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夫人似乎极力乐于促成此事, 故而,曹朔也不再多言。

    终究,曹朔也长叹了一声, 点头道:“也罢, 若是书儿喜欢, 当父亲的自然要满足这孩子。这事情,你去操办即可,孤总是在永寰和温书的面前做恶人, 已不愿再去讨嫌。”

    曹夫人怔了怔, 点头应了。

    翌日。

    温书睁开眼睛,便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

    日上三杆才起的温书,早就是曹府最特别的存在。

    伯睿倒是周到, 听到动静,便进来伺候温书洗漱。

    温书揉了揉眼睛,不禁问道:“外面何事如此喧闹啊?”

    伯睿闻言一喜,忙讨喜的开口:“温书少爷, 不妨猜一猜?”

    温书怔了怔,思量了许久, 都没能猜出来,只好道:“你直说便是。”

    伯睿将手帕递到温书面前,待温书擦干脸之后, 伯睿才笑吟吟道:“可是温书少爷的大喜事, 夫人今日着人给咱们添了许多东西, 晚上, 还要准备晚宴,商定您与曹书小姐的婚事。”

    温书一窒,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与曹书?”

    伯睿猛然点头,笑的开怀。

    温书停顿了许久,见伯睿不像是玩笑,便又问了一遍。

    伯睿忙笑着道:“温书少爷莫不是高兴傻了,小的怎么敢同您开这样的玩笑。夫人已经找人定下了此事,拜帖甚至下到了郭府,让您生母今夜来曹府用宴呢。”

    温书只觉得一时不能呼吸,他想开口,却久不能出声。

    直到,曹为一脸慌乱的推门而入,看见温书的那一刻,曹为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伯睿一怔,静静的看着大公子和温书少爷,似乎看出了什么眉目,却不敢吭声。

    “你先出去。”曹为冷冷的冲着伯睿道。

    伯睿“哦”了一声,望了一眼这两位主子的神色,这才缓缓离开。

    待卧房之内,唯有温书和曹为两个人的时候,曹为才嘶哑着开口道:“母亲去找父亲商议的此事,加上曹书又向来喜欢你,父亲不忍,便答允了母亲。我去找母亲的时候,母亲以各种理由推脱,无论如何都不肯取消这门婚事。”

    温书一时失声,双目无神,半响才道:“我会寻个机会,给小姐说,我并不喜欢她。”

    曹为面色铁青,半响才道:“今日,三弟来找我。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曹书真的喜欢你,第二件事,便是曹府上上下下,都认为你我有断袖之嫌。若是你取消了与曹书的婚事,便是坐实了这件事。且不说坐实我们有断袖之嫌的后果,单单是拒绝曹家小姐这事,便是下了父亲脸面,如今,郭府又来曹家要人,如今,我们是进退两难。”

    温书略有些哽咽,他突然很怀念刚来曹府的时候,自己还没有被曹朔注意到,整日里窝在曹为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如今,他被曹朔重用,曹为如今,也备受宠爱,看似风光,日子却不如从前那般无忧无虑了……

    曹为捏紧了袖子,脸色亦是难看。

    见温书不言语,曹为伸出手去,抓紧了温书的小手,有些无助的开口:“温书,我们该怎么办?”

    温书咽了一口唾沫,默了许久,才艰难的出声道:“老爷之命,自是不可违背,可是温书不愿耽误小姐一生。永寰有没有跟老爷说,温书身子孱弱,怕是活不了几年?”

