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的性子, 生而淡泊。

    即便是此刻,益梦趾高气昂的站在他的面前,温书依旧是和缓的笑着, 并未接她的话。

    此刻, 温书的样子, 让益梦有些落败。

    她在将军府内,也见过几位姨娘争宠。言语上的交锋,暗地里的厮杀, 哪一个都不示弱。

    在益梦的心里, 温书是她的情敌,是她日后婚姻路上的阻碍,她势必要敲打一番, 给温书一个下马威。

    偏偏,这个人,是个棉花,软硬不吃, 让你无可奈何。

    益梦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 终究是个男人,与将军府中的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有本质上的不同。

    即便, 他孱弱无比, 跟个娘们没有区别!

    曹墨走进营帐之时, 便见到了这一幕, 他轻咳了一声,连忙错开话题道:“温书,知道你向来喜欢六分烫的清茶,今日,我准备了六分烫的温酒,你要不要试试?如今天寒,喝些暖酒,总是好的。”

    见到曹墨,温书如临大赦,忙笑着道:“自然是好。”

    温书酒量浅,从前陪曹为喝酒之时,大醉过一次,自打那之后,曹为便再也不许温书饮酒。

    如今曹为随曹朔出征,留他和曹墨在营地留守,喝点温酒,自是无妨。

    益梦见他们二人不搭理自己,便也顿觉无趣,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眼瞧着益梦的脚步声渐远,曹墨轻笑了一声,劝慰道:“小女儿家的心思,咱们不必理会,更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温书笑了笑,“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

    曹墨微一挑眉,将青铜酒壶在炭火上微微热了须臾,便举起酒壶给温书倒了一杯,“准保是六分烫,你试试。”

    温书半信半疑,端起酒杯,果然温度与喝茶的茶水温度不相上下。

    见温书眉心微挑,曹墨便知这是得了他的心意,不由得笑道:“如何?我说的没错吧?”

    温书笑着点头,不吝赞赏道:“倒是想知道,永思如何做得到的?”

    曹墨眉宇之间笑意渐显,不由得开口自夸自耀道:“这你便不知了吧?这些日子,我一直随伯睿探讨这六分烫的精髓,回去之后,试了不下百次。故而,今日才能在温书面前炫技一回。”

    他嘴上如此说,温书心中却暗暗称奇,甚至于是动容。

    曹墨为他,竟然能做到如此。

    见温书不说话,曹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于温书,不必同大哥一般,只要温书心中惦念着我,当我是知己,是朋友,永思便已心中宽慰。”

    温书笑了,这一笑,依旧是和煦温柔,“在温书心里,永思早已经是知己。温书身子孱弱,与任何人相交相知,都担心成为别人的拖累,承蒙永思不嫌弃,温书自然温暖于心。”

    听到这话,曹墨恍然间终于理解了温书。

    原来这么多年,他常年闭门不出,竟是不想要拖累旁人吗?

    他毕竟不是曹府的公子,在郭府又受尽了委屈。旁人皆以为温书少爷孤冷自傲,殊不知,这不过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保护伞罢了。

    “得温书为友,是吾荣幸,怎么会成为拖累?”永思笑了,与他碰杯,痛饮。

    男人之间,仿佛一杯酒下肚,就能解了心中所有烦闷。彼此相视一笑,便能深切的懂得彼此心中最深的苦闷。

    直到暮色渐沉,圆月高挂,曹墨紧了紧外袍,依偎在软塌之上,似不经意的问道:“这一路,风雨交加,条件艰苦,父亲这一役,除了易先生,其他军师皆不赞成,温书真的以为,父亲能打赢这一仗吗?”

    温书笑的温和,面色微红,已然有了些许醉意,“你该相信自己的父亲,他有勇有谋,用兵如神,既然他采纳了易先生的建议,自可有万分的把握,打赢这一仗。”

    温书虽如此说,可曹墨还是担忧不已。

    他转而看向了温书温和的面容,至始至终,就连提到父亲出征的时候,温书面上亦没有丝毫波澜。

    怪不得,温书会让公孙礼感受到一种恐惧,一种压迫!

    因为温书始终让人捉摸不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境,他都能做到不动声色,从容不迫。

    这一点,曹墨羡慕、敬佩,他也曾想要做到这一点,却发觉,实在是难上加难。

    想及此,曹墨直言不讳的开口道:“此番,随父亲出征的还有大哥,难道温书都不担心吗?”

