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明月楼。

    魅以去到清风居。屋中有一个男人在喝茶。玉肌冰骨, 甚至头发都是银白色的,整个人像是雪做成的。但他的容颜实在又很年轻美艳, 叫人看不出年岁。

    许多人一看到魅, 觉得她是人间最美,不是因为她的五官, 是因为她蛊惑人心之术。但她的五官确实美艳绝伦, 人间难寻。

    当下, 她出现在男人面前, 两相对比, 魅却相形见绌,竟是逊色了一分。

    魅对男人半跪下身。“参见蓬莱仙君。不知仙君对我的做法, 是否满意?”

    “还没到最后呢。”被称为蓬莱仙君的男人看着她,浅浅一笑,“我可以再赐予你一些力量,让你杀了陆香尘。”

    “……是。”魅抬眸, 朝蓬莱仙君看去, 她略施术法,似乎试图做什么。但下一刻, 她已倒在地上, 口吐几口鲜血。

    “区区人间邪祟之物, 竟敢妄图读本座的心?你胆子不小!”蓬莱仙君语气不见得多重, 但他不怒自威, 整个人甚至有几分邪气。

    魅连忙道:“不敢!魅已死于四十年前, 凭仙君指点, 才能借许英之身重生。我刚才……只是对陆青青和陆香尘的事感到好奇,一时不慎,妄自窥探仙君内心,是我的不是!请仙君谅解。”

    “陆青青?”蓬莱仙君嘲讽一笑,“不过是卑微的妖族,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死缠烂打。本座说不得不回蓬莱仙岛,被仙岛困住,终身不得离开。她竟信以为真,试图通过仙居镜去蓬莱找本座,简直可笑。至于陆香尘……”

    “嗯。陆香尘倒是有几分本事。所以啊,为防止他查到本仙君身上,引得妖界针对蓬莱,你得帮我杀了他。趁他现在破格,没有真正的妖力,你得抓紧。”

    “是。魅定不负仙君所望。”魅跪着对蓬莱仙君叩了回首。

    蓬莱仙君走上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所以你乖乖听话,趁机杀了陆香尘。我会帮你复活孟景的。”

    “是。”魅道。

    蓬莱仙君看她半晌,又笑了。“你们这些人间的人啊,妖啊的……当真也是可笑。为了所谓情之一字,委屈自己如此。”

    魅只道:“为了孟景,怎么都值得。”

    蓬莱仙君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放开她,转瞬消失在房中。

    蓬莱仙岛。石岚海。

    一位黑发仙君伫立在海边,一身紫袍华服,看上去有些儒雅富贵,看上去颇像是人间的商人,而不是一个仙者。

    再朝他的眉眼看去,他的五官竟和蓬莱仙君一模一样。只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黑发仙君面前的海域里隐隐似有一个人影,那人影模模糊糊的,不是实体,而是有些像魂魄,甚至意识一类的东西。

    蓬莱仙君离开人间,转瞬回到蓬莱仙岛,恰到石岚海边。

    他走至黑发仙君的身边,往海里的人影望了望。“这便是那个杨意的神识?”

    黑发仙君望向他,皱了眉问:“巫月,你究竟在人间做了什么?”

    巫月眉梢一挑。“霁山,我可什么也没做。”

    “不是你,仙居镜会重现,这个人会来到这里吗?”霁山蹙眉。

    “话可不能乱说。成仙之道千千万万,仙居镜亦是其中一种。这个人成为这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巫月说到这里,嘲讽一笑,“这人间的人啊,自私自利,贪得无厌,为了得到一点好处,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轻轻推一把,扔个宝物神器下去,他们为了争夺,就开始自相残杀了……当真是有趣至极。”

    “譬如这仙居镜,我只是告诉了他们仙居镜碎片封印在何处,稍微透漏了一点关于仙居镜的用处和秘密。后面的事……复原仙居镜,为了复原它而杀人,为了借提升修为借仙居镜杀人等等事情,可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啊……啧啧。”

    “少扯这些借口!”霁山拂袖,“你向人间的人透露仙居镜碎片藏身地,乃至复原的办法,引他们为你修复仙居镜。你骗他们杀人可以提升功力,引他们杀人。你是不是为了救仙居镜里的那个人?不,或者我应该说……你为了救那个妖?”