    曹为点头道:“这件事,父亲早就考虑过了,可是母亲说,此番,亦是当给你冲喜。曹书不在乎,母亲不在乎,父亲便也答允了。”

    温书彻底无言了,他这样孱弱的身子,曹朔和曹夫人此番,也不单单是为了曹书,也是为了曹为,不要走到那样的路上……

    温书沉默良久,这才嘶哑出声道:“永寰,日后我们在一起,怕是不能如从前一般无所顾忌了……”

    曹为默然。

    空气中凝固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喧闹声再度响彻耳畔,曹为终于沉不住气道:“大不了,我就去告诉父亲,我就是喜欢温书,我就是要与温书在一起,我不喜欢女人,温书也是,我倒是要看看,父亲如何舍得拆散我们。”

    曹为快要崩溃了……

    之前,曹朔给他和益将军家的小姐定亲的时候,曹为便是压抑了许久。

    而如今,就连温书的婚事都被定了下来。

    他不能接受既定的命运,哪怕失去曹朔的宠爱,哪怕彻底失宠,他也不能面对没有温书的日子。

    温书亦是无比震撼,他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曹为,从惊骇,到感动……

    “永寰,有你这话,温书此生无悔。只是温书残破之身,自己尚不能决定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会变成老爷最优秀的儿子,你不能如此,温书亦不能害了你。”

    温书眼眶湿热,颇有些决然的说了这话。

    然而曹为猛然摇头,他紧抓着温书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的开口:“不,温书,我知道你也是有感觉的,你也喜欢我,你也不喜欢女人。若是父亲母亲都不答应,我们便远走高飞,离开许城,我带你去山野之间,做一对平凡人。”

    胸怀大志的曹为,能对温书说出这样一番话,温书已然十分感动。

    温书猛然摇头,断然拒绝道:“生逢乱世,到处都是战火。白骨露野,永寰亦是胸怀天下。温书今日得永寰这一番话,已是此生无憾。温书要成为永寰的助力,决不可成为永寰实现宏图远志的绊脚石。”

    “曹书还小,我们都暂且退一步,待她大了些,或许这婚事,便不算数了。永寰,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待你登上高位,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便可决定,温书站在何处!”

    这是温书沉吟良久的结果,他知道,曹为总有一日会登顶,成为帝王。

    若他还有幸,能看到那一日,他便可以永远的待在永寰的身边了……

    而这一番话,也深深的刺激了曹为,从前那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我真的可以如温书所言,登上那至尊之位吗?”

    温书坚定的点头,一字一顿的开口:“会,一定会,温书会陪着你,走上那个位置,看你指点江山,平定天下。”

    曹为眼眶亦有泪光闪过,他突然笑了,又突然沉默了……

    今夜,曹夫人便要宣告温书的婚事了。

    也就是从今夜开始,温书不再是他的所有。而是曹书的未婚夫了……

    此番曹府的大动作,曹为和温书,都不吵不闹。

    这让原本战战兢兢的曹朔和曹夫人,也是松了口气。

    郭府郭夫人,带着温书的生母陈氏一道来了曹府用宴。

    曹夫人本来下的帖子,便是只请陈氏一人。

    这并非是曹夫人不懂事,而是她早就听闻,温书如今成了这副样子,都是拜郭夫人所赐。

    故而,为了温书着想,曹夫人特意将郭夫人拒之门外。

    谁知这郭夫人居然如此没脸没皮,亲自上门了……

    陈氏唯唯诺诺的站在郭夫人身后,顺着郭夫人行事,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曹夫人见状,眉目轻蹙,却也温和道:“既然郭夫人到了,那便请入座吧。”

    郭夫人堆着笑,看向曹夫人的时候,亦是一脸的谄媚,“曹夫人,如今我们两家,可就是亲家了。”

    曹夫人不失礼貌的一笑,转而看向了郭夫人身后的陈氏,“你能来,温书定然高兴。”

    陈氏的眼眶有泪光闪过,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郭夫人见状,眼神一凛,忙掐了一下陈氏,“曹夫人在同你说话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陈氏这才缓过神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听闻温书少爷在曹府深受司空和夫人的喜爱,妾身身份卑微,但愿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老爷夫人。”

    曹书蹦蹦跳跳的走过来之时,便远远的看到了这一幕。

    她咬紧了下唇,突然走了过去,扶起了陈氏,亲和道:“夫人这样好看,为何要哭呢?”