    温书垂目,长而密实的睫毛微闪,“永寰自有永寰自己的路要走,能随老爷上战场拼杀,是永寰的梦想。我纵然担忧,亦不能阻碍。”

    曹墨有些震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铁棍翻了翻炭火,随后长叹了一声,不由得问道:“可温书莫要忘了,带父亲和大哥回来,大哥与益梦小姐的婚事,必定提上日程,你今日也看到了,那益梦小姐对大哥是势在必得,而你与大哥之间的情意,终究是见不得光,也没有结果的。”

    见温书面色无波,曹墨都不禁为他担忧道:“难道这些,温书都没有想过吗?”

    温书转而看向了曹墨,不禁苦笑一声,道:“我自然是想过的,可是那又能如何?于我而言,能多活在这个世上几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我又何苦去担忧那些旁的?永寰,本就不属于我一个人,只要上苍垂帘,让我多陪在永寰身边几日,便足矣。旁的东西,温书早已经别无所求。”

    “即便是永寰归来,他娶了益梦小姐,他没办法与从前一样,呵护我,照顾我,甚至是与我单独相处。可只要我还在,永寰还在,我们还能时常问候对方,这便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温书一席话,让曹墨顿觉从前的自己十分浅薄。

    曹墨自认聪慧,自认胸怀大志,自认可以看透人心。

    唯独温书,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称奇。

    这般的胸襟,这般的见识和豁达,是曹墨所不及,且敬佩的。

    长夜叙话,曹墨留在温书营帐中,直到三更时分,才终于离开。

    而益梦,一夜未眠,守在曹墨的营帐内,等着曹墨归来。

    亦或者,她希望这一夜,曹墨都不要回来,最后与那温书同处一夜,这样,她也可以在曹为面前编排一二。

    偏偏,曹墨回来了,一身酒气。

    许是月夜朦胧,曹墨没有注意到益梦,刚行至营帐边上,曹墨便跌了进去。

    这一跌不要紧,便将那益梦小姐抱了个满怀!

    益梦大惊出声,惊动了周遭的侍卫,曹墨亦是吓得酒醒了大半。

    待侍卫前来询问之时,曹墨已然看清了益梦那张脸。

    为了她女儿家的清白着想,曹墨只好摆手道:“没事,你们先走开。”

    曹墨身边的剑客博简,跟随曹墨多年,自然也不是多嘴好信的人,即便是他明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他也只好退避三舍,离得老远。

    在他心里,自己主子年纪也不小了,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少年郎了,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些风流韵事,也不为过。

    博简离开之后,曹墨这才怒瞪着益梦,脸色一凛,语调颇有不悦,“你好歹也是个女儿家,又是我未来的嫂子,深更半夜,闯入男人的营帐,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吗?”

    益梦刚才被曹墨占了便宜,本来有些含羞,如今听到曹墨这个年岁比自己小的孩子,竟然嘲讽起自己,不禁怒从中来,反驳道:“你个小毛孩子,毛都没长齐,在这教训起本小姐来了?”

    毛都没长齐?

    曹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感情这大小姐,是在嘲讽自己小?

    曹墨一把将益梦搂进了怀中,到底随父从军多年,虽然武艺不及曹威,可这曹墨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说谁毛没长齐呢?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益梦脸色一红,奋力的推开曹墨,又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可不轻,益梦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即便是营帐内昏暗无比,可是透着这朦胧的夜色,也能看到曹墨脸上的拇指印格外清晰。

    益梦有些心虚,毕竟她觉得自己长了曹墨四岁,总要有些做姐姐的样子。

    可是一想到这家伙对自己的无礼,益梦便打消了心疼他的念头,开门见山便道:“你去那郭家毛孩子的营帐那么久,你们都干了什么勾当了?是不是那温书勾引你?”

    益梦的直言不讳,让曹墨震惊!

    本来对她还有些许同情和爱慕,如今被她这一番话,散的是一干二净。

    “你个女孩子,说话为何这般难听?我与温书是君子之交,何谈勾引?”曹墨赫然而怒,说话亦没留情面。

    益梦红了脸色,有些心虚,她不禁又问道:“郭家那个温书少爷,虽是男儿身,可整日里病怏怏的,长得也跟个娘们似得,他与你大哥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我问两句,自然不觉得过分。”

    曹墨冷呵了一声,鄙夷的瞪了益梦一眼,“你信不信,就算是没有温书,我大哥也不会看上你?”

    益梦闻言,羞愤不已,不禁怒指曹墨:“有本事,你再说一句?”

    曹墨的营帐本就狭小,方才与益梦争论的时候,靠的又近了些。

    如今益梦怒指曹墨,自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近的暧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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