也当做一场误会。他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无法把当年写过的情话在此时此刻对着杨意说出口。
可杨意毕竟是无辜的。易旬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易旬对杨意叹口气。“没什么。只是聊到一些往事。”
“往事……”杨意也皱了眉，对易旬道，“是我违背了承诺。是不是……孟平在帮我找什么说辞，惹你不痛快了？”
“我……我哪有这么混蛋？”易旬蹙眉，“作为师弟，本无权要求你什么。那件事没什么。只是……只要你至少告诉我一声，别不告而别就好。”
杨意看向他，道：“不管你是我的师弟还是什么，承诺就是承诺。我答应过你，我没做到，就是我食言了。后来……你还受了那么多苦。阿旬，抱歉。”
“不是。你一点错没有。”易旬摆头，“而且你不是让二师兄务必保护我么。否则我也活不下来。”
说完这话，易旬只觉得苍天捉弄，心累得很，伏在桌案上，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动弹。
杨意见他情绪低落，似乎不想说话，便也不开口，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看了易旬好一会儿，杨意眨了下眼睛，似乎觉得口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旋即没再看易旬，而是望向了窗外。
易旬这会儿也抬起了头，把窗户打开了些。
再后来，吹了会儿夜晚的凉风，易旬烦躁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些许。
杨意收回视线，再看向易旬，发现易旬正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他的眼睛，似乎比窗外夜空的繁星还要亮。
“怎么了？”被他望得颇有点不自在，杨意问他。
易旬看着杨意，道：“没怎么，我只是突然想抱抱你。”
思绪太凌乱，太让人理不清，易旬干脆不理了。理智已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干脆顺从本心。易旬现在的本心，就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抱抱杨意。
百年不见，仅仅是一个拥抱……应该是可以的吧？
杨意听了这话倒是一愣——抱……怎、怎么个抱法？
杨意还没反应过来，易旬已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与他紧紧相拥。
“阿旬……”杨意一双手抬起来，即将触碰到易旬的手臂，他犹豫了一下，却又似乎不敢碰易旬，于是又放下了。
杨意这一双手放下了，转而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袍，用力地指节都发白了，仿佛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易旬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发现他整个人也紧紧绷着，僵硬得跟木头一样。
易旬到底是笑了，随后把头放在杨意肩膀上枕着。
他们此刻距离太近，呼吸缠绕，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甚至易旬侧过头，泛着热度的呼吸就吐在杨意的脖颈间。
易旬盯着杨意白皙的脖颈看，故意加重呼出一口热气。热气窜上白皙的脖颈，上面立刻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易旬笑了，再掀起眼睑向上看，可以看到杨意弧度完美的下颌，继续往上，是他薄薄的唇，侧一点，则是他那以肉眼可见速度红起来的耳朵。
易旬的本意，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关于误会纠缠、关于久别重逢的那种师兄弟间的拥抱。可到了现在，一切似乎偏离了本意。
——可能要怪就怪……杨意长得太好看了。或者，自己从前真是捉弄他成习惯了，现在总是忍不住想逗弄他。
易旬的手随心动，抬起来，抚上了杨意的下颌，再大着胆子往上移，拇指放在了他的下唇，先是放着不动，紧接着轻轻滑动，摩挲了一下，这动作简直太过撩拨，有着赤/裸/裸的暗示。
但易旬没想到的是，杨意竟一下子站起来，把自己推开了。
易旬有些懵——这……这什么操作？
很快，杨意拉过易旬的手腕，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杨意神情严肃地望向窗外，手凝法决，已是准备御敌了。
易旬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这才明白杨意何以如此。
——夜空中，竟出现了两个月亮。
易旬暗骂了一句，谁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不过，易旬转念一想，却又松了一口气，似乎又有点庆幸临时出现了意外状况。
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和杨意的关系。这个意外来得算是时候，不至于让他收不了场。
易旬自认不再是从前青穹山上没有什么烦恼的少年，他被无极阁束缚，不人不妖的，还有红月谷旧事牵绊。现在的他要想做下一个决定，必须深思熟虑才行。
所以，易旬觉得自己真正做出决定之前，不该这么毛手毛脚的。
何况……杨意那个样子，真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他啊，易旬心里顿生一股罪恶感。
