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威下意识的看向了曹墨, 而曹墨亦是蹙紧眉头, 一脸茫然。

    曹为愣了愣,没有多话, 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曹朔自顾自的笑了, 又自顾自的哭了……

    “初次见你,你要孤记得, 千万不要忘记当日所言。就是为了孤这句话, 你为孤披肝沥胆、一腔赤诚。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日夜焦心,直到熬坏了身子……孤,对不住你啊奉贞……”

    温书不忍,解下曹为腰间的酒袋, 走到曹朔面前,递到了他身畔, “老爷,易先生临终之前,还是笑着的。他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不希望您如此。”

    说罢, 温书将曹为的酒袋递给了曹朔。那酒袋能保温数个时辰,里面的温酒,正好给曹朔暖暖身子。

    曹朔接过, 轻抿了一口, 随后将酒袋中的酒, 洒在易先生的坟前,他冲着身后的孩子们一字一顿的吩咐道:“日后,无论你们中的谁经过此地,都不要忘了来看看奉贞,他是我们曹家的大功臣,亦是为父的亲人,知己。”

    几个孩子们皆点头称是,由曹为带头,恭顺的在易先生的坟前,行了大礼。

    回去的路上,几个孩子一直凑在曹朔跟前扶着他。

    军营不可长久驻扎于此,明日一早,全军便得出发回许城。

    只不过,因为易先生的死,对曹朔而言打击太大,他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两鬓已有白发。

    几个孩子担忧父亲,故而,回程途中,曹为和曹威还有曹墨,一直在近前伺候。

    就连温书,都在曹朔的马车之中,依偎着曹朔身旁看书,并无多话。

    曹朔一直闭目养神,待到全军整军休息的时候,曹朔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温书,笑着道:“奉贞在的时候,在孤面前多次提起你。他说,即便是只见你了一面,便觉得甚是亲切。他很喜欢你,听说郭家一直想要将你要回去,还打算让孤将你过继到他的膝下,孤念着他府中已有一位养子,永寰又不肯将你送去郭府,便没有答应。”

    温书怔了怔,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胸口处,那里面放着的,还是易先生临终之前交给他的锦囊。

    易先生,的确是很喜欢他。

    温书感念易先生对自己的恩德,从前温书淡薄,不曾发觉,如今听到曹朔这话,温书只觉得内疚。

    见温书不说话,曹朔也不言了……

    易先生这个人,因颇得曹朔宠爱,曹氏手下很多人都对其不满。如今他走了,那些人一时间也再不数落易先生生前的不是,想念的,也尽是易先生的好。

    此番,辽西之役,若无易先生的果决,曹朔也绝不可能那么顺利便拿下辽西。

    此地,距离许城,还得有一日之久。

    傍晚时分,寒风呼啸。

    曹朔下令,今夜,就在焦安郡就地扎营。

    曹为在外忙着指挥军士,这方,伯睿已经伺候温书在温暖的营帐之内烤火。

    温书凑在火盆旁,一边动手扒拉着炭火,一边脑海中,想起了易先生临终所言。

    易先生问的那些话,温书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此番回到许城,曹为就要同益梦成婚了。

    即便温书这些日子,不停的告诉自己,他要成全曹为,曹为若要成大业,不可缺少益将军的辅佐。

    可即便如此,他每每想到曹为要娶妻,温书的心里,便痛的厉害。

    趁着伯睿出去烧茶的功夫,温书终于拿出了易先生留给他的锦囊。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其一是一份地图,从许城到焦安郡的地图。

    另外一个,是一个房屋的构造图。

    原来,在焦安郡北山之上,有一间竹屋,那里依山傍水,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易先生,竟是这个意思。

    若有一日,世人皆不愿成全他和曹为,他们便能隐居在深山之中,远走高飞吗?

    冷风呼啸,营帐虽牢固,却还是随着狂风吱呀作响。

    此处,便是焦安郡。

    易先生在竹屋构造图的后面,写了一行话,大抵说的便是,他当初建造这个房屋的时候,是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来这里居住的。

    然而易先生知道,这个竹屋,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梦而已。

    天下,不知道何日才能安定。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对他从来都只是君臣、兄弟、知己!而并非是爱情!

    易先生说,“温书你是幸运的,能得大公子倾心相待,这是我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事。”

    温书重新将地图装回了锦囊,隐居,让曹为陪着自己度过这后半生,无疑是一件事幸福至极的事情。

    然而人,如何能同天斗?

    曹为的命运,岂能因人力而改?