    “那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告诉他们仙居镜的复原办法,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修仙。蓬莱也可多收些仙门弟子呢。你不是说你缺徒弟么?为争抢仙居镜,人们自相残杀什么的,都是人性险恶。”

    巫山一笑,走到霁山跟前,轻声道:“就算……我真如你所说那般,你难道……会向上面告发我吗?嗯?我的好哥哥。”

    -

    人界。

    三日后。朝廷如镜门苏正昭告天下,坊间流传的朝廷与无极阁的关系纯属谣言。戏子周言心被无极阁买通,散布谣言,妖言惑众,欲危害天下,予以午门斩首,即刻执行。

    此外,经查明,洞庭、鹤泉村的案子,均为无极阁所犯。六个朝廷命官均丧命于无极阁之手,丞相官煌侥幸逃过一劫。

    无极阁意图谋反,并犯下滔天罪行,朝廷特派黑羽军与如镜门共同前往无极阁,与众修仙门派共同讨伐无极阁。

    同一时刻,陆香尘将陆青青、六月雪的尸体转至严寒之地昆仑。

    他这些日子特来此地找到一个与苍山云海下寒冰洞类似的地方,并在旁边建了个临时居所。

    柳碗儿这些日子遣散了无极阁大部分人,去掉他们身上任何跟无极阁有关的痕迹,并消除了他们一部分记忆,随后,带着另外小部分接受了花蛊的无极阁人迁移至昆仑。

    曾柔亦跟着柳碗儿到达昆仑,和她一起搭建临时居所。

    忙活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冻得一脸通红的曾柔,柳碗儿道:“你是有多爱美?来这严寒之地,还穿这么少?”

    “没想到这里这么冷。现在知道了,我也吃亏了。我回头就去找棉袄,也给大家做一些。只是……” 曾柔看了看周遭冰天雪地的环境,“可惜无极阁的花花草草了。这里肯定这么冷,肯定没法种花了。对了,那无极阁原址会怎么样?”

    “陆香尘……打算把它烧了。”柳碗儿低声叹口气。

    “什么?那……那也太过可惜了。那可是他五十年的心血……”曾柔皱眉。

    柳碗儿抬眸,只望向了无极阁的方向。“也没什么可惜的。那五十年,他和无极阁,是为那个人而活的。现在到了分开的时候,无极阁没了就没了吧。”

    -

    那一日,苍山云海大火。大火从山地蔓延开来,渐渐烧至入口处的索桥。

    云海被烧成了火海,比夕阳西下,又或者朝霞初来时还要壮丽好看。

    那把火自山底好像烧到了空中,天地都是一片红色。

    云浪居、感恩寺、青穹等修仙门派,加朝廷黑羽大军和如镜门的人集合在悬崖上,准备攻入无极阁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一场大火。

    众人或施术法、或引水来灭火。等火彻底灭下去,已经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等一众人来到无极阁旧址,发现所有屋舍均付之一炬。人去楼毁。他们伐无可伐。但无极阁,也自此不再存于世了。

    各修真门派在废墟处碰头,讨论的结果是,无极阁余党恐还会滋事作恶,今后大家还需留意,若碰到了,互相转告,再一起讨伐。

    如镜门苏正望见眼前的一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正欲带如镜门的人离开,却看到了楚孟平。

    苏正走至楚孟平跟前,是想打个招呼,毕竟两人先前共同去赤月山查案,一起走访了洞庭、浮名山庄,还一起经历了鹤泉村一事,算是有几分情谊在。

    苏正扇着扇子走上前,跟楚孟平打了个招呼。不料楚孟平看他一眼,已转身离去。

    苏正想了想,大概知道为的什么。他到底跟上楚孟平的步伐,与他走到了悬崖边。

    此时已入夜。除了空气满是烟火灼烧后留下的烟火味,苍山云海已彻底恢复平静。

    悬崖下,云海上,明月高垂,寂静如斯,就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苏正到底上前,拍了拍楚孟平肩膀。“诶?暮云峰楚首座忘性这般大,已经不记得我了?”