感叹归感叹，易旬也立刻召出了海棠双刀，准备御敌。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想起了打斗声。
杨意朝那处望去，浅浅蹙了眉。“好像是孟平和苏正。”
大概是易旬有一次闭关了半年、出关后不久的某一日，楚孟平去找杨意谈事情。
杨意在内阁修炼, 不好中途被打断, 楚孟平也就在外厅等他。
就是这个时候，楚孟平看到外厅的桌案上有封信, 是易旬的字迹。
“虽有众鸟, 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光看到这里, 楚孟平也就觉得怪怪的，倒还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易旬是关禁闭太久, 想师兄了，表达下师兄弟之间的思念之情。
看到后面, 楚孟平就觉得不对了。前面那首诗只是个引子, 后面易旬就写得很直白了：“犹记瀚海初见君, 容止似玉, 如切如磋，惊为天人。其后竟日相对，既生爱慕。天下之大，美人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唯恋君一人尔。愿结为伉俪, 相守白头。”
楚孟平看到这里, 立刻皱紧眉头。
——伉俪？这是把大师兄当成女子了么？
——易旬这写得是什么玩意儿？他对大师兄存的是什么心思？简直有辱青穹门风，更有辱大师兄！
那会儿，内阁传来杨意的声音。“孟平到了么？”
“嗯。”楚孟平应了一声。
“看到阿旬了么？他刚才来，说给我送了信。”杨意道。
“人没看到。信我倒是不小心看到了。”楚孟平觉得绝对不能让大师兄看到这种误他修行的玩意儿，随口扯了个谎，“他给你写的信上说，他想讨酒喝。这孩子学老实了？还不敢当你面讨酒，居然写信。”
说完这话，楚孟平用术法将信上的字抹去，模仿易旬的笔记写了句：“闭关半年出来，馋酒了，师兄我想喝酒，可否？”
杨意随后走出来，看向这封信，笑道：“他闭关了半年，馋酒……倒也正常。我一会儿看看他闭关的成效，若他精进大，我便让他尝一点。”
思及易旬那离经叛道的心思，楚孟平对杨意道：“大师兄，师父一直闭关，你的修行则到了紧要关头，青穹大小事，你还要过问，怕是没有什么精力带易旬。后面让他跟着我吧。你太累了。”
杨意想了想，只说：“阿旬有时候性子是乖张了些。我还真怕你们没耐性。且看看吧。我无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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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楚孟平给易旬讲了这事。
易旬算是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易旬当时刚给杨意送了情书，没来得及跟杨意多说什么，也是因为杨意那会儿正在内阁修炼，不好被中途打断。
正巧，公孙云找年轻弟子一起加强青穹的布防，差人过来叫易旬，叫得挺急，易旬于是把信放在正厅，跟杨意说了一声自己留了信，让他记得看，就匆匆赶去帮公孙云的忙了。
易旬哪里会想到——楚孟平紧跟着他来找了杨意，还先看了这封信。
当晚，易旬忙活完回到住处，杨意来找了自己。
易旬记得当时自己特别紧张，心一直在跳，手都有点抖。但他还是大着胆子问师兄：“师兄，你答应了吗？真的可以吗？”
杨意看着他一笑，点点头，递给他一壶酒。
易旬那会儿多高兴啊，那里顾得上深想，只以为这就是夫妻喝的合欢酒的意思——师兄不仅同意了啊，连酒都准备了啊！看来师兄也很喜欢我！
易旬看着杨意再问：“师兄，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
“当然。”杨意上前揉揉他的头，“不过酒浅浅尝一点，不许喝太多。”
易旬一直以为，自己和杨意这么就算是在一起了。
但事实不仅不是这样，杨意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表白过。
这、这误会可太大了。
易旬这个时候脑子已经懵掉了。
他和杨意是约定了相守一世，后来杨意独自修仙而去了。
单说这件事，的确是杨意违背了承诺。
可是易旬现在发现，自己和杨意看这件事是完全不一样的角度。这两种角度，决定着这个承诺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如果相守一世，只是师兄对师弟的承诺，易旬觉得这种承诺其实本不该太当真。因为陪师弟一辈子，这不是一个师兄必须要做到的义务。这跟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一个道理。
年幼时，父母照顾子女，但当子女羽翼丰满后，总要离开父母独自闯荡，活出自己的人生。该尽的孝道要尽，但子女的人生不该和父母捆绑在一起。这种关系下，谁都没权利要求另一方陪他一辈子，这本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
同理，师弟也没有权力要求师兄陪自己一辈子。年少无知时，师弟提出这样的要求，师兄应了，那这种承诺应该也只能被当做一种安抚，而不应该太当真。
所以，从杨意的角度来说，他仅仅是违背了一个本不该被当真的承诺。
但易旬看这事，完全是从恋人的角度。这承诺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恋人就是对彼此承诺要携手一生不分开的。
所以易旬才那般伤心气愤。与杨意重逢后，什么恩断义绝，两不相干的话，易旬也都对他说出口了。
但是，如果杨意对这一切都不知情，易旬觉得自己如今的表现，以及对他说得那些话，也显得太过矫情、太过二百五了些。
易旬觉得自己真是……真是脸也丢得太大了。
再来……等等，在赤月山的时候，杨意明明也承认他对自己是有情的。