    温书正在发愣之时,外面便传来了吵闹声。

    温书向来是不愿理会俗事的,然而,他从一片吵闹声中,听到了曹为的声音。

    曹为怒骂了一声什么,似乎十分生气。温书一怔,忙披上了貂裘冲着声源走去。

    曹为似乎,与益梦在争吵。

    温书正要上前,便听到曹为指着益梦斥责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如此不知廉耻,竟爬上了父亲的塌?”

    益梦一脸的委屈,想要解释,却半响都说不出话来,“我怎么知道她这样不安分,居然偷偷跑出我的营帐?这幼晴从前,是很听话的。”

    曹为轻呵了一声,他握紧了手中长剑,气愤不已,“听话?你别以为我不计较,便是不知道之前在营帐内发生了什么。若非因着益将军在前线浴血杀敌,几次救我于敌手,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你随便从外面捡过来一个贱人,竟然敢偷偷勾引父亲。益梦,枉我以为你是将门之后,懂得礼义廉耻,如今看来,竟是我高看了你。”

    这番争吵,温书终于明白了原委。

    竟是幼晴那个丫头,爬上了曹朔的塌。

    向来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曹朔,本就风流成性,每次打仗,都会往曹府塞几个妾室,还好,这曹夫人大度……

    益梦委屈的直哭,还是曹墨闻声赶来,将益梦护在了身后,冲着曹为道:“大哥,你是疯了不成?如此大吵大闹,被父亲听到了,该如何是好?”

    “听到便听到,明日一早,就把这个丫头给我送走,我决不允许,这样的女人入我曹府!”

    曹为说完,怒不可遏的指着益梦,“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明日一早,你自己给她送走,听见了没有?”

    益梦被曹为这一吼,吓得不行,她无措的摇头,又一边抽泣一边点头,惊得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动作去面对曹为。

    而曹为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风口处的温书。

    见温书就在身侧,曹为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和,冲着温书柔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温书应了一声,紧了紧貂裘,正要转身,便见曹为将脖颈间的狐毛披风披在了温书肩上,轻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曹墨还欲说些什么,见曹为拥着温书离开,终究是没有应声。

    而益梦站在原地,哭的更加厉害了……

    曹墨不忍,拿出手帕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安慰道:“别哭了,女孩子家,在寒风中哭,会变丑的。”

    益梦哭的更厉害了,若曹为待她,能有曹墨一半温和,那该多好?

    “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那丫头什么时候将主意打到了曹公身上,我也不想的……”益梦越说越委屈,她泪如泉滴,如何都忍不住。

    曹墨眉头蹙的更紧了,恍惚间,他竟不顾周围来来往往的军士,将益梦紧紧的搂在怀里,“若你不爱他,便不会如此心痛。他根本不懂得你的好,与他退婚吧,好吗?”

    曹墨虽小益梦四岁,然而他的肩膀却已足够宽阔,待益梦反应过来曹墨的话时,她竟猛然起身,摇头道:“不,我不要,我那样爱他,终有一日,他会明白的,他一定会明白的……”

    说这话的时候,益梦颤抖不已,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

    然而,她更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曹墨那心疼的眼神。

    她是益梦,是天之娇女,任何人都不必可怜她。只有曹为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

    想及此,益梦哭着跑了……

    而曹墨盯着益梦的身影,半响都没有吭声。

    那一夜,曹为宿在温书的帐内。本来这种事情,曹朔是会派人来询问一番的。

    今日正巧,曹朔温香软玉在怀,怕是没有这个功夫。

    易先生刚走,曹朔伤心了几日,可碰上女人,曹朔便转眼忘记了悲痛。

    温书依偎在曹为的怀中,心情十分复杂。

    “你会娶益梦吗?”温书踌躇许久,终于将这话问出了口。

    然而,温书并未听到曹为的回答,只听到了曹为沉稳的呼吸声。

    翌日,阳光正好。

    温书起身的时候,曹为已在外忙碌。

    温书本该还是照例去曹朔的马车里,可今日,仲然来话,说是曹朔马车里,已有人伺候,不需温书过去了。

    温书想也知道,定然是幼晴那个丫头。

    温书回了自己的马车,曹为虽气愤,可面对温书的时候,却还是笑的温柔。

    益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跟曹为请罪道:“大公子,我早起去送那幼晴的时候,仲然不许我进去,还说以后关于幼晴的事,我都不必掺和了。她如今身份不同了,我不能随意给她送走。”

    益梦解释了一番,然而曹为听都未听,便冷冷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益梦咬紧了下唇,拽住了曹为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央求道:“你别生我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咱们回许城之后,还要成婚的,你现下就生我气,以后我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益梦这话说完,便听到了曹为冷冷的嘲笑声,“是谁告诉你,回许城之后,我要同你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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