    陈氏怔了怔,只见一个穿着娇嫩的小女娃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丝毫不嫌弃自己身份卑微,还挽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这小姐粉面含春,年纪虽小,却清丽可人……

    郭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这便是,曹小姐吧?哎呦,当真是妍姿俏丽,颇有几分曹夫人当年的风范啊。”

    曹夫人微微一笑,并未应话,反而是冲着曹书道:“这便是陈氏,书儿,你要好好照顾她。”

    曹书笑着点了点头,天真道:“原来你就是温书的娘啊,你好啊,我是曹书,是你未来的儿媳妇。”

    郭夫人脸色一变,捏紧了手帕,十分尴尬的望着这一幕。即便陈氏是温书的生母,可她却是温书的嫡母。这曹小姐说到底,也应该先同她说话,却偏偏抬举了这陈氏。

    而曹夫人却像是未看到郭夫人青白的脸色,反倒是对着曹书宠溺的一笑,“这孩子,也不知道害臊。”

    陈氏咬紧了下唇,眼圈红红的,只是垂首恭谨开口:“谢谢曹小姐,妾身何德何能。”

    说罢,一行人都不理会曹夫人,而曹书更是紧拽着陈氏的手腕,便去了大殿。

    晚宴开始的时候,温书和曹为都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两人并肩而来,看起来极为相配。

    曹朔微一挑眉,却并未说话。

    温书如从前一般,还是坐在曹朔的身侧。

    而为了彰显贵客的身份,郭夫人和陈氏,就坐在温书和曹为之下。

    曹为便坐下来,便看到了满脸堆着横肉的郭夫人冲着他谄媚的笑道:“大公子风度翩翩,颇有司空当年的风范啊。”

    曹朔看都未看郭夫人一眼,曹夫人亦是没有吭声,就连曹为都斜睨了她一眼,脑海中不由得回荡起初见温书的那一日,这郭夫人是如何失态的。

    思及此,曹为没有起身赶人已经算是十分礼貌了。

    这郭夫人一句话说完,满殿鸦雀无声。

    她的笑容亦凝结在脸上,收也不是,继续笑也不是。

    大约过了一会儿,曹夫人才温和的看向了温书,“温书,陈氏今日也来了,莫要害羞,你和书儿一起,去给陈氏敬杯酒。”

    陈氏受宠若惊,还未开口拒绝,曹书便端着酒杯,稳稳当当的走到了陈氏的身边。

    温书微微蹙眉,他其实,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自己的生母。

    或许是,这副身子的生母。

    温书上辈子便是孤儿,不懂父母之情。如今,亦不太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温书这里,曹为虽然见曹书与温书一起拜见生母有些吃味,然而见温书没有动作,曹为不禁拽了拽温书的袖子提醒道:“温书去吧,你已经多年不见你的生母,该去拜见一番的。”

    温书略有些犹豫,见大殿之内,所有人皆望着自己,他这才颤颤巍巍的拿起了酒杯,起身与曹书一起,给陈氏敬酒。

    这一番作为,让郭夫人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可眼下,大家都懒得去理会那个毒妇,皆是望着那个不知所措,情绪激动的妇人——陈氏……

    陈氏几度欲伸手去将温书扶起,却终究是忍住了。

    而曹书拽了拽温书的袖子,冲着温书小声道:“温书,你娘来曹府之后,便一直在哭,这么多年不见,她定然十分想你,你快去,牵牵她的手。”

    陈氏虽然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十分简朴,可饶是扮相再寒酸,也依然掩饰不住那张绰约多姿的面容。

    若非如此,郭老爷也不会看上陈氏。

    只是上辈子温书便已经成年,如今这陈氏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轻貌美的很,让温书骤然过去上演一番母子情深,也着实别扭。

    见温书迟迟不肯过去,旁人皆以为他是激动,唯有公孙礼,冷眼望着这一幕,神色十分复杂……

    旁人或许忘记了,但是公孙礼,不会忘记自己的卦象!

    温书的生辰八字,早是寿命亡故之相,如今占星不沉,明明脉象微弱,却好好的活了多年,恐怕已经不是原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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