所以，杨意从前一直暗恋自己，没有告诉过自己？
而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在明恋师兄，但其实也只是在暗恋罢了。
——自己从前跟谁谈了一场情啊？都是脑补想象意/淫的不成？
易旬懵了，心里一片乱。
不过千错万错，都是二师兄楚孟平的错。
易旬气啊，他恨不得当场把客栈拆了再用木头碎片把楚孟平就地埋了。可偏偏楚孟平是他二师兄、还是他救命恩人呢，他还不能做什么。
易旬这气撒不出来，闷在心里，如一口老血卡在胸前，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难受极了。
楚孟平看见易旬的脸色，问：“你不会……还对大师兄存着那样的心思吧？”
易旬：“……”
看着易旬的脸色更黑了，楚孟平忙道：“我那会儿不是以为你瞎胡闹么？你好多次捉弄大师兄，那一回，我以为你要么是胡闹，要么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大师兄那时候要突破天门关，我不想让他被影响。何况，这也太……太有违人伦，太过于……”
易旬心知这是楚孟平干得出来的事。楚孟平曾经教条的可以，做什么都条条框框，那封信被他看见了，自被他当做是天大的不该。
理解归理解，易旬还是怒得不行，当即质问：“那你后来怎么不单独找我谈，好歹让我知道你把信掉了包啊！”
楚孟平道：“我第二天不是被公孙云派出去除妖了吗？回来都是半年后了。那事我早忘了。我看你和大师兄相处也挺正常，也就没想起来。”
易旬：“……”
——千杀的公孙云牛鼻子老道士。
楚孟平那会儿，的确没把这件事太过当真，他轻易忘记了这件事，事后也没想起来，实在是因为，他是真的当易旬一时鬼迷心窍瞎胡闹。
在楚孟平看来，易旬天天跟杨意在一起久了，又正好在青春懵懂的年纪，所以感情上有些迷惑，分不清亲情、恩情和爱情，实属正常。两个都是男人，楚孟平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没可能。易旬以后长大了，多下山，碰见些漂亮姑娘，肯定就自己纠正过来了。
楚孟平没以为易旬动的是真心，更没想到，这真心维持了一百年。
当下，楚孟平眨两下眼睛，硬着头皮上前：“总不至这么多年，你还……”
易旬根本不想理他。“你出去出去！”
两个人刚才的声音估计是有点大，竟把杨意引过来了。
杨意敲敲门。“阿旬，你跟孟平吵起来了么？”
易旬上前开门，心里还气着，语气不大好。“怎么都是我跟别人吵啊，不能是二师兄跟我吵架啊？不能是别人做错事啊？”
“阿旬，怎么了？”杨意问他，语气温柔，目光专注。
一看见杨意这模样，易旬就觉得自己太过大声、不该对他用这般口气说话。
易旬说不上心里是什么百感交集的心情，但面对杨意，声音到底小了下去，整个人气焰也消了，有些厌仄仄的。“没什么。”
楚孟平暗叹一句这混世小魔王易旬果然只有大师兄能治，看见杨意望向了自己。“孟平，发生了何事？”
楚孟平下意识看向易旬。易旬皱眉，面对他的脸色又不好起来，愤愤道：“你自己跟师兄说！”
楚孟平轻咳两声，看了一眼杨意，张嘴犹豫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易旬。“我怎么说？你写那诗……我对着大师兄，念……念不出口啊。”
易旬那个气啊，上前打开门，把楚孟平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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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孟平去到客栈走廊，无奈挠了下头，叹口气，转身，恰看见苏正走上来。
苏正看他一眼，再看了眼他身后禁闭的房门，挑眉问：“你被赶出来了？”
楚孟平颇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被赶出来了吧，于是点了点头。
苏正上前一步。“我早就怀疑了，他俩真是那种关系？”
楚孟平有点懵：“哪种？”
苏正：“断袖啊。”
楚孟平：“……”
楚孟平无奈扶额，又问苏正：“你这大晚上去哪儿了？”
苏正道：“我总觉得这村子有点不对。具体哪儿不对，我说不上来，所以想出去逛逛。不过客栈大门关了，小二说打烊了关客栈，是他们这里的习惯。所以我上来了。大门走不出，就走窗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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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檐下窗前，两人相对而坐。
杨意看向易旬，“你和孟平怎么了？”
易旬心里万般情绪，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百年前的事是一场误会，但易旬因之经历的欢喜与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
就好比曾柔与李玄现在的状况。当年对曾柔做了那般恶事的人，不是李玄，但曾柔记恨了李玄十年，这十年里，曾柔每次想起李玄就恨、又痛的情绪都是真的。哪怕后来误会解除，她面对李玄，终究做不到毫无芥蒂。
易旬对杨意也是如此。那些旖旎往事虽是一场误会，但他不可能把自己真实感受过的情绪也当做一场误会。他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无法把当年写过的情话在此时此刻对着杨意说出口。
可杨意毕竟是无辜的。易旬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易旬对杨意叹口气。“没什么。只是聊到一些往事。”