    楚孟平回头,看他一眼。“你昭告天下的那些话,你信吗?”

    苏正皱眉,望了下周围四下无人,但还是给楚孟平用了传音入密。“那我也不是没有办法么。这是我和皇帝定下的权宜之计。丞相官煌有问题,不能动。我手下沈卓,甚至整个如镜门都有问题,还是不能动。无极阁,也只能暂时这样处理……实在是无可奈何。你也是首座,应该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嗯。我明白……”楚孟平却是自嘲一笑,“就如五十年前,明知犯错的不是易旬,那些长老们一句‘无可奈何’,就要用最严厉的刑罚对付他。”

    “你这种正派人,就是太轴,不懂圆滑。”苏正皱眉,扬起扇子,再拍拍了楚孟平的肩,“那个,我说……难得见面,一会儿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酒什么的?”

    “抱歉。回青穹还有事。告辞了。”楚孟平皱着眉,转过身走了。

    苏正望一眼他的背影,轻叹一口气。

    -

    作别楚孟平,苏正与如镜门的沈卓等属下往帝都而返,路上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却是乘折扇而起,去了西边方向的一处叫关溪的小镇。

    “西边,大漠,雪山……陆香尘后面藏身在哪儿呢?”苏正摇了摇折扇,不知想到什么,再叹了几口气。

    他去关溪,是因为他跟陆香尘递了传声灵蝶,表示祝高云想赠他一样东西。陆香尘倒也答应了,与他约在关溪客栈见面。

    苏正踏入客栈,再收到一只灵蝶。如是,苏正去到客栈二楼的一间房中。果然,陆香尘在。

    苏正关上门,走上前,陆香尘看他一眼,为他倒上一杯茶。“请坐。”

    “多谢。”苏正狐狸眼眯了眯,打开折扇一摇,旋即又笑了,“你愿意见我,我也很惊讶。”

    陆香尘问:“他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苏正便拿出一封信递给陆香尘。“这是陛下亲笔写给您的。”

    “信?真是许久没看过这玩意儿了。嗯……是他的字迹。”

    陆香尘把信打开来看,祝高云写的是一首词。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陆香尘看完信,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自嘲还是泛着些许苦意的笑。“他这离别诗倒是写的大气。是啊,谁还不是谁的过客呢。”

    苏正:“……”

    苏正到底没敢接这话,只起了身。“信我带到了。陛下还说,愿你以后一切珍重。那我……这便走了。茶就不喝了。我得赶紧回去向陛下复命。”

    “那你也帮我替他带句话。”陆香尘道。

    “您讲。”苏州点头。

    陆香尘再道:“朝中只剩三方有问题,丞相官煌,你如镜门副掌事沈卓的人,还有姜皇后家。姜家从前确实没有问题,但近日的动作皆不太正常,让他留意。摆平这三方,他这江山可以彻底坐稳。”

    “至于官煌背后的那股修仙门派势力,与想扶植祝流虹遗孤上位,真正安排洞庭派掌门孟梁用仙居镜杀人的,以及策划了一系列阴谋的幕后主谋,应当是一个人。我会尽快找出真凶,处理完毕。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的私事,但也算帮他摆平了隐患。届时,他可以彻底高枕无忧。”

    苏正心说你这可不是一句话,面上只问:“就这些吗?你没有……一些私人的话要对他说吗?”

    陆香尘只道:“他最挂记的不就是他的江山。就这个,没别的了。”

    看见陆香尘的脸色,苏正不敢多问,告辞离开了。

    苏正离开后,陆香尘到底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但很快,这封信竟化作一团黑雾,从他的口鼻直接窜了进去。

    陆香尘心口一痛,顿感灵力尽失。

    下一刻,魅出现在他面前。“抱歉。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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