“往事……”杨意也皱了眉，对易旬道，“是我违背了承诺。是不是……孟平在帮我找什么说辞，惹你不痛快了？”
“我……我哪有这么混蛋？”易旬蹙眉，“作为师弟，本无权要求你什么。那件事没什么。只是……只要你至少告诉我一声，别不告而别就好。”
杨意看向他，道：“不管你是我的师弟还是什么，承诺就是承诺。我答应过你，我没做到，就是我食言了。后来……你还受了那么多苦。阿旬，抱歉。”
“不是。你一点错没有。”易旬摆头，“而且你不是让二师兄务必保护我么。否则我也活不下来。”
说完这话，易旬只觉得苍天捉弄，心累得很，伏在桌案上，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动弹。
杨意见他情绪低落，似乎不想说话，便也不开口，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看了易旬好一会儿，杨意眨了下眼睛，似乎觉得口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旋即没再看易旬，而是望向了窗外。
易旬这会儿也抬起了头，把窗户打开了些。
再后来，吹了会儿夜晚的凉风，易旬烦躁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些许。
杨意收回视线，再看向易旬，发现易旬正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他的眼睛，似乎比窗外夜空的繁星还要亮。
“怎么了？”被他望得颇有点不自在，杨意问他。
易旬看着杨意，道：“没怎么，我只是突然想抱抱你。”
思绪太凌乱，太让人理不清，易旬干脆不理了。理智已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干脆顺从本心。易旬现在的本心，就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抱抱杨意。
百年不见，仅仅是一个拥抱……应该是可以的吧？
杨意听了这话倒是一愣——抱……怎、怎么个抱法？
杨意还没反应过来，易旬已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与他紧紧相拥。
“阿旬……”杨意一双手抬起来，即将触碰到易旬的手臂，他犹豫了一下，却又似乎不敢碰易旬，于是又放下了。
杨意这一双手放下了，转而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袍，用力地指节都发白了，仿佛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易旬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发现他整个人也紧紧绷着，僵硬得跟木头一样。
易旬到底是笑了，随后把头放在杨意肩膀上枕着。
他们此刻距离太近，呼吸缠绕，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甚至易旬侧过头，泛着热度的呼吸就吐在杨意的脖颈间。
易旬盯着杨意白皙的脖颈看，故意加重呼出一口热气。热气窜上白皙的脖颈，上面立刻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易旬笑了，再掀起眼睑向上看，可以看到杨意弧度完美的下颌，继续往上，是他薄薄的唇，侧一点，则是他那以肉眼可见速度红起来的耳朵。
易旬的本意，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关于误会纠缠、关于久别重逢的那种师兄弟间的拥抱。可到了现在，一切似乎偏离了本意。
——可能要怪就怪……杨意长得太好看了。或者，自己从前真是捉弄他成习惯了，现在总是忍不住想逗弄他。
易旬的手随心动，抬起来，抚上了杨意的下颌，再大着胆子往上移，拇指放在了他的下唇，先是放着不动，紧接着轻轻滑动，摩挲了一下，这动作简直太过撩拨，有着赤/裸/裸的暗示。
但易旬没想到的是，杨意竟一下子站起来，把自己推开了。
易旬有些懵——这……这什么操作？
很快，杨意拉过易旬的手腕，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杨意神情严肃地望向窗外，手凝法决，已是准备御敌了。
易旬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这才明白杨意何以如此。
——夜空中，竟出现了两个月亮。
易旬暗骂了一句，谁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不过，易旬转念一想，却又松了一口气，似乎又有点庆幸临时出现了意外状况。
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和杨意的关系。这个意外来得算是时候，不至于让他收不了场。
易旬自认不再是从前青穹山上没有什么烦恼的少年，他被无极阁束缚，不人不妖的，还有红月谷旧事牵绊。现在的他要想做下一个决定，必须深思熟虑才行。
所以，易旬觉得自己真正做出决定之前，不该这么毛手毛脚的。
何况……杨意那个样子，真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他啊，易旬心里顿生一股罪恶感。
感叹归感叹，易旬也立刻召出了海棠双刀，准备御敌。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想起了打斗声。
杨意朝那处望去，浅浅蹙了眉。“好像是孟平和苏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